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肘撑着栏杆，小臂手掌自然下垂，崔宇眺望着远方。
今天是阴天，到了应该日落的时间，那片原本就晦暗的海，像是突然不高兴似的陷入了癫狂，海色呈现着危险的暗绿，细细密密的白色棱角，随着狂风向着岸边翻涌。
这儿距离海那么远，是听不见潮声的。可耳畔依旧回荡起海浪的声响，是那种带着强烈金属质感的涛声。
崔宇有一种错觉，那成百上千个的，就在这儿度过的黄昏都汇聚成了此刻。
只不过，十分迥异的是，原本应该在电话那头的人，现在正站在他的身边。更是同他一样，正用手肘撑着栏杆，默默地眺望着远处那同一片的海。
—
“摸摸还不行吗？”
说完这句话，崔宇下一秒就被掀翻。
胸腔里的氧气，似乎在这一瞬，全都给挤压了出去。
他感到了一阵颤栗，本能地挣扎，可又不太想挣扎，矛盾的心情在胸中纠结，久久无法散开。
完全不想再回忆起的经历，毫无阻碍地在他的脑袋里回荡开去。
在那个肮脏的小房间里。
一个头发挺长的男人被人拽着头发，被迫在地上手膝并用。
男人的双手手腕被人钳制在了背后，身体又违反人体工学地被按趴了下去。
这个姿势让他的腰发酸，头晕脑胀的，脸也火辣辣的在疼。
……
也许为了驱赶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回忆，崔宇想起了那句“疼痛有益”。
那句白化病修士最爱念叨的口头禅。
“疼痛有益。”他跟着脑中的画面默默念叨了一遍，恨不得也有一条带刺的苦修带绑上大腿。
慢慢地，慢慢地，他挣扎的力道变小了，他温顺地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认清现实，却依旧颤栗不止。
—
“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被子也包得紧紧的。
战栗慢慢止住了。
“对不起，是不是让你回想起了什么不舒服的事儿？对不起！”
颜宁掰过崔宇的脸郑重地道歉。
崔宇直视前方的视线落在了颜宁身上。
视线与颜宁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一相交，崔宇的视线仿佛被弹开似的，立刻跳往了别处。
“没事儿，我就是困了。睡觉吧。”
崔宇关上了夜灯，阖上了双眼。
突然，嘴角被人亲了一口。
想要驱逐，却没那么容易被驱逐的回忆令他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做了。”
颜宁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被子下的身体被触手怪紧紧地缠了起来，夯实的感觉让崔宇想起了那天那一片漆黑的玄关。
他轻轻地笑了。
—
车驶上了跨海大桥，便放慢了速度。
即使关紧了窗户，车里的两人依旧还是听见了桥上那被狂风任意摆布着的挡风板发出的阵阵哀嚎。
绕过挡风板的狂风，吹得行驶在桥上的车往侧平移着，手握方向盘的崔宇，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在那跨海大桥也不长，下了桥，平移的推力便没有了。
崔宇刚结束了出差，补休的时候，正好约上颜宁去C市玩玩，也想顺道散散心，更是想疗愈一下身体，尽快把“那个”给治疗好。
—
颜宁把公司交给了他哥以后，就天天在他那套日式原木风的小两居里蜗着，还成天无所事事的。
可惜这大好的时光都给浪费了，他还是不会做饭，应该说是懒得做饭。
不是喊阿姨来做饭，就是在崔宇下班回家前点两份外卖摆在餐桌上，装装样子。
美其名曰是要让崔宇感受一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
“孩子呢？”
有一天，崔宇终于忍不住了，他问出了口。
第二天，崔宇下班回家，一开门就见到了颜宁的侄子和侄女。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可爱的小屁孩儿，眨巴着他们的大眼睛，来大门口围观他。
结果，陪着两个永动机玩了一个晚上，隔天就发起高烧来。
崔宇在诊所里搞雾化，抱着好奇玩一玩的心态，做了个甲乙流抗原检测的测试。
乙流呈阳性，两道杠。他拍了个照，发给颜宁。
自从成了家里蹲，颜宁都是秒回信息。
这次也不例外。
“我要当爸爸了吗？[天线宝宝旋转跳舞.gif]”
“可是好久没做了，会是我的么？[蜡笔小新疑惑脸.jpg]”
崔宇看清了颜宁秒回过来的信息，挠了挠已经剃成板寸的脑袋，默默地将手机锁了屏。
—
崔宇没在天黑的时候开过高速，不免有些紧张。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交谈，车厢里的只有欢快的音乐在流淌。
“Money loves me, money needs me, money wants me. And it’s always here for me. *引用自歌曲《Money loves me》”
一直重复的歌词与旋律，不知怎地让人更加焦虑了，崔宇腾出了右手把歌给切了。
这次出差的地点与C市和老家属于顺路的一条直线上。
崔宇先是回家找他爸借了车——一辆他从小就觉得十分帅气的、可惜已经停产了的三菱帕杰罗，然后开车来了C市与颜宁会合。
现在又开着车回家。
—
尽管已经过去了许多天，崔宇依旧还在后悔，后悔他为什么要把那件他不想与任何人说的、更希望颜宁永远都不要发现的秘密袒露出来。
崔宇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家里蹲的颜宁除了不愿意做饭，用洗衣机洗个衣服还是愿意的。
面对崔宇直播用的乌七八糟的、衣不蔽体的男装女装宠物装们，原本十分排斥的颜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小傻包那小脑瓜子里打着什么算盘，崔宇当然知道，只是颜宁既然只想暗示，那就别怪崔宇假装不知道。
可是，在第很多次看到小傻包那憋得不行的表情后，崔宇还是于心不忍地袒露了他的秘密。
“不想穿就不要穿，别白费力气了，我养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