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小别院,掩映在林间,低缓的半山坡上。
岳棠眠已经多年没有再到这里。多年来,这里常叫人整理修缮,倒不显得破败。门窗几净,水井的绳子半新不旧,悬着湿漉漉的木桶。水缸里的水仿佛是叫人刚挑满的,干干净净。院落的砖缝里有零星杂草,墙外高高的几杈李树。屋里,已经换了半新不旧的红木陈设。卧房里,一应床榻被褥,与岳棠眠在家里并无二致。岳棠眠被凝雾放在床上,鼻子贴在软枕上深吸了一口气:“难为你还把家里的被褥搬来。”
凝边为她脱去鞋子和外衣,一边应道:“怕冷不丁换了新的用不惯。”
岳棠眠见她绷着脸不笑,用脚尖隔着被子轻轻蹬了一下她的屁股:“不换新的,旧的也没差人洗。都馊了。积云不在,都没人管我了。”
凝雾拍了一把她的腿:“这人受了伤反而毛手毛脚了。想积云,我去叫她回来。”
岳棠眠见她仍是绷着脸,故意撇嘴:“你的闺女回来了,就不知积云想闺女的苦了。现在叫她回来,三句话里准说她闺女,叨叨叨没完没了。都不用问,听她说一天话,狗也能认全她女婿家,哎呦。”
凝雾见她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仍是在有意说笑。凝雾不由得鼻子一酸,强忍着不掉眼泪,握住她的手:“我带了珍珠银耳羹来,热了,你吃了,一会薛谷主就要……”
“就要磨刀霍霍了?”
凝雾还是忍不住笑了:“什么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岳棠眠握了握她的手:“怎么说你还说不听了。别往心里去,没有人怪你。城楼上乱箭如麻,没你我早成筛子了。你快好好的吧。别哭丧着脸。”
凝雾终于忍不住要哭起来,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薛盈已经门里门外地看了一遍这别院,又梳洗了一番才进屋里来,一身素净的藏青衣衫。岳棠眠盯着他看了一会,赞道:“薛兄弟。还真是,时晴时雨,浓淡相宜。”
薛盈一叉腰:“那是自然。”
岳棠眠无奈地一笑。薛盈被夸了一句,更是得意,凑在镜子边来来去去地看自己。岳棠眠扭着头,眨巴眨巴眼睛偷看。薛盈从镜子里看到她的眼神,嘻嘻一笑:“大姐,你看我这玉佩好看不。”
岳棠眠眯了眯眼睛,眼睛酸胀得难受,应道:“看不清。你过来我看看。”
薛盈凑近,岳棠眠拿过他腰间玉佩,原来是一枚翡翠牌子,雕刻着山水松石,剔透如冰,内蕴着雪花团团点点,触手生凉。岳棠眠突然想起这东西,眼神一聚:“小凇仿佛有个一样的。”
薛盈将玉佩摘下来递给她:“大姐记性真好。这就是小狸丫头在她爹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刨出来的。翻过来调过去地玩,差点跌在地上。叫我接住,夸了一句漂亮,这丫头便替她爹送我了。”
岳棠眠看了一会这玉佩,摩挲了几把还给他,笑着点头:“权当小凇赠你的。”
薛盈想起岳景凇那张苍白清瘦,带着笑意的脸,心中刺痛:“或许吧。若是他赠,必然是小嘴抹蜜,夸我剔透玲珑有君子风度。这小狸丫头倒可恨,说这玉佩乃是寒冰骤雪,把我嘴呛住不能说话,才像君子。”
岳棠眠正笑着,门一开,凝雾已经端了碗进来。薛盈上前去迎,接过珍珠银耳羹,拿着勺子,便舀了一口放进自己嘴里:“喔,有点烫。”说着便吹了吹,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
岳棠眠本就难受,许久没正经吃饭,本听说了珍珠银耳羹,一心盼着喝点甜蜜热乎的能舒服些。一见薛盈这架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而无奈地看看凝雾。
凝雾会意,问道:“薛谷主,庄主还有什么能吃喝的东西吗,我再去备来。”
薛盈一边吃一边应道:“不能。大姐半个时辰前服了米汤,现在再吃就要命了。胃里有东西,血气涌动去消化,恐难止血。一会下了麻沸散,人昏迷时,肠胃中汤水上泛,极易呛咳。别怕。我吃完就开始动手了。”
岳棠眠和凝雾面面相觑,凝雾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薛盈吃了两口,背过身去不看她们:“吃相不雅,二位见笑了。”
凝雾似笑非笑地瞥了薛盈一眼,和岳棠眠对视,终于两个人都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房门被凝雾关上了。
祁清霜守在门口,唰地抽剑出鞘持在手中,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屋里可怕的安静。没有人说话。
风吹林木,稀稀拉拉。间或几声鸟叫。已经快入冬了。
不知过了多久。
门一开,血腥味扑面而来。祁清霜想进屋问问,又不敢进。凝雾端着水盆出来,水盆里是血,递给祁清霜。祁清霜刚要问,凝雾说道:“人看着精神还好。薛谷主手上有数,药也厉害。没有失血太多。麻沸散的剂量也准,果然四炷香快烧完就醒了。你去把水倒了,换新的温水来。也烧点水来喝。”
祁清霜这才松了口气,将剑回鞘,应了一声,端起盆离开。
凝雾关好门回到床边。薛盈仍是在低声问岳棠眠:“大姐可认得我?”
