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噩梦与温存

屋子里一时静得出奇。

碎瓷散落在脚边,墨水在地板上拉出一片乱七八糟的黑痕,像一张被人撕破又泼湿的纸。

她本打算再说句什么,嘴唇刚动了一下,就听见对面的男人低下头,像是要把那口气硬生生压回去一样。

那股怒意还没散透,转头又被压回心底,和这些年积的旧火搅在一起。他嗓子眼里“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发作,看似冷静,骨子里却像压着一整箱炸药。

“你先歇着。”他嗓音低下去,带着刚压住还发烫的燥,“屋子的事,明天再收拾。”

林晓晓点了点头,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偏屋门口时,刘芳在门外接住她,眼里带着压着的担心:“先进去躺躺。周大夫已经回信,说在赶。”

“我没事。”她声音不高,“就是心口有点闷。”

这句话哪怕半真半假,此刻也成了遮蔽。

刘芳看她脸色白得厉害,终究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丫鬟去烧热水、铺被,转身又被人叫走。

顾府今晚像被一阵风刮过的水面,表面勉强平静,底下暗流翻腾。

她一步一顿挪进偏屋,回身时,透过门缝还能看见顾深澜的背影——他仍站在那堆碎瓷中间,手里那个白团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

可真正压垮人的,不是刀,不是枪,也不是一场撕扯,而是那些本就不肯善罢甘休的旧伤。

夜深得更彻底时,顾府整座宅子像被这一场雨洗得发凉。廊下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书房这一带还亮着一圈昏黄。偏屋里,炭盆烧得不旺不弱,火星偶尔噼啪炸一下,映得墙上一方影子忽明忽暗。

林晓晓靠在硬枕上,身上的衣裳都没换,只是把外衣脱下搭在床尾。

桌上那张纸的空行,顾深澜刚才攥过的手帕。这些东西像一张张薄薄的纸,叠在她胸口,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一直记得,顾府不过是比黑水狱高一点的牢。

只是这一夜,心里的死气里竟然多了一丝生机,想要往外冒。她不能允许。

……

她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是隔壁那间书房里,有什么重物挪动了一下,又被人硬生生压回去的声音。

紧跟着,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嗤声,有东西倒地,闷闷地砸在木板上,却被压着没砸出太大的响。

然后,一个短促的、几乎要被掐碎的闷哼。

林晓晓猛地醒了。

偏屋和书房之间那道小门此刻虚掩着,缝里有一丝光投进来,细细一刀,正好剖在床边地板上。光的边缘在颤。

她下意识下床,右膝一落地,一阵刺痛从膝盖直窜到心口。她咬了一下舌头,用疼把刚醒的晕与慌压下去,脚步极轻地靠近门缝。

那头的动静很乱,却又压着不肯放大。

喘息声不重,却带着一种捱痛时不自觉的破碎感。间或有杯子倒的细响,瓷跟地撞了一下,这一次没能压住,发出清脆一声,又被随即压上的什么东西掩住。

她听见他咬着牙喘气,中间夹着几声极轻的咳。

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到了极限,眼见再不放就要断。

她的脑子很快。

顾深澜这是旧伤犯了。

她知道,他这一身是怎么撑起来的。

也知道,一个撑惯了的人,一旦到了极限,是不会轻易叫人进去的。

顾府下人今晚被他吓得不轻,门外没什么动静,倒显得这屋子里孤零零的一点声音愈发刺耳。

她站在门后,手指按在木板上,指尖冰凉。

按照身份,她此刻最好当作没听见。

墙上投着灯光和影子的来回晃动,就像两边的气,正从同一根梁上交织。

她手心开始出汗,掌心那道旧伤痕又隐隐发痒,像在催她做个决定。

她站在那里,足足半盏茶的工夫,任屋内那人的喘息一下一下撞在耳边,最后,还是伸手把门推开了一点。

门没上闩,只是虚掩。

她手一用力,那道缝慢慢开大,书房里的光和气一下扑了出来。

炭盆的火已经压得很低,被先前摔东西时溅了几粒灰,现在火星埋在红灰底下,偶尔透出一点褐色的光。屋中比方才更乱,椅子倒了一把,桌上的纸被掀下半层,一部分还挂在桌沿,一部分滑落地面。

