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知足

雪花绕了一圈落在雾蒙的窗户上,消融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楼房空地前的矮围墙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白,原本被林坛等人踩花的雪也被新的一层所覆盖,平整洁白,看不出之前的污渍。

金发上落了雪,伊斯汀垂目坐在矮围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淡色的唇轻抿吸了一口,吐纳出来的烟撩过右眼,与天色融为一体,分不出痕迹。

一个人的背影没有孤寂,挺直而富有力量感,像矗立的石碑,坚硬寡言,却那样有安全感。

这个石碑是穆紫宴的锚,是穆紫宴唯一的家。

伊斯汀掀起眼皮,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一刹那的茫然。

他是不是错了。

可当这一念头出现便被他掐灭了,毫无保留的给予和尊重是他能给安宴最好的爱。

伊斯汀不是没有过想要将穆紫燕牢牢把握在身边,把人藏起来只有自己看得见,永远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他太想要永远了。可他又想要花盛开,盛开了又怕他凋零,只得小心翼翼护着又不敢左右对方的成长。

伊斯汀无奈一笑,养一个人真难啊。安宴依赖他,他又何尝不是离不开他呢。

从前他想站在高处护着他,现在看来,他确实错了,他应该站在他身边护着他。

这一生究竟是长是短也无了所谓,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将用小时来算,满打满算也是长久的一生。

穆紫宴醒来就没见伊斯汀的身影,他也不慌,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走出门。

室外温差大,屋外裹挟着寒风的雪让穆紫宴缩了缩脖子,关好大门,转过身时对面的伊斯汀也侧目看了过来,穆紫宴笑着搓了搓手,朝两只手中间哈了一口气,漱口水是石榴味的。

伊斯汀丢下烟头,手指在雪里捻了捻,另一只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把身侧的雪划了干净。

穆紫宴就势坐了上去,瞧着他哥被冻红的鼻尖,心里觉得可爱,拉过他哥冻到发紫的右手捧在双手之间哈气,说:“弟弟给你暖暖,别虐待它,我还是很喜欢它搂着我呢。”

“我抽烟了。”伊斯汀盯着穆紫宴看了许久,冒了这么一句话。

穆紫宴在留有淡淡烟草味的手指上落下一吻:“我知道。”穆紫宴又朝伊斯汀的方向挪了挪屁股:“我的错,让哥担心了。”说着便松开手按住了伊斯汀垂在身侧的左手上,皮质的手套握着有些涩感。

穆紫宴看着黑皮手套,将它慢慢脱了下来,伊斯汀没阻止,瞬间绷直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穆紫宴这一次是真的临时起意而非故意声东击西,虽说他一直很在意那只受伤很久的手。长长的手套退下,露出了一直被主人掩藏起来的手,那只手依旧瓷白修长,但却布满了黑色不规则色斑和黑蓝色的雷斑,手背上该有的几道蓝色血管脉络早已被破坏的寻不到痕迹,手腕处的皮肉更是布满了狰狞的肉色疤痕。

而这双不堪的手上,带着一枚精致耀眼的星星戒。

穆紫宴垂着头,伊斯汀瞧不清他的情绪,手面上传来被对方轻轻用食指描绘着的触感,伊斯汀舍不得他的安宴流眼泪,哪怕为了他,他也不愿,抬起右手摸上对方细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别怕,哥哥不难过,圣灵的药性很足,会好的,安宴可不要哭鼻子。”

听着伊斯汀的打趣,穆紫宴吸了吸鼻子,嘟囔反驳道:“我才没有哭鼻子,…那帮小老头还真是不中用了,这都治不明白。”

“老头年纪不小了。”伊斯汀笑着附声。

穆紫宴心疼地与伊斯汀的手十指紧握:“我不怕。”停顿后再次强调,“我不会怕。”说着便拉着他哥的那只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扭回自己的脑袋,垂眼看着自己被白雪堆盖的鞋尖。

肩靠着肩,彼此的温度相融,伊斯汀整只手落入温暖中,被严丝合缝的包裹着,整个人都觉得热了起来。

伊斯汀转过头直视前方,风带着雪从眼前略过,说:“好,哥哥明白了。”

“那就别藏起来了。”

伊斯汀扬起嘴角,愉悦应道:“好。”

穆紫宴眉眼舒展,心情转晴。

过了一会,伊斯汀莫名来了一句:“我该陪着你。”

