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很突然。
囚车驶进黑水狱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道被乌云撕开的惨白裂缝,像是在地狱上方匆匆翻过的一页纸。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声音又尖又长,在狭窄的甬道里折返回响。
“到了,下车。”
有人一把揪住林晓晓的手臂,把她从车厢里拖了下来。
脚刚一踩地,她整个人就像被冷水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地面是湿的,冰冷的水从鞋底渗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和膝盖处隐隐作痛的伤撞在一起,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黑水狱的门洞像一张巨大的石口,静静张着,吞吐着陈年潮气。
这里建在旧下水道旁,入口极低,厚重的石梁压得人下意识收紧肩膀。
刚一踏进门槛,一股霉烂又甜腥的味道便迎面扑来。
湿透的稻草、发潮的棉被和风干了又被水泡开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黏黏糊糊,死死贴在鼻腔里。
林晓晓被这股味道熏得胃里一阵痉挛。
她强迫自己咽下翻涌上来的酸水,抬眼看向前方。
一条狭长的甬道蜿蜒伸向黑暗深处,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潮气压得发虚,灯罩上罩着暗黄色的油渍和死掉的小飞虫,光线被折磨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拖出一条又一条断掉的影子。
滴水声不停。
从上方看不见的地方,一滴一滴水落下来,滴在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又迅速融进更大的水渍里。
每一滴,都像是时间被人掐断了一截,重新摔回地底。
“新来的?”
一个粗哑的嗓子从阴影里传来。
说话的是黑水狱的看守,一个肩宽腰粗的汉子,嘴里叼着根烟,烟灰很长,却迟迟不弹掉,仿佛半点浪费都舍不得。
油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神情懒散,暗的那半则藏着不耐烦。
“顾少帅亲自送来的。”押解林晓晓的士兵把人往前一推,金属镣铐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说是特务,死活不重要,先关你们这儿。”
看守的眼睛在“顾少帅”三个字上轻微一闪,随即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
“特务啊。”
他叼着烟,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脸上浮出一种半真半假的揶揄,“那可得关好,上面要是问下来,丢了人,咱们脑袋可不如她值钱。”
士兵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林晓晓垂着眼,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遮住惨白的脸色。顾深澜盖在她脸上的那块手帕早在车上被她拿下,此刻被她蜷在袖子里,温度已散,但那股淡淡的烟草和铁锈气息还在。
和她身上残留的海棠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古怪的甜腥味。
“真是晦气。”
牵着她的士兵嫌恶地甩了甩手,好像只要多碰一秒,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紧收了,我们还得回去复命。”
看守心里虽骂晦气,脸上却堆出笑来,连声应着“成成成”。
黑水狱里规矩很多,写在纸上的是规矩,不写的更多。
比如顾深澜亲自送来的犯人,表面上你可以当成别的犯人一样吆五喝六,心里却要给她另划一层格。
那个人,没有谁敢真的不放在心上。
看守瞟了林晓晓一眼。
女人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又窄的骨架,膝盖上血水还在往下掉,顺着小腿一路拧进鞋里。她的脸上沾着干涸的血,眉眼被遮了一半,看不清原本的轮廓,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被冷气冻得青紫的嘴唇。
看起来,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站得很直。
哪怕因为腿伤微微发抖,背却没弯下来半寸。
看守下意识眯了眯眼。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一瞬间,他想起以前看见的那些战场上的伤兵。有的人在担架上嚎叫,有的人捂着肠子往回塞,可也有人躺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盯着天空,最后在血水里咽气。
安静的人,总比乱叫的,更不容易死。
“这边。”
他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污水里,转身在前头带路。
甬道越来越窄,墙壁的石块上长着一层黏滑的青苔,用手摸上去,像摸进一团冷的、活着的东西。
空气也更沉了。
远处隐约有水流声,不同于头顶滴下来的水,那声音更低,更闷,像是一条巨大的暗河在脚下缓慢流淌。
她知道那是哪里。
下水道。
前世的记忆,就在这一刻猛地冲了上来。
同样的甬道,同样的滴水声,同样潮湿冰冷的空气。
她曾经也这样被人拖着走过,一步一步,走进彻底没有光的地方。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不过是被吓唬吓唬,沈家会出手捞她,会有人替她说话,会有律师,会有转机。
