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月第一次知道,原来王公贵族在天灾面前也不过像蝼蚁一样慌乱。最后孟闻同程若薇和那几个真刀真枪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将军稳住了场面,一面让杨少玄把皇帝护送回宫,一面安排救火。
晞月和三位嫂嫂灰头土脸的从海晏河清殿里头出来,遥遥望着那边邀月台上的宫宇已经是一片熊熊烈火。
英国公夫人长叹一声,“终究付之一炬了……”
晞月扶着陈夫人,回首远眺,死里逃生的庆幸却被烈火烧成了无尽的悲凉。
宫中已经安定下来,众人也陆陆续续得被禁军护送出宫了,孟家的家眷奴仆汇合后,互相查问了损伤,接着禁军就过来说车马已经安排妥当,英国公夫妇刚准备走,一边在台阶上歇息的程元容忽然发觉了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灵均!灵均呢!”
众人愣了一下,四下看过去,方才事发突然一时惊慌,灵均根本就没有和她们在一起,而是独自在偏殿歇息。
“来人!快来人——”
程元容也顾不上身礼仪规范了,甩开外面厚重的外袍一把拂去头上的翟冠,就往偏殿奔去。
晞月和霍夫人离她最近也没能拽住一片衣角。
陈夫人招呼身边的家仆道:“快去追她!你们也快去帮忙!”
霍夫人也顾不上其他,抬脚也追了过去。晞月刚想跟过去就被英国公夫人拦住了,“你别添乱了,六郎呢?”
“娘,官人在前头安排车马。”,儿媳回道。
英国公夫人立刻吩咐下人,“你叫他带人跟着,灵均不见了,快带人去偏殿寻!”
那边陈夫人已经寻来小厮将此事通知给在别处指挥救火的孟家三兄弟了,还吩咐跟随的下人再次清点人数。
程元容疾步如飞得赶到偏殿,大火已经被扑灭了,焦黑一片,只见有禁军还在里头搜寻,不断有尸体被抬出来,程氏捂着心口几欲昏倒,“灵均——不会!来人,快找!”
她也不嫌弃,一个个得去扒那边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可每一个都已经焦黑了,有得蜷缩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
程元容痛不欲生,跌坐在地,失神得看着周围忙乱的人们,她的女儿没了,唯一的支柱轰然倒塌,生无可恋。
她出身将门,受父母兄长呵护着长大,即便幼时逃避武学课程也有兄长替她遮掩,及笄后许嫁名门,夫婿温和姑嫂友爱,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和和美美得度过平静的一生。可没多久,天降灾祸,丈夫亡故,只有留下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那是生命即便灰暗却还有一丝支撑自己的气力。
可如今……
程元容摸摸冰冷的脸颊,她突然不敢去掀那最后一块白布,她甚至都不敢想……
“夫人?夫人?”
“夫人,小娘子回来了!”
“元容?你怎么了?”
一群人围着痴呆的程元容,但她好像入定一般,毫无反应。
霍夫人疾步赶来,看见失神跌坐在地的儿媳,孙女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连忙上前查看,“这是怎么了?”
吴令飞一抬头看见是霍夫人,忙把孩子递了过去,“霍夫人,哦,没事,只是受了点伤,吓晕过去了,不过……”
霍夫人蹲下来看着双眼无神的儿媳心疼不已,轻轻得把她抱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你看,灵均找回来了,没事,没事的……”
祖孙三人在一堆焦黑之中相互依偎,霍夫人一手搂着孙女一手挽着儿媳,她是这个小家最坚韧的支柱了。
吴令飞看着失神的程元容,差点没有忍住冲上前抱她,可要娶她的心突然就动摇了,如果嫁给自己要和女儿分离,她还会愿意吗?吴令飞觉得这个答案她永远也给不出来,比起让她伤心,还是自己默默忍受对她的思念吧。
后来,皇后宫里听闻此事,便派人遣了轿撵,把她们祖孙三人接到朝阳殿照拂。
更鼓响过,京城里却没有几家能安睡。
英国公府的书房里,孟家三兄弟静静得坐着,英国公夫人摆好茶点后带着一众家仆先离开了。
孟阔看见孟闻袖口还有几处火燎的痕迹,脸颊上还沾着一处灰黑,起身给他拧了帕子,“四郎,擦擦脸吧。”
“谢二哥。”,孟闻接过帕子往脸上揩了一下,就放到一边了,“起火点是那几个人证歇息的屋子旁,应该是冲着他们去的。九个人,只剩一个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明天。”
“冲人证去的?怎么可能,他们已经在大殿上说出来了,一些要紧的物证也直接被陛下带走了,杀人也无济于事啊?就算狗急跳墙,可这手段不是不打自招吗?”,孟阔皱皱眉头,想起来被无端牵连的侄孙女,“灵均没事吧?”
