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青舟的茶局

刚绕出一截廊角,正撞上刘芳带着两名丫鬟迎面过来。

“怎么才打完水?”刘芳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脸色这么白,风吹的?水桶给人提。”

没等她开口,一旁的小丫鬟已经乖巧地接过桶。

“你们把水带回去。”刘芳指挥两个人。

“是。”

“沈老板到了。”打发走了两人,刘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刚多了一分小心,“说是来探望前几日受伤的兵,顺带……给林小姐送点茶叶。”

“谁?我?”林晓晓眉毛微微一挑。

她垂手,心跳不自觉又快了一拍。

沈青舟。

来的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原以为,他起码要再等一等,看顾家军这趟练兵是不是做给他看的姿态。

现在看来,他比她想的更心急一点。

“他说——”刘芳顿了顿,似乎在谨慎斟酌措辞,“前日商会宴上,让林小姐在他们那桌受了惊,心里不安。顾帅不在,他不敢贸然去军管处,就备了点茶叶,想请林小姐去沈府那边的品茶室,说几句赔罪话。”

她抬眼,看向廊外那片被风吹得有些灰的天。

风里有一点潮,像是远处江面上带来的细水气,被风刮过砖瓦,变得只剩一层湿冷。

她坦然开口:“我去。”

刘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你知道他请你去,是为了什么?”

“知道。”她老老实实点头,声音却仍旧平静,“他不会只为一壶茶。”

刘芳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说话别太直。

她目光仍然垂着,不去看她的脸,“他们早晚会来找我。顾帅在的时候,他们顾忌军法,不好直接伸手。人不在,总要试一试。”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刘芳:“与其等他们在外头动刀,不如让那把刀先亮在桌上。”

刘芳盯了她一瞬,目光里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去,可以。”她缓缓道,“有人跟着。”

“该跟。”林晓晓笑了一下,那笑意不热,但整个人显得更稳了一分,“我一个煞星出门,不带两个人压着,路上风都要乱吹。”

刘芳眼角抽了一抽:“自己嘴上也不留点福气。”

“有人可不这么想。”她低声道。

那“有人”,谁都心知肚明。

……

沈宅与顾府相隔并不远,却仿佛隔了一个河湾。

马车一路驶过,车轮卷起街面上细碎的砂石,打在车厢底板上,发出细细的噼啪声。

车帘紧着,外头光线被遮去一大半,只剩下一道被风撩起时偶尔钻进来的斜光,在她膝头和指尖上晃一下,就又被帘布弹回去。

对面坐着刘芳派来的一名小厮,表情绷着。

“到了。”车夫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一开,冷风当头灌进来,带着沈宅大门口特有的混合味道。

檐下的霉、香炉里残存的香灰味,还有门口那对石狮子被风雨打久了的石灰味,淡淡的,带着一点干裂。

她下车的那一瞬,脚下踩到的是磨得极光滑的青石台阶。冬天的光打在石面上,有一层冰凉的亮。

沈宅的大门比顾府略高,门楣上匾额金漆已经有些旧,嵌在深色的木头里,显得压着一股旧威风。

门旁挂着的那盏大红灯笼,白日里看着有点萎,鼓皮似的灯罩被风吹得微微凹陷,里面的灯芯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团焦黑。

站在门前,林晓晓只觉得浑身都是刺骨的冷。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对这府邸感到陌生。

被抬进别院两回,拢共算起来待了两日,可除了沈子臣院子里的高墙,她别的都不了解。

门内有沈家的仆人排成两排,齐齐低头,嘴里喊着:“林小姐。”

叫得恭恭敬敬,却像地上被烧过油的石板,表面光滑,底下却油腻。

她微微颔首,眼睛扫过去。

带路的是上回见过的老管家,腰背比那天更弯了一点,鼻梁上的老花镜被风吹得往下滑,他下意识往上推了一下,推镜的手指微微发抖。

“今儿风大,少……林小姐一路辛苦。”他含笑道,“大少爷怕你受凉,就请你在内院那边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脚步却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院子青砖的中线,带着她走一条预先画好的线。

穿过前院时,她余光扫过一侧挂着的对联,“积善余庆”“慎终追远”之类惯见的字样。

笔力稳,却不精彩。正中那块“沈”家的匾额边缘,墨迹处有一处微不可见的水渍,像是有人不久前才刚在这块匾下烧过纸,又被雨打得散了。

再往里,是一条走廊。廊下木栏杆两侧,摆着几盆冬青。叶子被寒风打得卷起边,叶尖仍旧硬,带着一点刺。

廊间挂着一串串风铃,和顾府后院那一条不一样,这里用的是细细的铜片,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线薄而尖,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她忽然想起顾府的那串风铃——玻璃的,声儿清亮,像水滴在玻璃上滚。

