少年感受到房间里的人出来后,他也转过身来。少女不想此时的脆弱为人发现,她火速埋起头,调整好思绪才抬头。
燕子澹蹙着一双眉,问:“怎么样大师,可有发现什么吗?”
她摇头:“只知道抓走端阳公主的不是妖,而是魔,至于是谁恐怕还不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端阳公主应该还活着。”
此话一出,燕子澹瞬间神色怔松,只要人还活着便是最好的了。
……
燕子澹走后,几人也回到了清心殿中,崔海玉也不想弯弯绕绕的,支开赵墨和徐穆后,她直接坦言:“师兄,捉走端阳公主的是魔族中的往生族,恐怕师兄早已知晓,所以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树影婆娑,树枝摇曳在月影之下。秋日的夜晚凉得刺骨,崔海玉没有披外裳,说话也有些发颤。顾言朝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冷不丁来了句:“你感受不到冷?穿这么点,可不要到时候生了病耽误要事。”说完,他就生硬地解开身上那件雪白披肩系带。
肩头突然有了披风地加持,将崔海玉拉回到了温暖的世界。
已是深冬的万花谷寒风凌然,山水涧的泉水池结起厚重的冰,河水也被冰封住。已经许久未吃肉食的海玉有些心痒,总是想要吃鱼羹,可奈何河水结冰,外头实在冷得厉害,要想钓鱼就需要凿开冰河,坐在刺骨严寒的岸边等待良久。
她自己是受不了这份罪的,更不愿意去劳烦他人。她与夕南本是仙子,按道理清都如天溟神界一样,没有人间的四季之分,但夕南向往人间,觉得万物本质都应该遵循人间,也就创造了万花谷的四季。寒冬虽是冷得刺骨,但霜雪挂在梅花树上的样子格外美艳。
海玉百无聊赖躺在床榻上,看着话本子。屋内灯火通明,塌上女子粉纱素衣,发髻散开,随性又漂亮。
没注意时,窗棂突然一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海玉放下话本子,理了理衣衫,才慢慢悠悠走到窗棂前,她知道是顾言朝。
窗棂被打开,一高大身形顷瘦的少年立于外。少年背着手,冲房中的海玉挑了挑眉。海玉歪着头静待他的下文,来人见她如此沉住气,失笑片刻,旋即将一条约莫两尺的鲫鱼展现在女子眼前。
海玉一阵错愕,惊讶得捂嘴:“你钓上来的?还是你去人间买来的?”
顾言朝抿唇忍笑,“我一共也没去过几趟人间,这是我在外面那河水里钓上来的,你昨日不是说了想吃鱼羹?鲫鱼羹怎么样,我现在就给你做。”
要钓鱼可是要凿开冰面,坐在岸边等良久也不一定能钓上来的,还是如此大的一条鲫鱼。海玉脸上写满了感激,她一下就从窗棂翻了出来,眸中笑意更盛:“这可是很费功夫的,你……冻着了么?”
少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道:“很冷么?你不问我都感受不到冷的。”
她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少年注意到她衣衫单薄,眉头不禁紧锁,解开自己的披肩,披到海玉身上。
她看着顾言朝没了披肩衣裳也不厚实,旋即就想解开他披到自己身上的披肩,解释道:“我屋里有披肩,你没有,小心冻着。”
他拢了拢她身上的披肩,语气温柔:“那你披着去拿吧,我去厨房给你做鲫鱼羹。听了这话,海玉也不再勉强,想着早拿他就少受点冷。
等她披好自己的披肩来到灶房时,少年撸起袖子神色认真地刮着鱼鳞。
“你快穿上吧。”海玉递给他属于他的披肩。
谁知顾言朝打趣:“这么关心我?”
