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闻最近忙得很,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了,有时深夜才会回来,有时怕扰晞月安眠就直接在书房睡下。为表歉意,时常让人带些京中酒楼里的时新菜色回来。晓夏偶尔也能尝上一口,并表示主君不常在家也挺好!
全府上下唯独望秋笑不出来,看着手里今日费尽心思准备的午膳被半路杀出来的玉川楼新菜色给挤了下去,气就不打一处来!
抄起擀面杖就冲了出去,迎面撞上刚刚换值下来的曹砚,见她眼冒火光,手持棍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魔礼红下凡了,“韩娘子这是……”
“我!我!”望秋气得话都说不囫囵,“你让开!”
可望秋那里能推动人高马大的曹砚,反倒给自己推了一个趔趄,顿时这怒火就寻到了新的发泄口,“你也拦我!”
“……呃?我?不是……”曹砚本想扶她一下,谁知不小心又踩到了她的脚,忙后撤几步,“抱歉,我并非有意,你没事吧!”
曹砚不是有意,但这一脚却踩的很实在,秋望失声痛叫,再抬头已经是泪眼婆娑了!
而路过不明真相的新云雪素和晓夏眼前却是望秋眉眼含波,曹砚更是拉着她的手臂不知说些什么!
“望秋姐姐……”
“曹先生……”
“他们……”
三人叽叽喳喳像吃了一壶蜜糖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一笑便飞快离去不再打扰。
琴谣阁三人的消息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曹砚和望秋的一段争吵。
“什么含情脉脉?”素银摇头轻笑,“你们三个正事没有,就知道胡言乱语。”
晓夏想想也觉得,望秋除了看时新菜色时眼中冒精光,看谁都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那他们在作甚?”
“吵架?”
“打架?”
“谁打架了?”晞月抚开珠帘走进来,“又出什么事了?”
晓夏抢先道:“是望秋姐姐!她和曹先生打起来了!”
“什么!”
晞月半只脚还在门框外险些摔了出去,“怎么回事!”
“不是不是,夫人别听她们说风就是雨的!”素银连忙上前扶住她,“许是有什么事争执一二,让他们瞧见了胡乱揣测,等下望秋就要报近日厨房用度开支情况,您问问就是。”
晞月点点头,别自己主母的位置没坐稳,陪嫁又和府上的人起了龃龉,闹得四分五裂,那她在京中的笑话里又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正说着,望秋就在门口请见。
素银忙把她迎了进去,低声提醒,“夫人知道你和曹先生似有争执,好好回话。”
望秋一听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抬手拂过他方才碰过的脸颊,似乎还带着余温,含糊应了一句,“知道了,没事。”
“夫人,这是这月厨房支帐的明细。”望秋将册子递上,正想着要如何解释。
只听晞月吩咐她先坐下,委婉询问:“你同曹先生……”
“夫人,婢子有一事不明。”
她一向直率,有一说一,晞月抬手示意她先说。
“是否是婢子厨艺不精,不合主君胃口,还是夫人变了喜好,还请夫人明示,婢子一定好好精进,不肖是什么太和楼还是什么揽月楼,婢子有信心决不会败阵!”
望秋一副要上台打擂的决心,将众人闹的一头雾水。
见晞月没说话,她又补充道:“您近日都不怎么指教厨房之事了,可是身子不适没胃口?”
“夫人,您身子不适吗?”,素银忙追问,“哪里不适?要不要请大夫?”
“可您刚刚喝了一大碗玉川楼的黄鱼羹还吃了黄四园子的炒鳝丝……”
望秋一听更气了,皱着眼皮耷拉着脸。
晞月一见她这样总算是明白一二,笑骂道:“你呀,你呀,你们真是!一个个的没个正事!瞧瞧素金素银都忙成什么样了!天天就知道添乱,望秋啊,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在我这里只有你的饭菜才最合胃口!行了吧!都给我出去,碍眼!”
为了挽回望秋的名声,晞月趁着孟闻休沐在家的日子摆了一桌家宴,全是望秋的拿手好菜,小鸡元鱼羹清亮,鲜虾鱼笋兜爽口,鲫鱼酿鲜美,盏蒸羊佐茱萸酱够味,雕菰饭香甜,佐以晞月亲手酿制的兰生酒,所有菜色都出自含光堂的不传秘方,就算是很常见的菜品跟外面的味道也绝对不同。
孟闻对口腹之欲一向没什么追求,但近日这几道菜着实匠心独具,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茱萸酱辛辣爽口之外更带着一丝清香,肥瘦相间的羊肉在里面这么过一遍,自然芬芳与羊肉的香醇相得益彰,唇齿碰撞出的鲜美让人食指大动,指着盏蒸羊对晞月道:“甚好,可赏。”
“多用些已是最好的赞赏了。”
门口随侍的望秋闻之终于扬眉吐气一回,对着每日充当索唤的初七高傲得扬扬头,仿佛在说,你那些正店不过如此!
