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搭建出企业的骨架，工蜂穿梭其中，永不停歇。
画地为牢。万原叹息，自己找不到留下的理由，更找不到离开的动力。三年前那个人走的潇洒，毫不留情，只留下他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算了，时过境迁，自己也变了，何必纠结呢。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比如，李野怎么还没回来。
想起某位身经百战的UP主火烧屁股一样逃走，万原不免好笑。过往视频中淡定帅气的人设才是装出来的，实际还是个孩子。
抽屉里的另一部手机响了一声，他头皮一麻。
“我订了餐厅。”
“下班接你。”
两句普通的消息，令他呼吸急促，浑身紧绷。
手机上明晃晃的星期五，预示今天晚上会和其它的周五一样，在餐厅用过晚餐，去陶长叶的家里度过双人之夜。
想到这个人见到自己身边有别的男人时可能的反应，万原感觉头一个有两个大。如果早知道他如此难缠，不停打破定下的规矩，自己根本不会心软接受他。
“嘶——”，尖锐的犬齿来回滑动时割破薄膜，鲜血汇聚成珠。他伸出舌头舔掉，嘴里淡淡的血腥味令他胃部痉挛。
今天不能再继续拍摄了，希望不会给李野添太多麻烦。万原不想把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当务之急送李野离开。
李野颇为后悔出门没看黄历，很少有人被亲热的情侣困在厕所，他想求救，手机却没在身上，肯定是走的太急落在办公桌上了。
外边两人可不管李野的尴尬内心戏，还在专心致志**。
“破了，哪个野男人咬的？”
“自己弄得。别在这，一会儿有人进来。”
“是不是和你一起那个土包子，碰过你。”
“别胡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哦，朋友。你朋友很多嘛。”
“与其问东问西，不如想想我们晚上要做些什么？”
再往下的对话刻意调低了音量，李野听不清。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夹杂着水声，在密闭的空间形成环绕音效，李野双眼紧闭，堵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偌大的公司怎么没有人再来上厕所，师傅救我！
门开启又关闭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他试探性拿下堵住耳朵的指头，发现彻底安静了，忙不迭开门、洗手，一路小跑直达目的地。
万原还在座位上办公，身上的白衬衫换了一件质感更好的，同样遭遇不幸的领带不翼而飞，领口敞开。
“我下午请了假。”
“好的，咱们可以拍些别的场景。”
跟在万原身后，听到他和其他人打招呼说再见，李野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能脱离这个诡异的地方。仅仅一上午，他开始怀疑在座每个人都是恋爱游戏的NPC，对着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视若无睹，雷打不动继续工作。
到了公司大门，前台的妹妹和万原眨眼睛，万原捕捉到信号，捉住李野的手腕冲出大门。
胸前的摄像机还在忠实履行职责，记录下一切。李野大脑空白，本能地跟上动作，坐上出租车后知后觉。
发生什么了？有人追杀？
李野都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问出来声。
“不，只是一点小麻烦。”万原没有多解释，报出一个地址，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自从意识到有些人开始越界，万原多了个心眼，和前台的孙蓓蓓打了招呼。
一旦有不明身份，身形相貌出众，满脸怒气冲冲或者神情暧昧的男人出现找他，第一时间稳住对方，再找机会告诉自己。
时间一长，两人早已有了默契，刚刚她一眨眼睛，万原心领神会，拽着人就跑。
这些完全是被长时间骚扰练出的下意识反应，你永远想象不到对方会在哪等着你出现。
万幸真实的家庭住址还没被告诉任何约会对象，总归能甩开。至少万原希望这些人不知道。
见对方不开口，闭着眼似乎在沉思什么，李野没有打扰，拜托司机打开了空调。
他人高马大，像条被塞进小笼子的大型犬，在后座不自在的动了动，又缩回靠外侧的腿，害怕不小心碰到万原。
李野还在小心翼翼调整姿势时，万原的手机“叮叮叮”，新消息的声音响个不停，彻头彻尾的短信轰炸。
屏幕上一连串消息，都是“你在哪？”“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和陶长叶在一起？”“我看到了，你身边的男人是谁？”诸如此类，李野不小心瞥到一眼，心里一阵恶寒。
“这个不能拍吧？”他下意识遮住摄像机，想给对方保留点**。
万原大方地展示给他，“没关系，我们不就是在记录生活吗，这已经算我日常的一部分了。”
“他和刚才让你……”