穆紫宴忙抬起头看向伊斯汀,额前的黑发粘了雪变成了一缕条,睫毛也湿漉漉的,他听出来他哥是在道歉:“哥,你为我做的够多的了。”目光继而又转向远处,坦诚地说,“我一直害怕成为你的拖累,便不断想用行动证明我能保护好自己,更能保护你。可我……却在一直消耗你,让你为我担心,为我妥协,我有时会厌恶起自己,厌恶自己卑劣无耻,享尽了你一切的好,却还总是不知足。”

“我心高气傲,年轻气盛,眼睛只盯着前面,连自己的小命都能忘在脑后,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穆紫宴埋怨着自己的错。

“在我这里,安宴永远都不会错。”伊斯汀直白的给予了最坚定的回答。

穆紫宴咬唇,我知道的,哥。所以我才得意,才会有恃无恐:“我在看见雪山之前,以为自己是要被困死在那个黑漆的箱子里了,眼睛看不见,路也找不到,我慌的不行,我怕哥你会找不到我,连我的尸首都寻不到……我无比懊悔…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我明明知道我们对于彼此有多么的重要。”

“哥,安宴是不是很不乖。”穆紫宴再次看向伊斯汀,眼尾泛红。

伊斯汀凑近与之额头相抵,冰凉的右手抬起摸上穆紫宴泛红发热的耳朵,轻揉着说:“是我太纵容的错,安宴不需要害怕,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陪着你,不计一切,毫无保留。”

“哥,我知道,……可我见不得你太辛苦。”穆紫宴笑着轻声道。我会很心疼。

伊斯汀闭上眼:“那剩下的路就让哥哥陪你一起走。”

“好,……一起走。”穆紫宴心里被撑的满满的,看,这就是他的哥哥,他的爱人,是他着一生都无法远离的存在。

我们无比认真的相爱着,我哥超爱我的呢。穆紫宴心里洋洋得意。

二楼的一处窗户上趴着两道身影,偷偷窥视着楼下的一切。

祝安雨看的牙酸,调笑说:“爱情果然是充满魔力,深陷其中的人变美人鱼,旁观者变大灯泡水手,一个比一个红光满面。”

季萝优一只手擦了擦面前窗户上的呼出的水雾,说:“安雨姐,……队长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祝安雨拉动身旁的红椅子坐下,好笑道:“还没看够呢,小孩子好奇心不能太重。”说着从小桌上拿起一杯奶茶抿了一下,语气有些感慨,“爱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伟大的东西。”

季萝优直起腰,叹了口气走到祝安雨对面坐下,身体顿时卸了力,有气无力又悲愤地说道“伊司长真是好手段!”

呜呜呜,他家威武霸气的队长就这么被当小蛋糕吃了!

一!干!二!净!啊啊啊啊!我心酸呐!

季萝优满脸生无可恋,装模作样地擦着不存在的眼泪:“我不服!”猛然坐起身叫道,“财神爷快快下凡将你那多金貌美的娇子降下,我要让克洛纳瓦让出正宫位!”

“我家队长英俊潇洒,就该三宫六院!”季萝优说完都给自己整兴奋了。

祝安雨:……事业粉变质?

浓厚的奶香溢满口腔,祝安雨淡定的一针见血道:“如此不平,看来…是一直都很清楚谁攻谁守了吧。”

季萝优表情裂开,暴躁地跑到床上对无辜的枕头拳打脚踢,绝望的呐喊声从喉咙里传出:“啊啊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啊啊啊!”

季萝优破防了。

祝安雨眨巴眨巴眼:Q,刺激过头了。

天黑的很快,傍晚的雪峰镇褪去了白硬感,一片温馨。暖光的灯光让这座寒寂的小镇变得热闹起来。

雪停后的院子里多了许多东西,长长的木桌子上被堆的满满的,铜火锅里热浪翻滚,腾腾热气蒸着上空的串灯,羊肉孜然味充斥其间。

白天看着挺宽敞的地方此刻挤满了人,热闹的不行。

孙星燃翻着手中的一大把铁签,羊肉在烧烤架上滋滋冒油,给另一侧的羊肉串撒上孜然和辣椒,大步流星走向餐桌,盘子直接放在了穆紫宴面前:“尝尝,看手艺有没有退步。”

林坛不等穆紫宴伸手,第一个拿起了三串就往自己嘴里塞,呲着牙撕下一小块,忙点着头肯定:“嗯嗯,燃子烤的串就是香,简直为我而生!”

孙星燃怼了句:“贴金贴你自己屁股上了,羊屁股专为你而生。”

林坛也不反驳,他嘴不得闲。

穆紫宴和伊斯汀并排坐在长桌最前头,大丫二丫在伊斯汀身边互相投喂着,穆紫宴把盘子朝林坛的方向推了推,自己只拿了两串:“林子今晚有福了,下次能吃到燃子烤的串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林坛一味点头,含糊嗯嗯着。

穆紫宴递给孙星燃一串,然后吹了吹自己手里的那串送进嘴里,冲孙星燃数了个大拇指:“牛逼!”

