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渡海来了。”
庄舟是从同学间的议论里听见的,一字一句,都落进她心里。
周遭的一切明明没什么变化,可空气里偏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他,像在进行一场不敢声张的审判,只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课间再也不见他跑出来打球,走廊里连他的身影都瞧不见。庄舟心里越发不安,甚至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越是见不到,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沉。
她实在按捺不住,终于悄悄想了个稳妥的借口。
等到下个课间,她慢慢踱到六班门口,假装整理着袖口,像是不经意般匆匆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
就这么一眼,什么也没看清,什么也没找到。
一番慌乱的小动作下来,她已经走过了六班门口,却又与走廊上的两个男同学猝不及防对视上。一瞬间,竟莫名心虚,好像自己那点偷偷摸摸的心思全被看穿了,此时若不开口说点什么,反而显得奇怪。
“同学,我找金禹真,方便帮我叫一下吗?”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
有了正当的借口,她总算松了口气,能安心站在六班门口等着,顺便悄悄打量着里面的情形。
但金禹真很快出来,声音细细的,藏不住一点小小的雀跃。庄舟看得出来,金禹真真的很喜欢自己这个朋友。
“庄舟,你找我吗?”
“金金,下节生物课,我忘带书了,你方不方便把你的书借我用一下?”
“方便呀,你等着,我这就拿给你。”
庄舟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等在门口,目光扫视了一圈,直到落在汪渡海身上那一刻,心猛地一沉,又软了下去。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闷声看书。曾经周身散发着阳光的少年,此刻全都淡得看不见,他就坐在那儿,沉默、落寞,像被按灭了光。
她还来不及多看几眼,金禹真笑意盈盈地出现,将生物书递给了她。庄舟再也没有理由多停留片刻,轻声道了句“谢谢”,便转身默默走回一班。此时,她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闷闷的,又酸又涩。
她不敢去打听,也没有立场过问,却在心里悄悄笃定——他一定过得不好,家里,或许是真的出了事。
庄舟一上午都闷闷不乐,午间吃饭的时候,连金禹真都看得出来。金禹真为人简单却敏感,见庄舟只吃饭不吭声,她也专注埋头吃饭。
喧嚣的食堂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探头往角落望去。只听一声怒吼炸开,庄舟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循声看去。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一下子就定格在了他身上。
汪渡海很高,估摸着有一米八二的个子,身形却偏瘦,略显单薄。可围着他的那伙人里,竟有两个比他还要高、还要壮实的男生,气势汹汹。
不知是为了什么,双方已经吵到了极致,语气激烈,剑拔弩张。
庄舟惊得放下筷子站起身,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金禹真被吓得直往庄舟身边靠。
下一秒,庄舟看见汪渡海猛地攥紧拳头,朝着对方狠狠挥了过去。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交错,场面混乱。
渐渐地,汪渡海落了下风,被压制得节节后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的狼狈。他拼尽了力气,可终究势单力薄,抵不过那两个更高更壮的人。
庄舟什么都顾不得,抬脚往人群里冲,声音都带着怒气:“别打了,别打了!”
周围围观的同学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同一班的几个男生一拥而上拦架拉人,混乱中总算把扭打的几个人强行分开。
汪渡海的校服领口被扯得扭扭歪歪,嘴角渗着淡淡的血丝,脸颊上一块淤青分外明显。庄舟呆呆望着摊坐在地的少年,欲把他扶起,却不敢伸手,缓缓在他身边蹲下,以微弱之力护着。
庄舟仰着头,直视对面寻衅滋事的大个子,平日里低调温和的眉眼,此刻绷得紧紧的。从校服颜色看出来,对面几人是高二年级的师弟,大家明明都是同校的校友,朝夕相处在同一片校园里,何故要这样咄咄逼人、针锋相对?
对方为首的大个子,眼神里的怒火却丝毫未减,指着汪渡海的鼻子骂:“你特么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动手?”大个子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溅在半空,“人家爸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你老子贪了黑心钱,放行假药上市,吃死了人。如今他们母子俩无依无靠,骂你几句出出气,怎么就不行了?”
汪渡海猛地抬头,眼底是翻涌的血红,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我说过,我爸没有!他没做那种事!”
传言,直到人近在眼前,还没有停下。庄舟仍然不信,她不懂恩怨的细枝末节,也拿不出任何实证,心底那份信任却来得毫无缘由,忍不住拔高了带着颤音的嗓音,又气又急地驳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大个子讥笑两声,“现在恐怕半个安城的人都知道了,难道你老子是冤枉的?被冤枉的会畏罪自杀?证据摆在眼前,他自己都不敢面对,一死了之躲清净,你还在这替他装清白?”
话音落下,庄舟猛地瞪大了双眼,心脏狠狠一缩。畏罪?自杀?
