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素玉

素玉大约长晞月十多岁,记得顾霖刚刚过世那几年她就已经到了年纪,家里来人说已经为她找好了人家,她虽然想陪着晞月再等等,但那时在顾府的前路也很渺茫,相较之下还是回家嫁人了。她还记得自己出府的时候是春天,晞月小时候会在春天犯咳疾,那时晞月守孝之中一身素衣又是咳嗽又是大哭得送她出门,小脸憋得通红,还偷偷往自己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里头都是从前年节时攒下来的金稞子之类的玩意不算少,自己也坐上回家的马车哭了好大一场。

如今再看眼前的贵妇人,早已不是当初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了,端坐上首一派端庄和气。头上拿一直玉簪子散挽着一个家常纂儿,发尾坠着两颗珍珠,带着一个玫瑰色的玉珠抹额,蜜合色镶两指宽青色缎边的襦裙外头罩着藕荷色的纱衫,都是家常的打扮,但那衣料一看就是上品,素玉当初在太师府也是见过世面的,心道如今晞月已经不是那失了父母依偎在祖母身边的孤苦无依的小孩子了,整个公府、偌大府邸上上下下以她一人为首,方才进来看见女使婆子规矩俨然,也有些向往,也有些怅然。

“娘子出落的这样好,嫁得人家也好,夫人和老爷在天之灵一定十分欣慰……”,素玉端着茶碗只觉得屁股下面的梨花椅怎么都不舒服,“十四郎好吗?”

“都好,如今在郦氏书院读书,只等下回春闱了。”,晞月捧着汝窑天青色茶碗,玉手上是一对儿白玉圆镯子,笑盈盈得看着她,许是太高兴了,颊边粉红好似桃花一般,越看越觉得明艳动人。再看一边站着的素金素银,月白的纱裙外罩着青色绣粉黄迎春的长比甲,素金右手上带着一只虾须钏子,素银只带了一对儿玛瑙的耳坠儿,瞧着也已经是体面的女使了,二人眼泪汪汪得瞧着自己。

素玉局促得搓了搓身上褐色的麻布衣衫,才想起自己呆头呆脑的儿子,拉着身边的小娃娃道:“大郎快给夫人见礼。”

这孩子已经快七岁了,但看着还没有五岁的绍儿结实,小胳膊小腿还没桌子腿粗,看着都让人心疼,晞月忙揽到怀里,晓夏机灵得递了一个红绸福字的荷包过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拿这玩儿吧。”

素玉过的艰难,但也不是来打秋风的,忙要推辞,就被素金素银拦下了。

晞月招呼伍妈妈进来,对素玉道:“厨房备了点心,让晓夏领着孩子下去玩一会儿,我们说说话。”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孩子在这里素玉也不好开口,苦笑着吩咐儿子听话。那孩子恹恹得,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身边傻里傻气的晓夏,觉得无妨,便乖顺得跟着去了。

见孩子下去了,素玉看着晞月殷切的目光,想着那可怜的女儿,方才推辞红包的那点骨气此刻已经没剩几分了。在晞月这些丫鬟里面,她的出身是最好的,只是因为家里遭了天灾,又逢亲长相继病故,这才到主人家当使唤丫鬟。入顾府以前,她是唯一一个读过书的,入府后又因十分懂事被选到晞月身边做贴身的女使。她确实清高,可清高换不回来孩子的命,她有骨气,可有骨气却不能让孩子们能有温饱。终于,素玉向着苦难的命运低了头。

“娘子……夫人,我……”,素玉也不知如何开口,索性给晞月跪下了,重重得磕在地板上,小声啜泣起来,“请……夫人救救我们罢……”

素金素银立刻将她扶了起来,拿帕子细细得给她擦了脸,素金泪窝子最浅,素玉的遭遇她也知道一些,看着她憔悴的脸庞,枯黄的头发,粗糙的双手,往日顾府里那个爱说爱笑精明能干的小娘子早就被生活的风霜折磨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转过身去抽泣起来。

晚间,为了素玉的事情,晞月心里好似堵了一块石头,难受得紧,晚饭也用得不香,草草吃了几口就落著了。

孟闻见她心思都挂在脸上,“为了你那个旧仆?”

