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馆的东苑喜房内,龙凤红烛燃得正旺,烛泪蜿蜒而下,堆叠成触目惊心的红丘。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贴满双喜字的窗棂,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将屋内这满目的红衬得不像是办喜事,倒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灵堂。
红烛高烧。
满目皆是刺眼的红。
视野里的一切都被这种令人窒息的颜色浸透,红色的喜字,红色的帐幔,红色的龙凤烛,还有那两杯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合卺酒。
林晓晓猛地坐直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像是刚刚被人从冰冷的水底捞出来,带着被挤压过后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后颈。
那里光洁如初,没有那个贯穿的弹孔,也没有汩汩流出的温热液体。
“没死……”
她颤抖着将手伸到眼前,指尖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这是一双属于二十岁林晓晓的手,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懂得抚琴作画的千金小姐的手。
而不是那双在死牢里被夹棍夹断了指骨,在黑水狱的淤泥里刨食,最终变得枯瘦如柴的手。
林晓晓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中。镜子里的人儿凤冠霞帔,妆容精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惊恐与茫然。
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喜服繁复精致的盘扣,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哪里?
寒冬腊月的刑场,漫天飞雪,还有那黑洞洞的枪口……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眼前的景象却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这是民国十六年的江城。
这是沈家大少爷沈青舟为弟弟沈子臣举办的盛大婚礼。
这是她林晓晓,噩梦开始的第一天。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冲刷着她刚刚苏醒的神经。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新婚之夜。她满心欢喜地嫁给了情投意合的沈子臣,以为找到了这乱世中的避风港。她天真地将父亲临终前拼死留下的《海棠名录》下落透露给了这个枕边人。
结果呢?
新婚次日,宪兵队破门而入。沈家大义灭亲,沈子臣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指证她通敌叛国,拿出的证据是她不知何时画押的协议,她才明白日夜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一只恶鬼。
她被游街示众,被扔进臭名昭著的黑水狱,最后在那个阴冷的刑场上,跪在泥泞里,身后传来上膛的声音。
那一刻,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看到沈子臣站在人群后,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嘴角挂着得逞的冷笑。而那个下令开枪的顾家军副官,站在高台上,眼神漠然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砰!”
那一声枪响,至今还在她耳膜里回荡。
林晓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嫁衣上,瞬间洇成了一团深色的水渍。
“爹……”
她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林正清最后的模样。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父亲浑身是血地推开书房的暗格,将那一本看似普通的账册塞进她怀里。
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佝偻着,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和绝望。
“晓晓,记住,这本书比爹的命还重要……上卷是钱,下卷是命……藏好它,谁也不要信”
父亲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是我看走了眼……这江城的天,早就黑了……”
父亲死后,她六神无主,就在这个时候恰好遇上了沈子臣。她像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终于找到了可以靠岸的方向,认为那是她可以信任的人。
“蠢货。”
林晓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火辣辣的痛感终于让她那颗飘在半空中的心落回了实处。
这不是梦。
老天爷让她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那些欠了林家的,欠了她爹的,欠了那些无名烈士的,她都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节奏,代表着温文尔雅,代表着体贴入微。
如今听来,却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游走时的沙沙声。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迅速擦干脸上的泪痕,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微微垂下头,让睫毛遮住眼中翻涌的滔天恨意,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恢复成了那个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小白花模样。
“吱呀——”
雕花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带着潮气的风卷了进来,吹得龙凤烛的火苗一阵乱颤。
沈子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喜庆的红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铁质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温柔笑容,一步步向床边走来。
“晓晓,等急了吧?”
他的声音醇厚磁性,带着几分醉意和宠溺。
林晓晓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这股刺痛,她才忍住了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抬起头,那双极具欺骗性的鹿眼怯生生地望着他,声音细若蚊蝇:“子臣……”
沈子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受惊小兔般的女子。他的目光在她精致的脸庞和纤细的脖颈上流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轻蔑。
这就是林正清护了一辈子的掌上明珠。
真是单纯得可爱,也愚蠢得可怜。
只要今晚哄出了那东西的下落,明天这朵娇花就会被碾进泥尘里,成为他向那位大人物投诚的投名状。
“还叫我的名字?”沈子臣在床沿坐下,伸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今晚过后,该改口叫夫君了。”
当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林晓晓皮肤的瞬间,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沈子臣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怎么?还在害怕?别怕,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我们晓晓。”
林晓晓强忍着恶心,任由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指腹微凉,带着常年把玩古董留下的淡淡檀木香,曾经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让她觉得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软体动物爬过。
就是这只手。
前世,这只手曾温柔地为她画眉,也曾毫不留情地在契书上按下指印,将她送上死路。
“子臣,我……我有点怕。”林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恰到好处地演绎着新嫁娘的羞涩与不安,“外面风雨这么大,我总觉得心慌。”
“傻丫头。”沈子臣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端起了桌上的两杯酒,“喝了这杯合卺酒,我们就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喝了酒,心就定了。”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晓晓。
酒液清澈,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但林晓晓知道,这酒里肯定加了料。一种能让人神智迷离、问什么答什么的药。上一世,她就是喝了这杯酒,才会在迷迷糊糊中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接过酒杯,指尖微微发白。
“怎么不喝?”沈子臣端着酒杯,目光紧紧锁着她,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透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晓晓,这是规矩,不能坏了吉利。”
这是一场博弈。
他在试探,她在伪装。
林晓晓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倒映出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我喝。”她轻声说道。
她举起酒杯,宽大的嫁衣袖摆遮住了半张脸。在仰头的瞬间,她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大部分酒液顺着袖口流进了内衬的海绵里,只有极少的一点沾湿了唇瓣。
“咳咳……”她被那辛辣的味道呛得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沈子臣见状,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他满意地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好了,酒也喝了。”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林晓晓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柱之间。那股混杂着酒气和檀木香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晓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诱惑,“岳父大人留下的那本册子,到底在哪里?沈家现在处境艰难,只有那东西能救我们,也能救你。”
图穷匕见。
连等到天亮都等不及了吗?