顾深澜整个人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仍旧攥着那团手帕,指节发抖。

他军装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喉结附近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被衣领蹭成一片暗湿。帽子丢在一边,发丝被汗水黏住,贴在额上。

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把他颧骨和眉骨的棱角照得极清。那是一张习惯拽住别人命的脸,此刻却因为疼痛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侧影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本能听见门响,头往那边偏了一下,动作极轻,却像用掉了他全身剩余的力气。

嗓音沙哑,带着压下去的厉气,“谁?”

他话没说完。

视线扫到门口那抹浅影时,眼里原本习惯性的冷色明显一滞。

“是我。”林晓晓站在门槛内,背后还靠着门板,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我听见……动静。”

顾深澜呼吸有些乱,喘得短促。那种短促不是惊慌,而是身体本能应对疼痛的反应。每一口气都浅,只够吊着人,却吊得胸口更闷。

“回去。”他死死盯着她,嗓音又冷了几分,“这里不用你。”

他说话时牙齿咬得太紧,语尾有一丝细碎的抖,听着却比平时更硬。

林晓晓站在那里,没动。

“……周大夫还没到。”她看着他额角那一层冷汗,声音反而平静,“刘管事去找他了。”

顾深澜侧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来。他手上力气突然一松,握着手帕的那只手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椅子底下原本就有碎瓷,边角一响,他再这么一晃,不用摔下去,膝盖一撞就够疼。

林晓晓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往前一步。

右膝一用力,疼得膝盖一软,她还是硬生生撑住,伸手去扶他肩膀。

她的手落得极稳,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可退的决心。就像她在沈府偏院蹲下去拈那块石头时那样,知道一旦手伸出去,就很难再抽回来。

顾深澜的肩很硬,筋肉绷着,像一块拉满弦的弓。他被她这么一扶,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

她想要扶正他,却发现他比看上去的还沉。

她只得绕到他身侧,一只手撑着椅背,一只手从他背后环过去,半抱着他的上身往后拖。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被迫拉近,近到她能清晰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烟草、皮革,还有一丝火药遗留的涩味,混在一起,像压了很久的纸堆突然被掀开。

而她身上除了那丝苦涩的药味,还有那隐隐约约的海棠香。

她一靠近,身上的气息便和屋里压得发闷的炭火气、墨水味搅在一起,慢慢往他鼻端钻。

顾深澜的身子突然轻轻一震。

那一刻,他像是从一个看不见的深坑里往上浮了一寸,原本杂乱的呼吸短暂停顿了一下,又变得更急,但不再那么乱。

“别动。”她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得出奇,伸手去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深澜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放手。”

“我怕你摔。”她不放,“周大夫就快……”

“放开。”他声音更低,听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你现在站得稳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吸气,换了个角度,把自己的身体往桌边靠,把他整个人顺势往后推到书桌上。

顾深澜靠着桌子,半坐半倚,呼吸仍旧急,却比刚才稍稳定一些。他眼睛闭着,额角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滚,顺着鼻梁滑到唇边,被他无意识地舔过,又皱了一下眉。

她叹了口气,抬眼去找水。

桌子上的茶盏早被他先前的怒气扫到地上,摔成几瓣。角落里还立着一只搪瓷杯,边沿磕掉一点漆,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

这点小心,换在平日,她未必愿意多费。

端着水回来时,顾深澜仿佛半输了,又仿佛半撑着。他还闭着眼,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一撮一撮,贴在眼皮上。

她抬手,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喝一点。”

他喉咙滚了滚,似乎想说“不用”,可嘴唇下一瞬却本能朝那边靠了一分。

她索性把杯子贴近他下唇,稍稍倾斜。

他吞了一口,又咳了一声,眉梢皱得更紧,像是这点凉意也带来新的痛。

“慢一点。”她低声。

他没回,只是伸手去接杯子。

他手还在抖,指腹碰到她时竟有点烫。她握住杯身,索性不放,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起捧着那杯水。