同样是风,撞在不同的材质上,声音就完全不一样。

“到了。”老管家在一扇雕花隔扇门前停下,转身,“林小姐请。”

门不大,框上雕着海棠花纹样,花瓣绕着框角一圈圈盘下去。

雕工不错,细节细致,只是有几片花叶的边缘被不知什么时候磕了一角,缺口不大,却显得有点不顺。

门一推开,一股暖意扑来。

屋内火盆生得旺,炭火烧得通红,火光透过铜盆边缘反射出来,给室内添了一层暖色。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居中那一幅,是山水和亭台。山用的是湿笔,墨色晕开,亭台却勾得极细,仿佛怕人看不清那一笔一划的规整。

长案上铺着一块雪白的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副紫砂茶具。

坐在桌另一端的人,已经起身朝她走来。

沈青舟仍旧是一身暗色长衫,外罩一件深藏青的袍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被灯光一照,亮里含着一点阴。

他手上照旧捏着那只文玩核桃,核桃已经被他盘得极亮,表面油光光的,在火盆的光下有一点不自然的反光。

“林小姐。”他笑,笑意浅浅,好像这些日子曾发生过的所有事,都只是街坊邻里之间的一次误会,“劳你跑一趟,真是委屈你。”

“沈先生。”她垂首,声音淡淡的,“我在这城里能跑的路,不多。能被请进门坐着说话的地方,更少。”

她,仍旧叫他“沈先生”。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地扶了扶眼镜。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怪我。”他说,“前几日的事,让你受惊了,是我沈某人不周。这不,特地备了些茶叶,给你赔罪。”

他说着,伸手往身后案上一指。

桌角处有一只描金漆盒,打开的盖子斜靠在一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匣子,每一匣上都贴着印有山水纹的小纸签。

“这是福建那边新进的茶。”他笑,“我听说你嗜茶,就托人多留了一点。你若不嫌弃,尽管拿。”

她的指尖在袖内轻轻蜷了一下。

“沈先生有心了。”她低声道,“只是我现下这命,不知道是福是祸,若真拿了,一会儿从你门里出去,会不会就走不回顾府?”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火跳了一下。

沈青舟笑容不变,手指轻轻转着核桃:“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若真想留人,还要这么费事请你来喝茶?”

他语气谦和,话里却带了一丝不轻不重的嘲意。

“牢门、祠堂、广场水塘,那几回,都不算费事?”她抬眼,淡淡地看向他,“沈家人要真想要我的命,用不着请我喝茶。”

核桃在他指间停了一瞬。

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

“林小姐。”他很快放松手指,笑意再次浮起来,“说到底,你和沈家的纠葛,不过是一桩意外。沈家人,谁愿意把这意外当成一辈子的案底?”

“意外?”她反问,声音不高,却把这两个字轻轻碾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杀你弟弟,是意外?”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色,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不管你信不信,”他慢慢道,“我真心不想,死在你们手上的是第二个沈家人。”

“哦?”她轻轻挑眉,“那你今日请我来,是要我替你挡死,还是替你写谁死?”

“都不是。”他摇头,笑意温和,“我是想给你一条路。”

“我现在走的这条,不算路?”她问。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到铜盆边,被铜沿挡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我沈家这里,”他听了摇头,轻轻一笑,“可以给你另一本账。”

他抬起手,朝门口一挥。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把一个长形木匣抬进屋,在侧桌上放下,行礼退出。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叠银票,还有几块沉甸甸的小黄鱼,金子被擦得发亮,远远看去就知道分量不轻。

炭火的光映在金子上,竟生出一圈又一圈浅金色的光晕,像水面上被灯火照亮的波纹。

她的瞳孔微微收紧。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箱钱。

更多的,是因为那圈金光,让她无端想起另一处水——广场那口旧水塘。

那天她跪在塘边,水面阴暗,看不清底。今天这箱金子,被火盆照着,亮得耀眼,却同样看不见底。

“你只要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实话。”沈青舟的声音在这金光中传来,慢慢的,却不容忽视,“说你当夜在新房听到、看到的一切,说顾深澜在那张婚书,藏了什么。”

“你只要肯说。”他继续道,“我沈家可以替你写一份新的身契、一张新的户口。”

他像是在给一个受尽苦难的女人描绘一种极其诱人的未来:“不再是杀夫少奶奶,不再是案犯。你可以离开江城,去南边、去上海,甚至出洋。那一箱银子,足够你换几次名字,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温柔得近乎善意:“当然,这一切,不可能白给。你得先从顾府那边,抽身。”