林晓晓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药效发作的样子。她软软地靠在床头,呢喃道:“册子……册子在……”
“在哪里?”沈子臣呼吸急促起来,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在……”
林晓晓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床头那个针线笸箩上。那里放着一把金灿灿的剪刀,是出嫁时喜婆特意放进去的,寓意“剪断旧愁,开启新福”。
金剪刀。
锋利,冰冷,就在手边。
“在……地狱里!”
最后三个字,林晓晓的声音骤然变得清冷如冰,那双迷离的鹿眼瞬间聚焦,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死寂光芒。
沈子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林晓晓藏在袖子下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把金剪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颤抖。
那是她在死牢里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的动作,那是积攒了两世的恨意凝聚成的一击。
“噗嗤——”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而恐怖。
金剪刀的一端,精准无比地从沈子臣的喉结下方斜向上刺入,那是颈动脉和气管交汇的死角。
特殊的角度。
如果直刺,可能会被喉骨卡住;如果平刺,可能会被肌肉夹紧。唯有这个角度,四十五度向上,能瞬间切断生机,且让血液无法第一时间喷溅出来,而是倒灌入气管。
这是她在前世的死牢里,听那个老狱卒吹牛时学到的杀人技。
没想到,第一次实践,效果还算不错。
沈子臣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抽气声。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林晓晓,似乎无法理解这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怎么会突然露出獠牙。
鲜血终于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那件喜庆的马褂,也溅了几滴在林晓晓洁白的脸颊上。
红得妖冶,红得刺目。
林晓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洞。
她猛地拔出剪刀。
血箭喷涌而出,溅在红色的帐幔上,与那些绣着的鸳鸯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丝线,哪是鲜血。
沈子臣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床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那双依然睁大的眼睛里,残留着最后的惊恐和不甘。
林晓晓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剪刀。
她垂眸看着这具渐渐变凉的尸体,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你只是第一个。”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想要作呕。
不能就这样结束。
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被人发现是她蓄意杀人,那她依然难逃一死,甚至会死得更快。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迅速下床,脱下沾血的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然后,她走到那摆满洋酒的柜子前。沈家做的是洋货生意,沈子臣最爱附庸风雅,新房里摆了不少名贵的白兰地。
她随手抓起一瓶最烈的高度白兰地,狠狠地砸在了沈子臣的尸体旁。
“哗啦——”
玻璃碎裂,琥珀色的酒液四溅,瞬间与地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浓烈的酒精味冲天而起,迅速掩盖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拿起一块碎玻璃,对着自己的锁骨下方,狠狠地划了一道。
鲜血渗出。
这个伤口的角度很刁钻,从左上往右下,看起来像是在挣扎中被对方划伤的。这也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要反击。
她将现场布置成了一副“新婚夜新郎酒后施暴,新娘拼死反抗误杀”的惨烈景象。
做完这一切,林晓晓有些脱力地瘫坐在角落里的太师椅上。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迹,也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口。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金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轰鸣。
她知道,沈家的下人很快就会听到动静。
她也知道,这一世的命运齿轮,已经被她这把剪刀强行撬离了原本的轨道。
前世,她是待宰的羔羊。
今生,她要做披着羊皮的狼。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和嘈杂的人声。
“二少爷!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东西碎了!”
“快撞门!”
林晓晓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的鹿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极致的惊恐与无助。
但在那层惊恐的底色下,在那瞳孔的最深处,却藏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那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在向人间索命的预告。
“来吧。”
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游戏开始了。”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无数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了黑暗,照亮了这间充斥着酒气与血腥气的新房,也照亮了那个缩在椅子上,满身是血、如同一朵破碎海棠般的少女。
而在那光影交错的阴影里,林晓晓微微勾起了唇角。
这一世,所有欠他们林家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