两只手就这么隔着一个搪瓷杯碰在一起。

一只指节骨硬,掌心有茧,另一只细瘦,掌心那道玻璃割的旧疤此刻被纱布遮着,触感软中带着一点粗糙。

水喝到一半,他突然把头偏开,“够了。”

她没坚持,也不敢给他灌太多。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还留着刚才握着那只烫手的余温。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廊下传来远远的脚步声,又停在门外,像有人犹豫要不要敲门。

“少帅”刘芳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周大夫到了。”

顾深澜张嘴,刚要说“进”,喉咙却突地一紧,呼吸突然乱了一下。

心口那种闷痛已经压了许久,此刻像是有人趁机往里扔了一把石子。水面下的东西一下子都翻了出来。

他本来靠着桌子,已经是他能给自己找的最好支撑。此刻心口一窒,他整个人像突然被抽了骨,肩膀猛地一沉,半个身子往下滑。

林晓晓几乎没多想,整个人向前,索性伸手从他腋下绕过去,双臂用尽力气往上一抱。

她这一抱,抱得又紧又急。

“晓晓?”刘芳在外头又喊了一声,显然听见了里头的响动。

“别进来。”林晓晓咬着牙,勉强挤出声音,“让周大夫在外头等一下。”

这不是替他遮丑,而是本能地替他护住些东西。

那东西叫体面,也叫不可被轻易拿去议论的脆弱。

刘芳在门外停了一下,像是反应出什么,低声应了一句“是”,然后转向一旁:“周大夫,先在廊下稍候。”

脚步声远了一点。

屋里只剩水滴从杯沿滑下的轻声,以及他急促而沉重的喘息。

林晓晓抱着他,肩胛骨被他的重量压得生疼,右膝像被人拿钉子往里钉。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脸偏向她这边,额头不受控制地蹭了蹭她的颈侧,呼吸因为靠得太近,喷在她皮肤上,有点烫。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极轻的低语,模糊得听不清。

紧接着,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原本乱七八糟的呼吸忽然在某个点上缓了一缓。

那点药与海棠香成了他在这片混乱气味里抓到的唯一线。

这不是第一次。

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夜里,也有一间潮湿的小屋,有个小孩被热烧得浑身发烫,被人从泥水里拎回来。他躺在床上,头疼得像裂开,外面雨声急,屋里有人吵,他听不清,只觉得世界一片乱。

后来有一阵极淡的草药味钻进来,带着土气和木头味,从门缝爬到他鼻尖。

有人坐在床边,用小小的手指按着他额角,说:“哥哥,吃药。”

那药苦得要命,他皱着眉,把眼睛挤得死紧。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说:“苦一口,就少一口疼。”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小棠,苦。”

是少年时仅有的撒娇。

自那以后,他再没对谁这么说过什么。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把那段经历当自己的幻觉。

再后来,他干脆把那一段的记忆压在了更深的地方,压在军令、枪声、喊杀和案卷底下。只有头痛到要爆炸的时候,那点味道和那些字才会在意识最底层浮上来一点点,随即又被新的命令、新的血遮盖。

他从来没在清醒时候,把那些字叫出口。

此刻,他在半梦半醒间被那一点熟悉又陌生的苦香勾住的神经,像是被人直接从那堆堆纸下拽出来。

他眼皮剧烈地抖了一下,眉心的皱纹加深,呼吸在胸腔里打了个转,下一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命令,不是名字,而是一声低低的呼唤。

“小棠……”

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苦。”

那两个字划过她耳边时,林晓晓整个人陡然僵住。

此刻,一个名字竟然从他嘴里叫出来。

还是在他意识最薄、所有防备全失的缝隙里。

他在说谁?