这一段话,字字句句都抹着油。

屋里火盆的热度似乎又高了一点。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包着纱布的掌心隐隐发痒。

这是勒索。拿自由和金钱,来换她嘴里那一句“真话”。

她觉得好笑,声音忽然柔下来,像不经意地转了个弯:“可沈家人近几年,似乎也没有谁真敢在纸上把话写满。”

她目光扫过墙上的那几幅字画,落在那幅山水上:“山画得浓,亭台画得细,水却不见一笔。看久了,总觉得那亭子悬在空里,没有水撑着。”

这句看似无关的点评,把话题轻轻挪向了“风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家近几年风声不顺。”她淡淡道,“广场那回沉塘没沉成,军火一回,军管处那边夜里又起火,烧的是没烧着纸,却把风声烧起来了。外头戏楼、商会、码头……谁不知道沈家的名声?风水先生看见这几年你们院子里这些摆设,怕都要摇头。”

她说着话,目光不经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火盆放的位置,恰好在屋子正中的偏前一点,偏得不多不少。

两侧的椅子摆得规矩得近乎苛刻,对称得像是刻意拿尺量过。墙上一幅画,画中亭子的位置略偏,和座位、火盆形成了几个疏密不一的点。

她没真学过风水,但从小看父亲招待过不少先生,耳濡目染,知道几句门道。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沈家是信这些的。

广场那回祠堂“沉塘问罪”,那本族谱,那口旧水塘,都是他们用来安慰自己“天命如此”的道具。

“你想说,沈家风水不好?”他冷笑。

“谁都可以说沈家风水不好。”她不躲不闪,“我不敢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敢?”

“我命薄。”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杀夫的命,煞气重。我嘴里若是说了什么,对你们沈家不利的话,那不是我说,是我的煞气压过来了。”

他的肩膀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

这一绷,外人看不见。

坐在对面的人,却把这条细微的肌肉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他咬牙。

她伸出手,在桌布上轻轻点了点:“你弟弟那条命,现在写在军管处案卷里,写在你家账本上,也写在我的身上。”

她的指尖一下一下,指到“军”、“沈”、“林”。

“你们若是现在逼我站出来,说顾少帅当夜‘先杀后救’,是为了压你们沈家。”她抬眼,“你想过没有,这句话一说出去,你们沈家今后那本账,是不是就彻底写在顾深澜手里?”

他冷冷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浓,却慢慢从嘴角往眼角上爬,像一笔淡墨,在纸上一点点晕开。

“你不是来问我‘命账’吗?”她轻声道,“我给你算一卦。”

“算命?”他嗤笑,“你也会这个?”

“我不会。”她老实,“但我这条命,从出生起就被别人算着走到今天。算多了,总能看出一点门道。”

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靠着椅背,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这样胸口那点酸涨不会太显眼。

“沈家这几年。”她慢慢道,“钱走军方,军方的子弹、枪膛、军靴,七成走你家账上。这些钱养了多少人——买楼、买地、开路、养戏班,别人看的是繁华,我看的是漏洞。”

她承认这句话,是照猫画虎。

“你们沈家,”她一字一顿,“只欠军方的账?”

这是沈青舟曾经说过的话。

她拿他的原话反问回去。

“你们觉得只欠军方的账,欠的是银子,是货。”她盯着他,“可军方现在的账本里,已经写上了你弟弟那条命。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这条命留在军方那本账上,还是硬生生把它从那页纸上撕下来,塞回你们沈家祠堂里。”

他呼吸微微一紧,胸口起伏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你这是在替顾深澜说话?”他冷冷道,“你倒是站得稳。”

“我在替我自己说话。”她坦白。

“你什么意思?”他眯起眼。

“顾府那边。”她缓缓道,“我现在是案卷上的一滴墨。他可以随时收笔,随时蘸墨,写我死,也可以写我活。”

她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可在你们沈家这边,我不是字,是刀。”

那一瞬间,火盆里的炭火似乎“腾”地一下跳高了一点,火焰舔到铜盆内侧,发出一声低沉的呼。

她的语气没有变,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从自己这边划到他那边,就像把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横放到他面前。

“你说我杀了你弟弟。”她慢慢道,“那这把刀,现在就在你面前。”

她接着往下说:“这几年你们沈家风水不好、案子缠身、风声压顶。你若真信命,那是这把刀的煞气压住了你们宅子。”

“你若想让这煞气散,”她垂眼,“最笨的办法,就是把这把刀现在就丢掉。丢在祠堂的水里,或者丢在军管处案卷边上,任由别人给你写个‘善终’的说辞。”

她抬头,目光极其清醒:“聪明的办法,是让这把刀再多用几次。”

“怎么用?”他盯着她,声音已经有一点发沉。

“帮你挡你挡不住的。”她淡淡道,“你挡顾深澜挡不住,挡军管处挡不住,挡报馆、挡教会、挡街上那些眼睛。你都挡不住。可我可以。”

他说:“你?怎么挡?”