“您知道了?”,晞月颇为惊讶,时常觉得孟闻好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好像自己在想些什么他都知道。

“你眼睛肿成这样,还能看不着?”,孟闻刚回来就听见海棠居外院的婆子在嘀咕那个旧仆瞧着真是可怜,想来晞月心软,定然得难过好久。

晞月尴尬笑了一下,她已经嘱咐过下面不得乱嚼舌头了,没成想成效不佳,看来不拿出强硬的手段也是没有震慑了,“她被夫家休弃,领着孩子投奔我,我一时没收住。让您见笑了。”

“……有些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会高兴,但你需得知道。”,孟闻放下乌木筷子严肃道,“长宁节一事过于顺利,太后到现在也没有言语实在是不寻常,淮王那边更是过分安静了。

晞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长宁节之后,虽然大家都紧盯着阎家的过错,阎家在朝中盘踞多年,一旦倒台各部空缺人数不再少数,虽面上平静无风,但私下早早就开始夤缘而上。连晁氏都几次托映月递话过来帮顾家晁家几位堂哥表哥探口风,只可惜映月在话术的修行上着实欠了火候,上来就直奔主题,就差明说“让敏国公给我家表哥放到能捞银子的要职上”,闹得晞月也是大为窘迫,只说外面的事情不好插嘴,若有消息会传消息回去。

她觉得朝中要职自然是要细细考评再做定夺,而一些无关紧要又有点油水的官职大约是陛下要留着做人情拉拢世家子弟的,眼下涌动的那些暗潮还是有钻营的机会。于孟闻而言要紧的就是羽林军统帅的选拔,更要提防阎家此时反扑,所以一定不能出岔子,凡是家里进出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查清楚,何况素玉离开她这么久,在这个当口向她求助,即便她是真的有难,晞月也得多一份小心,“我把她安排在陪嫁别院里,也吩咐人打听了,这些利害我晓得。如果没问题我再着手安排进府,或者就在别院找个事做。”

孟闻欣慰得点点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晞月也逐渐能在情分和理智之间站住平衡了,末了又道:“听说还有个孩子和绍儿差不多大,如果真的可靠,给绍儿当个书童小厮也可。”

晞月惊喜抬头,本来以为他不会同意,谁知他竟然自己提出来。

瞧着她惊讶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伸手拽拽她柔软的耳垂,轻笑道:“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吗?”

“岂敢岂敢……”只能装傻充楞憨笑两声,谁知技术欠佳,反倒惹来孟闻一顿“揉搓”。

晞月红着脸往边上躲了躲,拿着帕子挡着嘴角,“您好不容易在家用午膳,都是精心准备的,给您盛汤……”

“晞月,有些话我本不欲说,可……”,孟闻正经说话时脸上是没什么笑意的,不过怕吓着她已经敛了语气,谁知她还是一如顽童见了夫子顿时正经危坐,“……不必紧张,只是我们夫妇之间的闲话,听听就好。”

“您请说。”,晞月哪里敢放肆。

“……陛下是有雄心壮志的,将来朝中空缺未必会随意处置了,极有可能会再行科考,十四郎当加紧了。就算阻碍颇深,行品评之法,十四郎也当是有机会的,只是彼时怕是要站在风口浪尖,想着你当是不愿的。”

晞月柳眉含忧,“您的意思是避开下次科考么?”

他端着碗筷若有所思,终究没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这趟混水不是这么好趟的,且看看形势再说。你只管嘱咐十四郎用心读书就是。”

孟闻少有此含糊不明的言语,可见如今形势连他也看不透了。

随后,孟闻又告知晞月自己已经安排曹砚暗中探查素玉一家行踪,要她莫要忧心。

不过结果却让人失望,探查之下,素玉的投奔果然不单纯。

海棠居的小书房里,晞月坐在孟闻那张翻新过的黄花梨桌子前,书案上还摊着家里的账簿,可见初六初七来得急切。

“当真?”,晞月撇撇眉头,“查到那孩子在哪里了吗?”

“城西一个染坊后头,等天色暗了,就请曹爷领人救出来。”,初六低头回话。

“会不会打草惊蛇了?”,晞月想着那些人能拿住孩子威胁,可见是发狠的,担心一个不小心伤了孩子,又担心若是打草惊蛇会不会引来报复。

初七轻笑道:“夫人放心,那些贼人似乎有牵连上近来的一桩案子,等到孩子一救出去,京兆府的侍卫随后就到,天子脚下,就算没法牵动那幕后之人,也不会有后顾之忧。再说,曹爷是伍上退下来的,别说这种不成器的玩意,就是一百重甲,有他领着,十来个兄弟也能来去自如。何况,我们的身手,夫人还不晓得吗?”

曹砚等人有勇有谋其实当个看家护院的确实有些屈才了,可他们几个都有些旧伤不宜再行军,行伍多年对家中老母妻儿有愧,现在这样的日子过着不错,倒也合心意。

初六是孟闻心腹,算作半个师爷,初七的身手她有幸见过,放到江湖上说不定也是名震四方的大侠,晞月是很信任他们的能力,既然他们已经谋划好了,也没在说什么,“行,你们当心些。”

今天有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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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居闲话
连载中A4齐心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