原来,他在那一堆纸、那一堆军令和罪名外,还藏着一个能被他在失控时喊出的名字。

原来有的纸底下还有别的字。

想要时刻将筹码攥在手里的习惯,终究要强于那点莫名的感情。

这一淌水趟得值。

“顾深澜。”她压下情绪,小声唤了一句。

他眉心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却没醒。他的呼吸比方才匀一点,却还是带着痛后的疲惫。

她往后挪了一点,把他的身体缓缓往床边引。偏屋那边的床显然收拾好了,此刻顾书房这边却只剩一张长沙发和几张椅子。

她看了一眼那张沙发,心里一横:“来,往那边挪一点。”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把他拖到沙发边,再用膝盖和背一起发力,把他往沙发上一推。

沙发不算太软,却比椅子好。顾深澜半仰着,整个人靠在扶手上,头部高度终于有了支撑。

这样一来,她才敢对外头喊:“刘管事,让周大夫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外头廊下的灯光洒进一条,周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门。

“怎么回事?”周大夫快步走近,一边把药箱往桌上一放,一边伸手摸顾深澜额头。

林晓晓简单一句,“头痛,心口闷,刚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说到“差点摔”,她手指不自觉捏紧了一下衣袖。

周大夫一边听一边检查,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东西。玻璃瓶、药包、针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他显然是匆忙从外面赶回来的,白大褂外套了一件薄棉袍,袍襟没系好,跑进屋时被门槛磕了一下,差点绊倒。

“林姑娘,你先放开。”他抬眼看了一眼她还扶着顾深澜肩膀的姿势,“我给他把脉。”

“好。”她松了手,却没有退远,只垂在一旁,站在一个既不抢位置也不显得冷漠的位置上。

周大夫手指搭上顾深澜的脉,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脉象浮而数,兼夹弦。”他喃喃,“这是……多年头痛叠加劳累,血气上冲,心气不足,兼有内伤。”

他说完扫了一眼那摔了一地的瓷片和乱七八糟的画轴,没问,只叹了口气。

“先降热、安神,再缓解头痛。”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黄的小丸子,又取出一支细针,往酒精灯上一烤,手指还在微微抖。

“先让他吃药。”周大夫把两粒药丸放在手心,递过去,“林姑娘,你来,他现在意识半模糊,你刚刚照顾他,可能更认得你。”

林晓晓愣了一瞬,很快就接过那两粒药。

那药丸在她掌心里很快变温。

她蹲下身去,靠近沙发,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深澜的手背:“少帅。”

他眼皮微动,似乎在从某个深处往上爬。她把那两粒药放到他唇边,声音放得很轻:“药,苦。”

她有些无语,堂堂江城督军竟然怕药苦。她语尾压得低些:“吃了,就没那么疼。”

顾深澜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本能张开嘴,舌尖碰到那两粒药丸时,眉毛瞬间皱得更深。

他想吐,却被她指尖轻轻按着下颌。

“少帅。”她看着他,目光极稳,“你叫别人吃苦药的次数比我多。”

顾深澜喉结滚了滚,终究把药咽了下去。

药走到胃里,苦味往上翻,他咳了一声,胸口微微起伏。

周大夫在一旁看着,见他咽下去,松了口气,随即拿起那支细针,捏住他左手虎口附近的穴位,手法熟练地扎下去。

针尖刚进皮肉,顾深澜手背肌肉猛地一紧,指节白得厉害。

林晓晓尽力压着他的手腕,避免他挣脱。

周大夫又在他太阳穴附近按了按,点了几处穴位,确认药力和针灸起了作用,才收手,额上也渗出薄汗。

“先睡一会儿。”他低声说,“这针得留着半个时辰,我在廊下守着,有事喊我。”

说着,他看向林晓晓,眼神复杂:“你也——”

“我不累。”她抢在他前头说,“我在这儿就好。”

周大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沙发上的顾深澜,似乎想说“你也还病着”,最终只叹了口气:“那你坐着别站着,膝盖受不住。”

他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把门关得很轻,留了一道细缝。

屋里一下子只剩下炭火的微光和呼吸声。

林晓晓慢慢把手从顾深澜手腕上移开,指尖还带着一点被他的脉搏敲过的麻意。

她在沙发旁找了一张小凳子,坐下后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一片。刚才那一番支撑和拖拽,她几乎把自己那条伤腿再次折磨了一遍。