“你特么才畏罪自杀!”汪渡海的声音破了音,几乎要站起来冲上去时,被身旁的男同学还有庄舟按下。
庄舟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汪渡海通红的双眼和紧绷到发抖的下颌。她从未切身感受过男生崩溃时的力气,沉、狠、失控,连阻拦的人都被掀得踉跄。
有人迅速找来了教务处主任,以及年级组长——庄舟的数学老师。直到老师们赶到,这场争执才总算平息,闹事的双方被一并带走。参与斗殴的几人皆被处以记过处分,校方念在汪渡海打架事出有因,最终只给了他口头警告。
而庄舟,单独被数学老师叫了去。老师能说什么,不过是一切看在眼里,担心她有早恋倾向,旁敲侧击,一番温和又带着警醒的训话。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校园里的风,从来藏不住半句闲话,何况当事人如此备受瞩目。
“她为了他打架都敢冲,肯定不一般。”
“老师都找去谈话了,还能有假?”
好在校园里,再大的风,闲言碎语再凶,也不过是阵风,刮上几日,便自然散了。
小城里,大事小事用不了些时日便满城皆知,人们似乎从来不论真假,悉数端上桌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汪家的事从悄然萌芽,到暗中发酵,再到彻底浮出水面,未足半月,便已传得家喻户晓。
庄舟的母亲周燕妮在饭桌上闲谈过几回,今日晚饭,又在絮絮叨叨关心起那桩小城大事。说的,不过是些让庄舟听起来断章取义、捕风捉影的议论,再者无非是诸如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坑害百姓,国家如今在受贿行贿、医药安全上抓得极严之类的话。
往常她都听在耳里,半点不过心,只当是市井闲谈、妇人之见。
可今晚,她却一反常态,淡淡开口:“什么时候,毫无证据的传言也能当真了?一传十,十传百,假的,都快被说成真的了。”
“怎么会有假?报纸都登了。”周燕妮指着桌边的晚报,语气笃定。
庄舟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周燕妮还想说什么,父亲庄宏琨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却权威。
“报纸不等于全部真相,再说,这都是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让她安安静静吃顿饭。”
周燕妮沉默了会儿,轻叹了声:“孩子一天到晚都在学校、在书房,也就饭桌上能跟咱们说上一句半句的。”
庄舟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庄宏琨很快转移话题,往庄舟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快高考了,压力别太大,正常跟上就好。”
“嗯。”
“前阵子听你妈说,你想报考新闻专业?”
“嗯。”
“那你将来打算做什么?记者、编辑、主持人还是编导?”
庄舟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犹豫:“我想当记者。”
周燕妮之前就劝过:“记者这行,又辛苦又不稳定,赚得又少。倒不如学财会,或者学供应链管理,将来去你爸他们物流公司上班,都比当记者东奔西跑的强。”
“我喜欢记者这份职业,不怕吃苦。”庄舟答得干脆。
庄宏琨轻轻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现在互联网发展这么快,大家都上新浪、网易看新闻了,一家写百家转,以前记者是独一份,现在谁都能插一脚。报纸、电视台早晚要受冲击,这行将来只会越来越难。”
庄舟却说:“可是新闻总得有人去现场写,总得有人去核实、去调查、去挖出真相。网上转得再快,源头还是得有人写。如果人人都不肯当记者,那这个社会就只剩下谣言,老百姓看到的,只会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坏事没人敢揭,好人没人敢挺,大家就都活在黑暗里了。”
她竟一反常态,一连串话语利落地倾泻而出,干脆得像出鞘的刀。
饭桌上静了片刻。
周燕妮下意识地和庄宏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愣了。而庄宏琨蹙着眉,久久没有说话。
看着女儿眼底那股不肯熄灭的执拗,他终是松了口:“……行,只要不去当战地记者,更别碰调查记者,其他的,你自己选。”
“我吃好了,回房学习了。”不等爸妈说什么,庄舟站起身,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是她一个人的世界。窗外夜色沉沉,她旋开台灯,手里捏着《安城晚报》,指尖微微攥紧。
头版那条加粗的标题,像一道刺眼的光,直直扎进眼里。
汪家的丑闻,赫然在目。
传言,一旦上了报纸,就等于盖棺定论。
庄舟终于信了,汪渡海家遭了大事。但事实真相如何,或许如父亲所言,报纸不等于全部真相。
汪渡海遭人质疑,被人指指点点时的模样,她记忆尤为深刻。她见过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干净,那不是慌乱,不是装相,更不是虚伪辩驳,而是一种被冤枉到极致却又无从辩解的委屈与倔强。
爸妈不知道,庄舟真正想做的,恰恰就是他们最害怕、最禁止、最拼命拦在外面的那两种人之一——调查记者。
她从心底认定,最黑暗、最危险、最没人敢去的地方,才更需要有人提着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