后来她知道——所有人都默认她该死。
黑水狱不过是个过渡的地方,一口通向刑场的大井,井壁上湿滑的石头,每一块都刻着别人的指甲印。
那一夜,她的喉咙全是血,眼睛里也全是血。
她在这里喊过,求过,哭过。
他人都是聋子。
这一次,她闭紧嘴唇,连喘息声都压得极轻。
每迈出一步,她都默默数着。脚步声在耳边有规律地落下来,与滴水声交织成一段冰冷的节奏。
一、二、三、四……
脚下地势有轻微的起伏,有的地方略高一点,有的地方踩上去会明显感觉水更深,溅起的水花冰得刺骨。
甬道拐了个弯。
拐弯的地方,石壁微微外凸,像是被水冲刷掏空过,又拿粗糙的石块随意补起来。石块的缝隙里堆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几只被惊醒的老鼠嗖地窜进洞里,尾巴拖过水面,溅出细碎的水印。
水印很快被更暗的湿痕覆盖。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看守终于在一面厚重的铁栏前停下。
铁栏后面是一间还算宽敞的牢房。
所谓“宽敞”,只是相较于这个地下世界而言。真正算起来,也不过四步见墙,三步蹲地。一排生锈的铁条从上到下,间距狭窄。
墙角有一堆压得很紧实的稻草,有几处湿得结成块,另一边,放着一只缺口的破烂木桶。
头顶没有窗,只在靠近顶端的地方留了一个指缝宽的长条小孔。
风不从那里来,光也很少从那里过,只偶尔在深夜,把外头天边一丝丝薄得近乎虚无的月光漏进来。
那是地面世界残存的证据。
也是前世她最恨的一抹光。正是那一点光,曾让她产生过无数次无望的幻想。
“就这间。”看守用钥匙叮当几下,粗鲁地推开铁门,“进去。”
林晓晓抬腿迈过去。
膝盖一弯,伤口牵扯,她面上一白,脚步顿了一下。
背后突然一股力推来。
她踉跄着往前,膝盖撞上冰冷的石地,人整个人扑倒在地。掌心一痛,她本能地收紧手指,硬生生扣进肉里。
看守退到门口,“铛”地一声拉上铁门,又慢吞吞地转钥匙。
铁锁合上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在她身后竖起一道看不见的石碑。
这一刻,她与外面那个沾满血雨的江城,彻底隔绝。
看守没有立刻走。
他双手抱胸靠在栏杆上,斜眼打量着她。
“喂,”他忽然开口,像是打发时间,“知道这是哪儿吗?”
林晓晓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起伏。
她的脸半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湿透的头发散开,把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一动不动,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点,像是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看守笑了笑。
这种反应他见得多了。
第一次进黑水狱的人,有的嚎,有的骂,有的疯,有的装疯。总归都是人之常情。
“这里啊,可不是外头那些关赌徒、关小偷的小牢房。”他叼着烟,吐出的烟雾在铁栏前打了个旋儿,“黑水狱,听过没?建在老下水道旁边,冬天冷得骨头都要裂,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上头那些真犯事的、犯大事的,才会往这儿扔。你既然能来这儿,说明……”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林晓晓的手指在地上缩了缩。
“说明什么?”她声音很轻,努力让自己掺入一丝颤抖,“说明……我做了很大的错事?”
“错事?”看守嗤笑,“谁知道呢。你做没做,不重要。”
他的目光从她膝盖上的血滑过,又停在她紧握成拳的右手上。
手指太用力,指节发白,手背上细细的青筋浮出,像被逼到绝境的蛇。
看守眼神微微一凝,很快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重要的是——”他捏了捏烟蒂,把最后一点火星摁灭在铁栏旁的墙缝里,“进了这里的人,没几个能竖着出去。”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脚下,“你脚下的地板,就在老下水道上头。雨水大的时候,水会从下面灌上来。以前有个犯人,趁雨季想沿着水路逃,结果——”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在某个拐弯的地方被冲走了。听说后来在下游捞上来一团东西,也分不清是人是烂布。”
他话音落下,甬道里正好传来一声水流的闷响。
像是回应。
林晓晓听着,不动声色地把这句话压进心底。
雨季。
水路。
拐弯。
“别怕。”看守似笑非笑,“现在又没下雨。”
林晓晓顺势抖了一下。
“我……我是被冤枉的。”她把头半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又硬挤出几分刚刚被吓破胆的颤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
看守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种辩解不感兴趣。
他挥挥手,有点不耐烦:“冤不冤枉,跟我有什么关系?关好了,别闹事,别咬人就成。”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林晓晓忽然开口。
看守脚步一顿,回头,带着点狐疑和兴味:“怎么?”
林晓晓缓缓撑起身子,膝盖再度牵扯得她冷汗直冒。
她的指尖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眼中的迷惘和惊惧一瞬间浓重起来。
“我的耳环……”
那对耳环,是沈家为了维持表面的良善,特意从上海订来给新少奶奶的首饰。
前世,她慌乱无措。
而这一世,她在沈家就悄无声息地收了下来,将其中一只藏在鞋底。
现在,她要拿出来用。
“耳环?”看守愣了一下,“什么耳环?”
