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授课

第二天一早,校园像被洗过一遍似的干净。

梧桐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完全晾干,阳光透过,光斑一块块落在地上,亮得晃眼。操场边有人做广播体操,口号声稚嫩却有劲,窗边晒的白床单迎风鼓起,像一面面小小的帆。

林晓晓抱着课本慢慢往教学楼走。

她穿着女师的青布校服,裙摆刚过膝,袖口整齐地扣着。脖子上的蓝色系带打得很规矩,和肩上挂着的布书袋一起,给她又添了一层“不谙世事”的薄壳。

“晓晓——”

熟悉的女声从后面追来,清脆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林晓晓回头,就看见周小曼提着书袋一路小跑,红色发带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簇小火苗。

“你今天来得好早。”林晓晓笑着等她。

“当然要早!”周小曼喘着气,眼里都是光,“今天可是周老师第一堂课。昨天她到办公室准备教案,我远远看了一眼,哎呀,真像洋画里走出来的女先生。”

她两只手比划着,试图描绘那种气质,手却只会画圈。

“头发梳得好好,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洋装,袖口有小蕾丝,可是又不花哨,一看就是那种,那种读过很多书的人。”她皱着鼻子搜词,说得很认真。

“你眼神倒好。”林晓晓被她逗笑。

“那是当然。”周小曼抬头,眼里满是朝气:“走快点,快上课了,我想坐前排。”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教室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窗户被擦得透亮,阳光从窗棂里挤进来,把黑板照得发灰,粉笔盒里的粉沫在光里浮着,像很轻的尘。

第一排的中间两个座位空着,仿佛是特意为她们留的。周小曼赶紧拉着她坐下,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钟声“当——当——”敲了两下,声音从楼道尽头传开来,在长廊里滚了一圈,又进到每一间教室里。

讲台的门轻轻被推开。

周殊沫穿着一袭浅湖蓝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薄开衫。她把头发梳成低髻,鬓边垂着一缕软绺,被阳光一照,透出细细的光。

她抱着一摞书,一本中文,一本英文,几本封面已经有些旧的原版哲学书。纸张边缘微微发黄,书脊上布条磨白,那是被人翻阅得太多次才有的痕迹。

她走上讲台,放下书,抬眼扫过教室。

她的视线在扫到第一排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角弯起一个轻柔的弧度。

林晓晓心里一热,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

“同学们好。”周殊沫用标准的普通话,吐字清楚,“我是这周的代课老师,周殊沫。从上海来。”

她话音落下,全班齐声回应,一声声“老师好”在教室里叠成一片,像一阵风吹过树梢。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哲学导论》。”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字迹干净有力,“不过在讲哲学之前,我们要先讲一件事。”

她放下粉笔,转身,背靠黑板边缘,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

“苏格拉底,有谁听说过?”

教室里静了一下,后排有女生小声嘀咕:“是不是那个喝毒药自杀的?”

“对。”周殊沫笑了一下,“苏格拉底,是被判处喝毒芹汁而死的。但在那之前,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问问题。”

她慢慢走到教室另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他总是站在城门口、集市上,抓住每一个人问:你是谁?你说的好,到底是什么好?你愿意怎么过完这一生?”

黑板上刚写下的“哲学导论”四个字,在她话声里仿佛有了温度。

“所以,他留给我们的第一句话是——认识你自己。”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六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问号。

“认识自己,是什么意思?是知道自己几岁、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点心吗?”她看向第一排,“还是……”

她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这位同学,你觉得呢?”

全班目光顿时刷地齐齐落到林晓晓身上。

周小曼在旁边捅了她一下,似乎怕她没听见。

林晓晓心里一暖,表面却装出思索的样子。

“我觉得……”她站起身,语气平和,“认识自己,是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知道自己愿意为了什么去冒险。”

教室里有细细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周殊沫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闪过的欣赏和心疼,只有坐得近的林晓晓看得清。

“很好。”周殊沫点头,在黑板上补写:“恐惧与冒险”。

“认识自己,不是说我们永远不怕,而是知道怕的是什么。”她缓缓道,“有的人怕挨饿,有的人怕孤独,有的人怕被人说闲话,有的人怕失去……这些都没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怕的,其实是——明明这一生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却从没试过。”

她没再往下写,只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身拿起一本书。

“奥古斯丁。”她念出一个略显生涩的名字,嘴角弯起,“一个很久远的外国人。他写了一本书,叫《忏悔录》。”

她把书举高一些,阳光刚好打在那已经有些缺角的封面上。

“忏悔这两个字,在我们耳朵里听着像是跪在神父面前认错,或者在长辈面前认罪。可奥古斯丁在书里做的,是跟自己说实话。”

她翻开书,读出一小段英文,又用流利的中文念出译文:“‘我爱错了东西,用错了方法。我曾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生活,如今我才知道,我走的那条道路,其实可以选择。’”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书。

“在乱世里,我们很容易被别人决定。”周殊沫合上书,目光柔和却坚定,“父母决定我们嫁谁,政客决定我们能不能继续读书,战乱决定我们能不能活到明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练习,练习跟自己说实话。”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现在走的路,是不是因为怕,才一味顺从?或者,是不是因为赌气,才一味反抗?如果我承认自己的害怕、自己的软弱,是不是就能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的话像细细的水,慢慢渗进每个人心里。