“没事,一点皮外伤,先安置在皇后处了,三嫂和侄媳妇都陪着。不过,内子听陪护灵均的奶妈说,看到一个禁军打扮的人在起火点徘徊,只是没看清脸。”,孟闻严肃道。
孟阔慌忙一夜眼下已经有些疲累了,揉揉眉心沉声道,“大哥和我方才看过了杨指挥使处的布防,很缜密,没有空子可钻。可今晚进宫的人,不但有百官宗亲,还有那些民间献艺的,邀月台上还有一众百姓,难查啊!”
孟闻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都能入宫放火了,刺杀陛下也应该能搏一把……走水后,禁军一面搜查,一面救火,我们离宫前已经趋近完备,宫中守备森严有加上今晚出了这么多事,各宫之间也出了禁令,陛下不会有事。”
“那这是有人要推波助澜,扳倒阎家?”,孟阔想了一下,怎么都觉得这场大火过于蹊跷。
“陛下那边,还不知道有人纵火,大家都以为是邀月台的天火蔓延而至。但这是瞒不住了,两座宫殿被毁,宗亲失态方寸大乱,这事肯定是要详查的。”,孟闻越想越觉得那里不对劲,从段成渝坐到大殿之上开始,他就感觉那里已经失控了,果不其然后面种种皆出乎意料,“只是怎么查,重了涉及皇家颜面,轻了怕难以击中病灶。”
“陛下一向喜欢急事缓办,这下半年估摸着又有的忙了。”,孟阔长叹一声,端得她八面玲珑,面对这一波又一波的意外也有些疲累了。
英国公终于发话了,“咳!二弟,陛下行事,岂是臣子能议论的。”
“是,我失言了。”,孟阔微微抬手致歉。
“那个段成渝是怎么回事?”,英国公一脸严肃得看向孟闻。
孟闻恭恭敬敬得站了起来,“确实是意料之外,大哥……”
“我都知道了,他今日反常,陛下亦是如此。我还没老眼昏花至此。”,英国公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一回来就和陛下密谈,是陛下已经招抚他了?”
“不确定。”,孟阔也叹了一口气,“陛下近年来长进不小,譬如偷偷安排人去西南暗查,我们也是后知后觉。段成渝此番行为虽合乎常理,却不像他的行事准则。我觉得他应该还有别的算盘,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影响西南军务的清洗,这事我会好好盯着的。”
“那宁王府……”
英国公提醒道。
今日长宁节寿宴,如今在皇帝面前排得上号的亲王郡王几乎都到了,封地最远的恒王也是携家眷亲临,但颇得圣眷的宁王却是早早上表缠绵病榻,连世子都没有抵京,一副要置身事外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是真得病了,还是得了什么风声打算躲避锋芒。
孟闻也早早对宁王近年来在西南等地的积极举动有所关注,也曾提醒程若薇数次,于是对英国公道:“已经提醒程将军了,段成渝出身宁王府家将,一路晋升有阎家助力,宁王也不少推波,她到了西南会一并细查。”
孟阔却有些顾虑,看着孟闻想着怎么开口,孟闻发觉他的顾虑,忙宽慰道:“二哥放心,宁王之母是先帝幼妹晋安大长公主,虽然亡故多年,但陛下一直也挂念着情分,这一点程将军是明白的,不会过于冒失。她身边也有一位十分可靠的军师,会帮她审视。”
英国公长长得叹了一口气,略微松弛了紧绷的面容,“明日朝会,你们有对策了吗?”
“方才离宫前,我见了三司的几位大人,他们的意思是,推举红儿的夫婿,樊相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另外淮王举荐的户部郎中沈进,我觉得此人可用,不如顺手将他推出去。”,孟闻回道。
英国公捻着胡须沉思了一下,“此人和淮王有什么关系?”