岳棠眠茫然地眯了眯眼睛:“小凇?”
凝雾只觉得头皮一麻,膝盖一软,竟跪在地上:“薛谷主……”
薛盈连忙躲开,不受她这一跪:“我的天,快起来。这是干嘛。真吓我一跳。大姐应该没事,麻沸散再改良也无法避免出现幻觉,随着药效渐弱就好了。”
凝雾一抬头见薛盈有些无措的表情,和想扶她又不好意思碰的手,只觉得自己也脸上发热,讪讪站起身来:“抱歉,薛谷主……”
薛盈连连摆手:“没事没事,给我行了大礼有啥抱歉的。”
凝雾想笑又笑不出来,看着薛盈的素衣上蹭了血迹,不好意思地想说些什么,薛盈见她仿佛要说客套话,又摆了摆手:“凝雾姐姐也累坏了,休说这些。和我没这些说法。这里我先盯着,快去休息吧,过了一两个时辰来替我。”
凝雾不知该说什么,只行了个礼出门去。正好碰见祁清霜端着水盆,拎着水壶过来。凝雾见了他,泫然欲泣,迎着他走过来要说什么。祁清霜连忙往一边躲:“小心烫。我去送东西。”说着进了屋,将水盆和热水撂下。再一推门,便是凝雾扑进他怀里,无声抽噎。
祁清霜一手将门掩好,一手轻轻拍了拍凝雾的后背:“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又不在。”
凝雾想起他居然追着小祁跑了就生气,连连打他:“就你惦记闺女,就你是慈父,就你有胆量!谁要理你,死在外面我都不管!”
祁清霜轻轻将她圈在怀里,任由她打骂。凝雾终于累了,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细碎的发丝钻进他的衣领里,声音沉的发闷:“老祁。倘若庄主……你就照顾好小祁吧。”
“不会的。你别这么想。”
“我从七岁进府,八岁跟着小姐,一开始只是粗使丫头。小姐说我爱上树掏鸟蛋摘果子,好动,不如送去习武。说我有天赋,花了重金养我,吃穿用度不输寻常人家的小姐。三十几年。十年一次武林大会,我自问从不输给同龄那些侠客多少,有多少人被我一个侍女盖住风头。可那天我就在城楼上,居然让杂碎一箭射中她,我是看着她被箭射中!她从小到大,如何吃过这样的苦!如果她真的……我没脸苟活。”
祁清霜听出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心里作痛:“没有凝雾就没有清霜。我说了我都跟着你。那你不要小祁了吗。”
“我到底要你有什么用!拿小祁要挟我!你能不能像个爹一样。小祁被你娇惯成什么样,没了爹娘不知要被人骗到哪里去了!”
“那你还扔下闺女说这种话。纵然你一剑抹死又有什么用?城里一片狼藉,庄主重伤,少爷刚刚接手。除了你这大管家还有谁?难不成老庄主年近花甲再出山?年轻人都死绝了?我是想帮你,我除了舞刀弄剑又会什么?”
凝雾听着听着,只觉全身的血渐渐沉冷下来,脱力地仍是将额头抵在他肩膀处:“我都知道。”
祁清霜也长叹一声:“是我不好,不该贸然追着少爷他们,又不传消息回来。你素日说,我要服管,不能任性那些话,也是白说了。我是该打。可是我们一路都被人追杀,其实是幸好我去了,否则二小姐受伤,小祁分不开身。当时刘少爷他们两个也都或多或少地负伤了。少爷说,我们再请谁,和孟钧硬碰硬都是以卵击石。不如诈死,还能有几分胜算。才叫我们都隐匿消息,绝不能走漏风声。等着回来的时候出其不意,兴许有点转机。”
凝雾听罢,沉默了一会,微微点头:“嗯。”
祁清霜听着她的呼吸声,也紧张地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怎么不骂我。”
凝雾噗嗤一乐,仍是不抬头看他,用指尖轻轻戳他:“我饿了。”
“我去找吃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