后排一直喜欢说笑的学生,此刻也下意识收了收神,脸上的锐气淡了几分,眼底多出一丝若有所思。

“哲学,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周殊沫笑了笑,“它就藏在你每天的选择里,藏在你决定今天听谁的话。”

说到这里,她忽然收住,露出一个不经意的小俏皮:“今天第一节课,你们选择来了我的课堂,听我讲这些东西,那我就要负责任一些。”

教室里轻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像被春风一下一下拨动。

周殊沫翻出另一摞纸:“接下来,我们讲另一个人,彼得·阿伯拉尔。”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名字,边写边随口说:“名字太长太拗口,记不住没关系,你们记住他干了一件什么事就好。”

粉笔在黑板上滑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与否”。

“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是与否》。”她放下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这本书的内容很简单,拿同一个问题,去找很多‘权威’的答案。”

她边说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有些页面被贴了小纸条。

“比如,问一个神学问题,结果发现这位权威说是,那位权威说否,第三位权威说视情况而定。”

教室里响起零星笑声。

“他没有直接告诉你谁对谁错。”周殊沫抬起头,“他只是把所有相反的答案,摆在你面前,然后说……你自己看。”

她把书合上,轻轻敲了敲:“这是西方哲学里很重要的一件事,你要敢于看见、敢于怀疑。不是为了拆台,不是为了表现自己多聪明,而是因为,如果你从来不问为什么,你就永远只是别人的附属。”

她说到这里,目光掠过后排那几个讨论热烈的学生,微微一顿,又迅速移开。

“在东京的时候,”她转换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我们学校旁边有一家旧书馆,里面堆满了这种书,阿伯拉尔、康德、斯宾诺莎……很多名字我一开始都念不顺。”

她笑着,自嘲似的摇摇头:“那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书馆里坐到关门。外面街上是灯光、酒馆、纷纷扰扰的声音,书馆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有时候会有一位老师,也坐在不远处看书。”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想起什么温暖的事,“他不跟我说话,只在我遇到看不懂的句子时,帮我指一指:‘这个词有两层意思。’”

女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像看见故事里悄悄出现的男主角。

周殊沫似乎也察觉了,笑着摆摆手:“你们别想多了,他只是一个认真做学问的老师。我今天提他,只是想说,有时候,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去问‘是’与‘否’,这已经是很大的幸运。”

林晓晓听到这里,心里却像被谁轻轻拧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周殊沫说起的那段往事,暴雨天忘带伞、散落一地的笔记、弯腰帮忙捡纸的陈先生。

此刻听周殊沫再提“那位老师”,却刻意没说名字,只用“有人陪你问问题”来形容,她心里那把尺又一次抬起来。

她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自己?

“好。”周殊沫合上手里的书,“我们讲第三样东西,然后休息。”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角落写下四个字母:“Stoa”。又在旁边加上中文:“斯多葛”。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门廊’。”她笑着解释,“因为最早的斯多葛哲学家们,就喜欢在雅典一条有柱廊的街道上散步、辩论。今天我们不用记太多内容,就记一个小小的方法。”

她在黑板上画了两列,左边写“能控制”,右边写“不能控制”。

“他们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总想控制那些控制不了的东西——比如天气,比如别人的想法,比如战争要不要来。”

她在不能控制下面写上:“天气 、他人 、 政局”。

“但有些事情,我们是能控制的。”她在另一列写:“自己的选择 、回应 、 此刻的努力”。

“当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放下粉笔,笑着望向全班,“你可以试着在心里做一个这样的表,把你担心的事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一看,它属于哪一边。”

“属于不能控制这一边的,先放下。不代表你不关心,只是告诉自己:这一刻,我再想十遍,也不会改变。”

“属于能控制这一边的,你就问,那我现在能做的一点点小事是什么?”

她看向第二排一个眼圈有些发青的女生:“比如你,今天看起来是熬夜做作业了?”

那女生被点到,羞怯地点点头,引起一阵哄笑。

“熬夜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能控制。”周殊沫温柔地说,“可你接下来一堂课认真听讲,下午抽空补一觉,这些是你可以做的事。”

她把粉笔轻轻放回盒子:“一件一件分清楚,你会发现,心里的乱麻,会少一点。”

她说完这段,像是给了全班一个温柔的作业。

教室里一片静谧,空气仿佛变得柔软。

林晓晓坐在第一排,背脊挺直,手里的铅笔却停住了。

能控制的,不能控制的。

如果照着这个表,她可以分出很多东西。

顾深澜的枪、宪兵的脚步声、日本人伸过来的手、章怀宗手里的怀表……这些大概都落在“暂时不能控制”的那一列。

而“此刻认真听课”“此刻不做任何会惹出事端的动作”,以及——“此刻,让周殊沫在这个讲台上,好好做完这一周真正喜欢的事情”,这些,或许是她能控制的。

她看着讲台上那个光芒笼罩下的人影,忽然有一瞬失神。

倘若时间可以停在这一瞬就好了。

停在周殊沫讲“认识你自己”、讲“是与否”、讲“能控制与不能控制”的这一刻,停在所有女孩子们用力记笔记、用力睁大眼睛听每一个词的这一刻。

停在教室窗外只有树影和阳光、没有军车和枪声的这一刻。

停在她还可以坐在第一排,只当一个普通学生的这一刻。

可她知道,时间不会停。就像黄浦江的水,表面可以一瞬平静,底下却一直在暗暗流向远方。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奢望悄悄压回心底,继续和周围人一样记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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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