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芒在覃文佳的眼中碎成千万片刺目的光点,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声。温子健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精心构筑二十年的外壳,露出里面从未愈合的柔软伤口。
"覃总...这..."刘胖子搓着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完全不明白为何气氛突然降至冰点。
覃文佳猛地站起身,黑色定制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比温子健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方,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削。"温律师,"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危险,"借一步说话。"
不等回应,他已经大步走向包厢侧面的露台。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冷风,吹散了雪茄残留的烟雾。
温子健向众人点头致意,从容地跟了上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那张始终未被接过的名片边缘。
露台上,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覃文佳背对着门,肩胛骨的轮廓在西装下紧绷如弓。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个玻璃罐?"
"去年《财经人物》专访您的封面照片,"温子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书架第二层左侧,虽然打了马赛克,但罐子形状太特别了。"他向前两步,与覃文佳并肩而立,"没想到您还留着那些核。"
夜风掀起覃文佳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微微发红的眼尾。"为什么不告而别?"这句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积压的质问。
温子健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轻得像叹息:"父亲欠了高利贷,连夜搬去广州。我在新学校的第一天,就把您教我的奥数解题法用得淋漓尽致。"他转头看向覃文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后来发现,原来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一阵带着海棠花香的夜风掠过,覃文佳闻到了温子健身上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与记忆中的糖霜气息奇妙地重叠。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西装翻领上那枚小小的银色山楂胸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并购案..."覃文佳生硬地转换话题,"正源的报价比竞品高15%。"
温子健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针:"因为我们要确保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他突然凑近半步,近到覃文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就像当年您教我检查奥数验算那样。"
楼下传来轿车鸣笛声,覃文佳却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却在即将触到温子健领带的瞬间猛然惊醒,转而从内袋掏出钢笔。"报价单,"他的声音沙哑,"明天上午十点前发到我私人邮箱。"
温子健接过钢笔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覃文佳的虎口。他低头在名片背面写下一串数字,发丝垂落的弧度与儿时如出一辙。"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抬眼时,眸中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随时可以讨论...任何细节。"
回到包厢时,刘胖子正坐立不安地擦汗。覃文佳径直走向衣帽架,取下羊绒大衣:"会议改期。"他的目光扫过温子健微微泛红的耳尖,"温律师会通知各位具体时间。"
迈巴赫后座上,覃文佳扯松领带,掏出手机。锁屏壁纸是机关大院的老照片,角落里有棵模糊的海棠树。他点开新联系人界面,输入那串倒背如流的数字,却在按下呼叫键前停住。车窗外的霓虹在屏幕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像极了那年糖葫芦反射的阳光。
与此同时,温子健站在会所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尾灯。他从公文包夹层取出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小男孩在海棠树下并肩而立,一个板着脸却眼含笑意,一个举着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轻声哼起童年时常唱的歌谣。
夜风渐起,零落的海棠花瓣飘过长安街。二十年的时光在此刻坍缩成一颗小小的山楂核,静静躺在记忆的玻璃罐中,等待破土而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