“金的……是……嫁妆。”她咬住下唇,迟疑了一瞬,“我想换一点水,行不行?我刚才、刚才没喝到水……”
她此时嗓子似乎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来回磨过。
看守盯着她看了两秒。
能来黑水狱的女人不多,其中还能藏着金耳环来的,更少。
更何况,是顾少帅亲自押送的人。
“耳环你拿出来我看看。”他语气故作平常,“如果是铜的,你当我瞎啊?要是金的……黑水狱缺的不是金,是命。”
话说得很硬,却没有立即拒绝。
林晓晓低低“嗯”了一声,把左脚微微抬起,缓缓脱下已经湿得泛白的绣花鞋。
鞋底半脱开的地方,她埋了一只耳环。
她捧在掌心,抬起头,隔着铁栏递出去。
看守眼睛明显一亮,伸手接过。
他用指腹搓了搓耳环上的细小刻纹,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确定是真金。
“啧。”他咂舌,笑了一声,“你倒是上道。”
林晓晓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的冷意。
“那是我母亲留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委屈,“我没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个……我是真的、真的很渴。”
看守“啧”了一声,半是敷衍:“好好好,真可怜。”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小铁碗回来,碗里装着半碗泛着灰泡的小水,还有一条略带霉味的旧毛毯。
水不多,毛毯不厚,可对黑水狱里的一条命而言,这是天大的恩典。
林晓晓伸手接过,手掌又攥得更紧了些。
“谢谢……”她低声道谢,手指微微一颤,像是刚刚被吓过头的小兽还没缓过来,“大哥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看守“一件事”三个字听得多了,有求生的,有求死的,有求见人的。
他原本不想多搭理,可想着那一只耳环,这个女人已经付了足够多的学费。
问两句,算什么。
“说。”
林晓晓抿了抿嘴,像是酝酿了很久的勇气,这才压低声音:“那个……把我送来的那位顾少帅,他……是不是一向都是这个脾气?”
看守愣了一下。
“什么脾气?”
“冷。”她把“冷”字拖得很长,“冷得……不像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在不易察觉地收紧,心底的疼痛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麻木。
在前世,她是在刑场才真正知道“顾深澜”三个字的重量。
那一日,刑场上人头攒动,阳光毒辣,绳索在她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
他不过一纸命令,枪响头落。
或许他连下令斩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但她的世界碎在那一刻。
再次醒来,她在幻觉里预设过很多坏结果,或许最终的结局又不过是那高高在上之人的一声叹息。
而这一世,他却提前一步介入了她的人生,就在沈家新婚夜里,就在雨声、血腥和枪声里。
她必须弄清楚——他究竟还是不是她前世认知中那个人。
看守听了,挠了挠脸。他以为她问的是别的。
“顾少帅啊……”他吸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人不好惹,但你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惹得他亲自出来一趟的。”
“黑水狱这几年,你见过几回顾少帅?”甬道尽头另一个狱卒远远搭话,嗓音带着困乏的沙哑,“我只记得三次——一次是抓了个大赌档的头脑,一次是从上海捉回来个党人,还有一次,是七年前……”
七年。
这个数字像针一样,刺进林晓晓耳朵里。
七年前,江城刚换了新的督军。
七年前,也是她独自来到江城的那一年。
看守的话被同伴从远处一句“少说两句,夜里风凉,别乱嚼是非”给截断了。
对方“啧”了一声,止住话头。
看守被这么一提醒,也立刻闭了嘴。
“总之,”看守含糊地收尾,“顾少帅的性子一向这样,不喜欢人靠近,不爱多话。”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甬道里的油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很远的一点微弱光亮。
铁门外,传来守夜狱卒的打盹声,时重时轻,和滴水声混在一起,成了黑水狱夜间独有的催眠曲。
林晓晓慢慢坐起身。
石板的冷意从腿骨一路往上蹿,像是一条无形的蛇缠在她身上。
她动作不快,却异常利索,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已经习惯恶劣环境的沉默。
在前世漫长又短暂的那段时间里,她用尽办法对抗黑水狱带给她的精神折磨——数砖缝、数滴水声、记每一声脚步,每一阵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她把恐惧一点点磨平,磨成一层薄薄的壳。
最后,壳还是被踩碎了。
但这一世,这层壳她要亲手加厚。
她把破毛毯抱在身上,干涩的棉纤维划过皮肤,带出一串细小的鸡皮疙瘩。
半碗水端在她脚边,水面泛着微光。她颤抖着端起,水是凉的,带着铁腥味和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霉味。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如今的日子看上去总归是比前世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