“此人年有四十,曾旅任西南,后调入鸿胪寺,去年才调入户部。和淮王没有什么联系,和咱家也没什么联系。不过他为人十分圆滑,也懂得趋利避害。当前大势,陛下针对阎家洗清西南官场,整肃西南边防意图明显,他应该不会这个时候故意倒戈。”,孟阔解释道,但想着今日皇帝的态度,朝上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大概也能懂得皇帝此举的决心,定下人员应该很容易,“陛下摆明了要拿阎家开刀,顺便收拢些自己的亲近之臣,我们在这里也不比多思多虑,只要把红儿的夫婿推出去就行了。毕竟去西南的人员再怎么变动,程若薇都是要去的,有她在也能稍稍震慑。”
英国公显然不这么认为,虽然这话现在说有些迟了,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觉得还是要对二位兄弟言明:“说实话,程若薇去西南我也一直觉得不妥,虽然四弟说她身边有得力人手,但她毕竟年轻,在西南整肃军务也不是北境她自家地盘上那么简单。程家一向只在北境和京城之间奔走,西南的复杂情况军务也不只有军务。所以这选去西南彻查阎家之人,必得十分妥当,而且要能和程若薇相互协助才行。”
孟闻也点点头,“就陛下安排程若薇整肃西南边防之事,过于草率,甚至都没有和枢密院商议细节,就直接下旨了。自然,当时陛下提出通商之事,顺便引出为通商要重新梳理西南军政,那时请旨自荐的人可不止程若薇一个,为何偏偏选中了她?说起来,京中赋闲的军侯不在少数,有能有名者比比皆是,程若薇跟他们比确实弱了几分。陛下虽年轻气盛,却不是那种胡冲蛮干之人,况且西南一事牵扯众多,非德高望重者难以服众,让她去实在不像陛下往日所为。”
程若薇和孟闻年纪相仿,入军营的时间也差不多,但程若薇一直在自家营中摸爬滚打,至今只有小战役的胜利,没有像孟闻那般扶大厦将倾一战成名的机会,若论领兵打仗在他们这一辈中程若薇是难得得帅才,打法也是疾风骤雨灵活多变,孟闻对她也很是敬服,但女儿身限制颇多。
“四弟的意思是……陛下,还有别的打算?”,孟阔没有直接道出,按理说整肃西南官场,孟闻去都比程若薇强百倍,或者英国公也能胜任,再不济,还有越国公,司南伯,襄阳侯,这些人都是忠心为国之人,且文武兼备可堪大任。而皇帝撇开一众沉稳老练的君侯,指派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还从未涉及西南官场,确实不想皇帝步步为营小心算计的样子,“算算日子,陛下属意程若薇在前,咱们定下这寿宴一事在后,陛下选程若薇之时应该没有思量这么多吧!”
“如果,陛下真得早早思量到了这一步,就说明寿宴一事即便我们不提出了,陛下也会自己安排。此事并没有结束,这盘棋只下到中局,就已经牵扯这么多了……”,兄弟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自都有了判断。
孟闻沉默了一会儿,对英国公道:“大哥即将离京练兵,侄女的婚事也在眼前了,这没有眉目的事您就别费心了。二哥,您配合陛下安排好去西南的人手,安心留在京中。此事,离京前我会查明。”
“四弟,这不妥……”,孟阔知道他想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必要的时候也要冒险,刚要劝她,却被英国公按住了。
“你自己当心,进退有度,别过火了,多余的话我们也不嘱咐了。”
孟闻起身对二位兄长拱拱手,“夜深了,您也歇息吧,我先告退了。”
孟闻出门后,孟阔担忧得看着英国公,“大哥,他要试段成渝,还是试宁王,你怎么能同意呢?”
英国公脸上沟壑纵横,豆大的烛火闪烁之下,显了几分老态,他长叹一声,“二弟,你没看懂吗?他这是要试探陛下,不告知我们,是怕牵连到我们。”
“那更不成了!”,孟阔拍案而起,欲夺门而出,却又被英国拦下了。
“二弟!今夜你是怎么了,频频失态。你静下来细想,以老四的谋算,他会让自己涉险吗?只要你我别出岔子,他自有试探的方法。必要的时候,他定会告诉我们如何行事。”,英国公耐心得劝道。
孟阔再次坐了下来,把方才孟闻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才察觉出一二,“不告诉你我,就是说不在京中,不在朝上,四弟手上……他要从边军入手,西南?”,他也是明白孟闻的考量,英国公即将离京,身边之人未必周全,如果一个不小心被人探知了去,就是平白惹上灾祸了。而自己身在中枢,整日对着一班老狐狸,如果在这种事情上动了心思,很容易被人看出马脚。自己只需知道孟闻的想法必要时辅助其行事,未必要知道所有细节。再者他觉得孟闻只是有这样的想法,还没有来得及着手施行。
英国公还是了解他的,将他心中所想道出个七八分,“寿宴出现偏差,其一在段成渝,其二在陛下,归根结底症状在西南,病灶却在陛下。只是你我常年在京中,西南边军我又没有人脉,故而咱们一直短视。陛下由西南入手,可见是真的深思熟虑过,如果此番西南情况不能摸透,将来必有祸患。咱们自然不是要谋权篡位,但皇后已经诞下嫡长子,难保没有有心人利用,以此让陛下和我们君臣离心。老四以西南入手,不是明面上的动作,不好细说,恐生变故,我理解。另外,你身在内阁时常伴君,更要当心一些。寿宴一事,虽暗指阎家外戚,可我瞧着并不那么简单。说外戚,咱家也是外戚……”
孟阔遥遥得看向天边已经恢复如常的圆月,今日的天象虽说是指太后,可亦能指皇后,这步棋确实下得不妥,可已经无法补救,“是,咱家也是外戚,陛下正当年,最忌惮的就是外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