晞月同孟闻也许久没有好好坐下来一道用膳,酒足饭饱,孟闻又提议去园子转转消消食,晞月欣然同意。
二人默默无语得并肩走着,晞月这些日子听了很多传言,有些想问,但又怕让他心烦。正思量着,就听长廊尽头的小花园里传来款款的琵琶声,满府上下没有第二个人了。
远远一看,正是白青萍,一身嫣红的绉纱裙坐在园子旁边的山石上,对月拨弦撩动人心。立刻察觉有人走进,立刻快走了几步迎上来,盈盈拜倒问安。
孟闻冷淡得抬抬手示意她起来。
春暖花开,连人心都活泛了起来。
晨起,府上那两个通房送来两个布包,说是给孟闻新做的衣服。其实孟闻从来也没穿过她们做的衣服,这两个通房自小长在府上,又占着主子贴心人儿的名头,过得堪比旁人家里的正经姑娘,这种活计也不太上手。那布兜子里的针脚旁人看不出,但晞月可瞧得明白,这是崔六家成衣铺子的针脚,她有一年帮家里定制夏衣在那里定过一批。崔六家成衣铺子也算不得是什么上好的布庄,里头绣娘也一般,勉强拿得出手而已。但这料子却瞧着不简单,晞月上手一摸有些犯嘀咕,这是江南产出的上等缎子,一匹不下十金。她们区区通房连妾室名分都没有,月前也就那些,哪里来的银子弄来这些衣料。前时家里查账,她们除了各自贪了一点蝇头小利,晞月没计较,但应该没多少存货。
这里头的事情就很值得深究了。
对着白青萍娇羞的样子,晞月虽有所算计,但心里终归是别扭,也不知是不是跟自己置气转头不再理会。
孟闻低头扫了一眼楚楚可怜的白清萍,又瞥了一眼置身事外的晞月,冷声道:“回去吧。”
原本笑盈盈的脸立刻就僵住了。
“夜深了,去歇着吧。”,晞月低声附和了一句。
白清萍咬着嘴唇恨恨得看了一眼晞月,抱着琵琶扑腾一声跪了下来。
“……”
孟闻不晓得她这事闹什么,只是有些厌烦,拔腿就要走。她却摔了琵琶扑上来扯住孟闻的衣角,哭诉起来,言语间都是对孟闻的深情厚谊,闻着伤心,见着落泪。
晞月沉默冷静得旁观,心道:终于破罐子破摔了?这招数可真浅薄!
这姑娘自从入府日日在府上车马夹道边的小廊下弹琵琶,别说曲有误周郎顾,连人都不曾遇过。她此举闹得满府上下议论纷纷,晞月便让人训斥了两句,并不许她再到别处弹弦子。
这是内宅之事,孟闻不好插嘴,何况这人并非他正经的妾室,按理说就是府上下人,归主母调配,他从不擅权,于是对晞月道:“你处理吧,我去看看绍儿。”
说罢就甩开白青萍依恋的眼神,绕路回去了。
海棠居的小厅里,晞月端了碗茶气定神闲得站着,看着那边一言不发的白青萍。刚才诉衷情的时候说得比唱的好听,现在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有了。三个人里头,白清萍的心思最直,手段也最简单。今日孟闻好不容易在家一次,她终于见缝插针得闹了起来,虽不合时宜,也算是放手一搏。
晞月不清楚那日月下弹琴相见是碰巧还是早有预谋,也不知道府里对她和先夫人相像这件事的议论是否有人故布疑阵,但她乘势而起不得不让人警觉,加之孟闻今日的态度却给她很大的自信,所以如今才能这般从容不迫。
“……这是做什么?就算是死谏也得说话不是?哑了!”,晞月呵斥了一句,冷眼看着,“不想说话,就在这里跪一夜想清楚再说!”
“听闻夫人闺中时就能弹压弟弟的小星儿,手段泼辣,如今也算见识了,守着男人不放,也不怕外头说你善妒了?”,白清萍也不知是怎么了,今日这般沉不住气,公然和晞月撕破脸了。
“你日日弹琴,主君可正眼瞧过你一眼,今日你闹出这样的事,主君可怜惜你了?”,素银嘴巴快,想什么就说了,“敢这样和主母讲话,真是好大的规矩,若按府上规矩,先打十下手板再问话,说不定能通畅些!其芳其蕊动手吧!”