海玉:“……”
“好了,不逗你了,不过我手上不得闲,你帮我系上吧。”他语气自然,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有些暧昧的事。量及他苦巴巴地给自己钓来鲫鱼,她就容许他打趣一回。
实在话,顾言朝说这话并没有多想其中的复杂,他手上沾满鱼鳞,要系上披风还得净了手才行,麻烦得很,这里不是就有帮手么。
可他从容的神情还是被面前突然凑近的人打破,距离这样近,他不禁呼吸一滞,眼神只能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海玉忍着不去看此人的眼睛,快速地系好就退了身。
只有顾言朝还愣在原地,脸上写满念念不忘。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么?”她问。
他快速回答:“不用。”
海玉一愣,顾言朝找回清明,耐心笑道:“交给我吧,你可以在旁边陪我。”
海玉点头,极听话地蹲在他身旁陪伴着他。顾言朝没想到她会这么听话,看来还是苦肉计好使啊。
……
“我族有一可靠气息寻人,但我除了在“天地间”并未嗅到此人气息,想来他定然已经带着端阳走远了,要找寻也许只能血引。”顾言朝的话,将崔海玉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摩挲着肩上的披肩,带着独属于他的气味。
“血引?”她问。
他答:“往生族从前想要团结族人,就是靠割血引路,既然确定此人不会伤害端阳,我们也不必急于一时,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你同我一起去。”
崔海玉点头。
他一顿,好奇发问:“你……不害怕?这可不是寻常妖物,这是魔,是来自蛛妄的魔。”说话间,她看到他忍不住攥紧的拳头。
心中猛地一震:“我不怕,反正师兄也不会让我受伤的对不对?”
顾言朝今日调整得非常平静的心,在少女歪着头,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泛起了涟漪。他并没有选择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错开话题:“方才你在端阳公主房中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出来时眼睛这么红。”
崔海玉怔愣住,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言朝看自己的神情不再是那么淡漠了,可她怕自己自作多情,到时候惹出笑话就尴尬了。
她低头回答:“我是觉得端阳,估计是重生转世之人,而带走端阳的正是助她转世的往生族人。我感动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才红了眼。”
“你知道?”他蹙眉问道。
崔海玉觉得莫名:“书上写得很清楚啊。”
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问自己知不知道这事,她不想问自己知不知道她转世的秘密么?不,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她是知道的。
她为什么不坦言相对,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讲他们从前的事,难道要一直误会自己是杀害她和她家人的帮手么?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误会,毕竟他失去记忆,可他自问不是此等小人。
她什么也不好奇,什么也不问,她就这么笃定我就是帮手么?
不过片刻,他又庆幸,她不同自己说这些,不同自己说他和她曾经的事也是好事,或许他记不起从前的事也是好事,至少他的喜欢很纯粹,不是因为她是他曾经的爱人,不是因为他受了雷刑也要助她转世,他对她的喜欢很简单,不为别的,只因她是她。而再一次喜欢上她,也是因为她是她。
顾言朝不知道崔海玉心中所想,她不坦言,是不想让他知道曾经的这些事,她说过一切痛苦她一个人承担就可以。崔海玉也不知顾言朝心中所想,二人彼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点点头,起唇道:“夜里风寒,早些回去睡吧,明日午饭后,我们就用血引之法,找寻端阳公主。”
“好,师兄披肩还你。”她手搭在系带上,正准备解开,却不料被面前此人出声打断:“不必,我不冷,这里离清心殿还有些距离,你披着吧,我说过了别冻坏了身体,影响明日的正事。”
崔海玉不是喜欢扭捏的人,既然他不要,那自己也没有强求的道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秋风吹拂着少年的衣袂,也连带起发根。崔海玉十分庆幸他们还有相聚的时光,上天对她总是很好。可对这个少年是否刻薄了些,她和夕南受离殇神尊点化成仙后,便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即便后来白泽闯入万花谷夺取九寒珠至她和夕南以及整个万花谷不复存在,可她还是重活了一次,仍有补过的机会。而他自幼便是魔族的灾星,是霖羽一生的耻辱,他在魔族的日子没一天好过,唯一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海玉也身死在他眼前,他承受着百年之久的雷刑助她转世。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眷顾到他,她哽着脖颈对着少年的背影喊道:“师兄,我会保护你的,明日若是有危险,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好么?”
顾言朝停步,良久。崔海玉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而后就听顾言朝笑了一声:“好。”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说出想要保护自己的话,一直以来都是他保护别人,在乎他的人觉得他是很厉害的捉妖师,不需要被保护。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期望受人保护的,他也是个渴望被保护被在乎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