她抬手按了按右膝,痛得倒吸一口气,随即又压住这口气,不让任何声音惊动沙发上的人。

他躺在那里,眉头依旧皱着,却比刚才舒展了许多。灯火吃力地跳着,在他脸上投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影。

那张平日里用来对着所有人冷硬的脸,此刻显得有些难得的柔和。

上辈子他间接让自己枉死,这回却在他的庇护下求生。他或许并不是印象中的那样。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还残着药丸融化后的那圈淡淡苦痕。她轻轻舔了一下指尖,舌头上立刻有一点淡苦。

这苦味竟让她镇定下来。

无论他本性如何,自己都不过是借力打力,不是么?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右膝不停地隐痛,心脏在药力的作用下终于不像早前那样容易失控,整个人却被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包裹。

她不能睡。

她知道,一旦她在他旁边睡着,他夜里再发什么,她未必接得住。

于是,她索性把背靠在墙上,把沙发旁那只小凳子往后挪一寸,留出一点安全距离,又不至于显得她离得太远。

灯火时不时闪一下,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一起拖在地上,拉长、缩短,又重叠。

窗外的槐树被雨洗过,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轻轻一吹,枝条在窗纸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支悬而未落的笔,这一次,不只停在窗纸上,也停在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她不知道这一支笔将来会落在哪里。

只知道,现在,她得把这页纸先摁住,不让它被风吹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火星又熄了一点,屋子里的光更暗。

顾深澜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为绵长,眉头时不时还会抽一下,但那种要裂开的痛显然已经被药和针压住。额头上的汗被她用手帕轻轻擦过几遍,头发也被理了理,不再那样凌乱。

她把那团白丝手帕摊平在手心时,不由自主盯了几秒。

上面的血迹早干透,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可那股曾经的铁锈味似乎还在,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成了某种她一闻就知道的味道。

她轻轻叠了叠,把手帕重新放回他掌心,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又赶紧缩回来。

就在她缩手的那一刹那,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完全醒,只是从那种深不见底的沉睡中往浅处浮了一寸。喉咙里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只是轻轻咳了一下。

那一声咳浅浅的,像一笔被人轻轻划在纸角上。

林晓晓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他会再次梦呓。那两个字像刚才那样再落一次,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当作没听见。

可他没有。

他只是贴着沙发靠了一下,像是在追一个已经散掉的梦,没追上,又在药力的牵引下往深处沉。

门外隐隐有咳嗽声,是周大夫在廊下捂着嘴清嗓,也像是在提醒她时候差不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整条背像被人拿棍子敲过,右膝酸得厉害,心口却比刚进来时安静。

她起身去开门。

门缝开了一道,廊下凉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点远处院里树叶上的清新。

“周大夫。”她压低声音,“你看看针该收了。”

周大夫赶紧进来,取下顾深澜手背上的针,又摸了一下他额头,点点头:“热退了一点,再睡一会儿,就好许多。”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晓晓:“你也别逞强,脸色比他还白。”

“我没事。”她习惯性回这一句,随后又想起顾深澜吩咐叫“心病犯了”,勉强笑了一下,“我这点算什么,一颗心多跳几下,总比不跳好。”

周大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一点无奈:“你这心,跳得太急了,早晚要出事。”

“那就麻烦周大夫到时候再帮我救一救。”她语调轻得像在说笑,却不躲开。

周大夫摇头,叹了口气。

“总之。”周大夫收好针具,提起药箱,“今晚让他睡足,明天别再……摔东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快,仿佛怕被谁听见。

林晓晓忍不住弯了一下唇:“我替你提醒他?”

“哪敢劳烦你。”周大夫摆摆手,“你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他都要多算两回。”

他说完,冲她点点头,退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轻响之后,屋里的气又慢慢落下。

她转身,看见沙发上的人,嘴角似乎下意识放松了一点,不再那么冷线条。

她退回凳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对着眼前这张脸,低声说了一句:“你刚刚欠我一声‘谢谢’。”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不会写在纸上。

那张纸,她先写在自己心里。

等他醒来,再由他决定,要不要把这一页翻出来。

她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比她以为的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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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明录
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