白清萍是要弹琴的,一听打手顿时就不干了,腾得一下站起来要和她们拼命,还好后头两个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这一通折腾。
晞月也不管,由着两人撕骂,细细得喝完了一盏茶,等着素金从琴摇阁回来,只见素金过来同她耳语两句,悄悄递了个东西过来,晞月满意点点头便让她先退下了。
“现在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说说你的苦衷。”,晞月摩梭着方才才她身上搜出来的小匕首,应该是裁纸的,也不是很锋利,不过也足够在身上留下要紧的伤痕了。若是今日白青萍身上擦破点油皮,明日继室顾十一娘刻薄下人,打骂妾室,善妒妄为的消息可就传遍京城了。
晞月也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道理。
“……”
白清萍眼神复杂,方才被押上了没有直接问话,而已先检查了全身,连口腔牙缝也没放过,鞋里藏着的利器当时就被搜了去。
这些日子已经查明,琴谣阁的背后之人,白青萍的身份是最先查清的,虽然是葛家送来的,但很清楚她是淮王那边的人。淮王妃的舅父葛老帅三十年前也是名震南北的悍将,葛家虽然京官不多,但在州县手握实权的人也不少,盐铁上的人更是不少,葛家也算得上是淮王的钱袋子。这位白青萍是葛家从江南买来的瘦马,听闻在吴兴一带名头很响,赶在孟闻回京前通过程仁那条线塞进府里,算起来她比另外两个来得都要早一些。
“不说?”,晞月打量了她一番,不愧是美名远扬,柳眉紧锁,眉眼含怨,任谁瞧了都会怜惜。只可惜孟闻这人礼大于情,并没有入眼。
“说了你便会帮我?你能怎么帮?”
晞月笑着从袖子里讨出方才素金悄悄地上来的身契,“内宅妇人,帮不了什么大忙,还你身契,送你出府,给你庇护还是能做到的。”
说到身契,白青萍的神色立刻就慌乱了起来,盯住晞月手里的那张纸,待看清了上头的字,一屁股颓唐得歪坐在地上,原来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全都被识破了。那今日她的筹谋也是种了圈套!
“不信?那你就继续在府里熬日子吧,等你熬出头的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
她咬咬牙似有动摇。
“你知道轻重。”
白青萍絮絮叨叨得将她和那情郎之间的种种都交待了,那情郎不过一落榜生,没钱付给养家将她赎出,只能与她分离,后来她就被葛家买走送到京中。前几个月辗转听得了那书生的消息,据说已经议亲了,她本想彻底放下,却又听闻那个书生逃婚来京城寻她,就住在城北的燕来客栈,她趁着府上乱,跑出去过私会一次,二人一见藕断丝连,立刻死灰复燃了。从前凑到孟闻面前不过是葛家交代要讨孟闻欢心,而如今变本加厉却只是为了尽快脱身。她今日闹这一出,不过就是想让主君主母厌恶,好把她赶出府。那后路她自然也已经考虑清楚了,这些日子她趁乱在府上淘了不少东西,自己还有好几把名贵的琵琶,都买了也足够她和那书生安安稳稳得过下半辈子。至于身契,那书生潜入葛家做工,盘桓半年终于偷了出来,原本自己好好的藏在装琵琶箱子的夹层里,却还是被搜了去。
晞月笑了笑,白青萍的目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余下的事情就让素金素银安排了。
回了主屋,孟闻已经洗漱好,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喝茶,仿佛在等她。见晞月回来也递了碗茶过去,“安排好了?”
晞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小心措辞得把白青萍的那点事告诉他了。
“嗯,你定吧。”,孟闻不咸不淡得说了一句。
“您……”
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好了,梳洗一下安置吧,我还有点事,夜里歇在书房了,有事叫我。”,孟闻撂下青瓷茶盏缓缓起身,仿佛那公事也不太要紧的样子。
“……天热了,怕书房里有蚊虫,我已经着人薰过药了,您安心歇下。”,晞月顺杆子往上爬,乖巧得应和。
说罢,孟闻的脸就又冷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得欢快,君子休休有容,自己也不能和她计较什么,只是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晞月温顺得将他送出院子,这人嘴上说着‘夫人贤惠细致’,自己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年底总结太累了,勉强存了一点,应该能到放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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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