“是一个人。我本来想早点离开，避开他，没想到还是让他看见你了，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李野尴尬不已，今天他碰见的尴尬事已经够多了，于是想要活跃气氛，开了个玩笑。
“网红嘛，再说我长的这么帅，被人记住很正常的。”
“确实很帅。”万原侧过头，眼睛含笑，嘴角自然上扬，肯定地点头。
李野喉头发紧，满肚子腹稿被碎成雪花，他原本打算追问一些观众感兴趣的问题，现在都灰飞烟灭。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店，我们到了那里进行采访吧，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
李野点点头，他有种自己才是被采访人的错觉，可能是今天一切出乎自己的意料，着实难以发挥。
车子绕了段路，抵达目的地。青绿色的柳树枝条随着微风飘舞，空气中有股丁香的香气，咖啡馆金色的牌匾在阳光下映射出“往日咖啡馆”的字样。透过玻璃窗，三三两两，穿着休闲的人们或聊天或放松。
一走进去，暖色调的装潢简约美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似乎是某个人的背影，李野看不懂，只凭感觉知道不是写实风格。
点完单两人坐到靠窗的角落，柳荫透过窗户洒在桌面，被阻挡的细碎阳光浮动飘忽，透过缝隙照射到温暖明亮的室内，交谈和低语声成为最好的白噪音，一派安逸。
“环境真不错。”
“虽然离得远了些，但是我平时最喜欢来这边休息，他们家的三明治味道不错。”
大概是注意到李野一上午没有吃过东西，万原贴心的点了招牌三明治。
李野环顾四周，现在是午餐时间，店里三分之二的座位都有人，考虑到离商业区不近的地理位置，这家店生意确实很好。
“您的咖啡，请慢用。”店员端上两人的咖啡后离开。
万原端起咖啡轻抿，又露出那副让李野头晕目眩的表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和眼前的人，任谁遇到这目光都会觉得自己如此特殊。
李野开口道：“我本以为会是全天候拍摄约会和互发消息，打视频电话的场面。 ”
“没想到你的一天是这样的。”
“早早起床通勤，卖力工作的社畜和拥有众多交往对象的人，天差地别的两重身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万原摇头，神情复杂，语气却平淡。
“你是怎么兼顾工作和感情生活的？”李野语带敬佩。作为全职UP主，拍视频做到周更已经是高强度无休，很难想象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利用业余时间还要谈恋爱的生活。
“在一开始划清界限，在自愿情况下再发展关系。其中一条包括工作期间不互相打扰。”
“也就说还有其他的要求，能展开说说吗？”
“不确立恋爱关系、一方要求可以随时结束、不能插手对方的生活、不打探对方的**。我的情感状况在关系开始前会明确告知，不存在隐瞒。”
想起刚刚的几位震撼男嘉宾，李野好奇道：“你能说说大概的经历吗？比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海王的。”
“两年前，我因为工作调动来到B城。人生陷入低谷期时，总是不自觉渴望新鲜的东西，所以在这儿我想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那你是怎么样认识新的人，随机的还是有特定方式？”
“没有固定套路或场合。大多数时间里，当我注意到某个人，他也注意到我，我们心照不宣的互相接近，最后发展更深层次的关系。”
“和鱼塘的所有鱼都是这样认识的吗？”
“不尽然。有几个人追的太紧，我只好答应保持联络。”万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不自觉皱起。
“发消息的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吧。”
万原默认，满脸无奈。
“那你最多同时养了多少条鱼？”
“二十几个人？我从没有数过。”
李野忍不住又要喷出嘴里的咖啡，靠着意志力强行压制，咽下去才继续。
“现在吗？”
“不，现在十个左右。”
“难道不会搞混吗？”
“为什么会搞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李野不合时宜地竖起大拇指，这种超出认知的知识总是让人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的三明治。”端上食物的人换了一位，没有穿着黑色的员工制服，休闲的穿搭露出结实的□□，褐色的头发浓密随性。
没有经过任何精心打扮，李野偏偏能感知出某种刻意的痕迹。
尤其是放下托盘时，肱二头肌不自然地收紧，以及貌似在面对李野对面的人时，挺起胸膛的举动。
“你的那份是你最爱的那种，流心鸡蛋，少量酱汁，”
太好了，又一只开屏孔雀。
李野感受到这人若有若无，透着敌意的目光，心里仰天长叹——苍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