海夜小队其他几人早就馋的不行了,呼啦啦抢着跑到林坛身边伸出馋爪子,爪子多的直接把羊肉串都盖全了,导致林坛连护都找不到串护,只能大喊:“慢点慢点,你们这群狗崽子,给我留点!”

“签不长眼,小心你林哥的俊脸!”

孙星燃早就给这群饿狼让出了位置,祝安雨站在他身边吃着烤年糕,孙星主动赞赏:“年糕烤的不错。”

“谢谢。”祝安雨对于自己的成果也很满意。

孙星燃笑着对祝安雨说:“海夜的风格真是别具一格。”

祝安雨礼貌一笑:“以前可没有羊肉能把他们迷成这样,可见孙队长的手艺。”

欢快的情绪感染者孙星燃,他笑出声,不自觉笑容扩大,还真是群活力宝。

想起剩下的串,孙星燃咬了一口手里的串,折返了回去。

穆紫宴吃了两口串转头看向伊斯汀,一副乖巧模样:“哥,好吃。”可惜他哥对羊肉串无感,不讨厌但也不会去吃。

伊斯汀眼神宠溺,端了一小盘洗净的蓝莓放在穆紫宴面前留着解腻:“不要贪多,晚上会不舒服。”

“知道了。”穆紫宴响快答应,他可是很听话的。

看着面前锃亮的盘子,林坛抽了抽嘴角,张口骂咧咧:“我靠,超!没吃过饱饭的一群小崽子,一群吃不起的玩意,是一点都不知道孝敬你林爹啊!”

林坛骂着骂着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目光犀利地扫向身后站成一排的罪魁祸首,一个个吃的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几个人笑的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好不要脸!

林坛心累,咋就做个正常人这么难呢?他长得这么英俊,为何要遭此磨难。果然人善被群狗欺!

季萝优:嘻嘻,好次!

李肇秋:爱玛,香!

艾凛尔:咔咔咔咔!

戴洛凌:嘿嘿嘿嘿嘿——

索然:肇哥说的不错,抢着吃果然好次(幸福)!

身为队长的穆紫宴(专注模式中):我哥怎么吃饭都这么好看!(星星眼)

大丫二丫:你吃我吃你吃我吃……

旁观一切的祝安雨:好看,爱看!

另一边吃着火锅的顾青笑看着林坛那边的动静已经咬着筷子快五分钟了:怎么有种想要加入他们的冲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带着墨镜的秦展显然早已注意到了顾青笑的状态,但他不语,只是一味剥虾。

顾青笑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的乱七八糟,他烦躁地用筷子敲了敲碟子,张开嘴:“啊!”

亲展立刻会意,迅速将一只剥好的虾蘸了些酱油递到顾青笑嘴边,等着对方主动咬住吃下去。

顾青笑满意地品尝着口感弹滑的虾肉,随后斜睨着看向秦展,一副皇帝的的姿态:“要是剥的有一丁点不干净,我就把你的墨镜涮在锅里,大晚上的带什么墨镜。”顾青笑有些嫌弃。

秦展面无表情听完,点了点头。

顾青笑冷哼一笑,无趣的死木头,也就躺着的时候合他的心意。

莫离鸢喝酒不红脸,喝多了也就像现在这会神情迷离还不忘托着腮调戏一排坐着的纯情少年,坐在中间的蓝山阴沉着脸。

“弟弟有空来找莫姐姐,姐姐房里头有会翻跟头的猫。姐姐做饭的手艺也不错哦。”莫离鸢声音妩媚又带着蛊惑意味。

被调戏的无辜少年早就面红耳赤,埋着脑袋不敢说话,身边人看的眼神也是意味深长。

还没等莫离鸢被少年可爱到笑出声,蓝山重重的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酒液撒出大半,沾湿了整只手。

莫离鸢丝毫不怯,笑容灿烂,用指尖沾了点酒伸出手勾住蓝山的下巴,将人的脸转向自己:“瞧你,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我不过逗着他玩,你不觉得他很像年轻时候的你吗?”莫离鸢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禁撑着脑袋笑起来,这一笑,脸上就红了。

蓝山无奈地把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低声说:“你也惯会欺负我。”另只手抽了数张纸单手给自己擦了擦,然后才仔细地给莫离鸢擦净手,“瞧,脏了手吧。”

莫离鸢眯着眼弯着唇,静静地看着蓝山那张认真的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海夜
连载中出其不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