“很简单。”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我站出来吗?你想要的那句话,我可以给。只是——”

她把尾音拖长了一点。

“只是?”他紧紧盯着她。

“那句话。”她低声道,“早不了。”

他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什么时候才合适?”他压抑着怒气,“等顾深澜把我们都写死?”

“等我看清楚,他那边的气数。”她平静道。

她用的是他们迷信里常说的一个词——气数。

“沈先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沈家请的那些先生,也给你算过——顾府那边的气,是长是短。你现在逼我今天就站出来,等于把你们家这条线,生生从军管处手里扯出来。你真以为扯得动?”

他沉默了一瞬。

“你是怕。”他半晌,冷冷地笑了一声,“你怕说了那句话,就真欠他更多。”

林晓晓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他嘴角的冷笑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一点,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沉。

“你说的这些。”他低声道,“一句话不提钱,一句不提那一箱银子,只说什么风水、命账、刀和煞。你当真以为,我沈家的人,只信这些?”

“你若只信钱。”她淡淡道,“就不会请风水先生,也不会请我来喝这一杯茶。”

他被她堵得一滞。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雨打在瓦上的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像有人在纸上用毛笔一点一点落字。

原来,不知何时,天开始下雨了。

雨声从屋顶滑下来,顺着屋檐滴在院中石板上,溅起一团团极细的水雾,隔着窗纸,能听见那一点潮意。

雨把风里的浮灰压下去,空气里多了一层湿。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着炭火、茶香、湿木头味道的空气灌进肺里,胸口那点酸涨略略散了一些。

“这雨来得巧。”她低声道。

“哪儿巧?”他随口问。

“你请我喝茶。”她说,“本想用一杯茶、两箱银子,把我的命从顾府那边撬过来。可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又听了我说这么多。你心里也知道,这门,今儿推不开。”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一层被雨水敲打得轻颤的窗纸。

“雨一来,”她说,“气就变了。”

“变到哪里?”他冷冷地问。

“变到这间屋子里。”她笑了一下,“今日这局,你以为是你请我来喝茶,是你布的局。我现在告诉你——这一杯茶的气数,已经写在别处。”

“写在哪儿?”他盯着她。

“写在顾府那道大门上。”她轻声道。

“你说顾深澜?”他眯起眼。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压住的风暴。

“我在帮你省麻烦。”她很诚实,“今晚顾府的人要是真来闹,你不替自己省点麻烦?”

那句从黑水狱夜里借来的话,她换了个地方用。

这间屋子不大,却被她说话的节奏撑出了一层看不见的紧张。

“我今天来这里喝茶。”她继续道,“不是来求你一条路,是来给你看这一条线。”

“沈先生。”她改而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在此刻成了她主动转身的一个节点。

他皱眉:“你要走?”

“茶喝了半盏,该透口气。”她笑,“我这颗心,还不能在屋里被闷坏了。周大夫说,我不能再拿这颗心出来赌。”

顺手提了一句家长里短。

可这句话里,藏着一重提醒。

她的心,现在在顾府那边医馆的脉案上挂着,在军管处案卷上写着“暂留”。她今天敢来这里,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没到可以随便被人“改死亡时间”的那一步。

沈青舟看着她,眼神里一瞬间掠过许多复杂的东西。

不甘、狐疑、烦躁,甚至有隐约的佩服。

“你出去透气。”他终究压下情绪,淡淡道,“这间院子里,你可以随便走。”

“多谢沈先生。”她垂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没有丝毫卑微,“来日有机会,再替你算一卦。”

“算一算谁的?”他冷笑。

“算一算——谁会先翻那本账。”她说。

雨声越下越密,像是有人在屋顶上铺了一层极厚的纸,拿小刷子一点一点蘸墨点在上面,声音不大,却不断。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木地板在她脚下轻轻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吱呀。

走到门口时,她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仍然落在自己身上,重得像一把尚未落下的刀。

她伸手,推开门。

风带着雨气把屋内那一点炭火的闷热冲散了一部分。

她站在廊檐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的布局。

四合一方,中间一块小小的庭院,栽着一株不知是什么树,枝干瘦,叶落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干枝,像一支支竖在空中的笔。

廊道两侧各有门,左边一扇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有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右侧一扇紧闭,门上锁孔泛着黑,门扉上有一处细微的划痕。

那扇紧闭的门,在一瞬间,把她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雨还在下,廊檐下的水珠一串串地滴下来,砸在她脚边的青砖上,溅起一圈圈极小的水花。

她笑了一下,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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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明录
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