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闻揣着圣旨慢慢悠悠得进来,看了一眼满屋的药材,“给夫人看过,就收拾起来吧,摆得都没下脚的地方了。”
素金应了一声,带着人又给搬了出去。素银方才偷听了前半截惩罚的旨意,后半截没听见,现在也是懵懵得跟着出去了。
晞月这一晚上一扬一抑的搞得头晕,恨不得扯着孟闻的脖子喊,“到底怎么回是?”
“如你所见,治家不严受到了陛下斥责,皇后心疼四婶婶给你送了点补品。”孟闻又说了一遍废话。
晞月坐在海棠居正堂里来回顺了几遍气,才勉强镇静了,抬头问道:“这也是一环?”
帝后意见相左,这戏就已经开始了,但这一回要唱到什么时候?这一回做得又是什么戏码?
孟闻十分赞赏得点了点头,“夫人真是聪慧!”
“你们孟家水也太深了!”,晞月在心里长叹一声。她总算知道晨起二嫂嫂和三嫂嫂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是为什么了,今日她才有了嫁人的真实感,孟家是外戚皇亲!货真价实的皇亲!
晞月屏退众人,拉着他进了屋,细细盘问:
“家里的账簿不干净,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三年前。”
孟闻说这话还轻轻拂了拂她耳鬓的散发,忍着笑看她苦思冥想。
“程仁也是你刻意为之?”
“他心思不正,我也罚过,只不过后来有程老管家庇护越发放肆,索性就让他疯魔好了。”
晞月有些怔住了,心道:你可真敢,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天大的事岂不是要连累一家!
“……你没顾虑过程老管家?”
“顾虑过,我也提醒过,但我不是程仁的爹,我是他东家,既然他不好当差,那我就成全他……不过我确实有监察不严的过失,起初以为他不过就是贪财好赌,但弄出人命这种事我也是始料未及的。所以就下决心要拔了他这颗毒草。”
听他的意思,大约是对程仁有防范了,筹谋大约也不是一日两日。
“那黑市?宫里?行刺?你们早就算到了?”
“当然没有,你夫君又不是神仙。”
孟闻看她急吼吼的要知道真相,小脸急得涨红有些可爱,恨不得上手揉揉。
“那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
“快点!”
孟闻清清嗓子,端坐在床边解释道:“黑市猖獗,本是打算借着程仁整治一翻,后来发觉宫里也有人牵扯其中,索性让他们联系紧密些,皇后也好借着这个将宫里也好好整治一番。但年前出了行刺一事后,我火速安排了人细细查探,发现这条线居然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一箭三雕,正好!”
晞月抽抽嘴角,心道:程仁是哪里来的胆子在敏国公的手底下生二心,自己钻进套里还不知,他大约还预备着什么后手,但还没用上,程仁就交代了。
不过一件小事他筹划了两三年,把家里贵戚宫中串到一起,光是黑市偷盗牵扯出来的人家,官员就不计其数,再加上还有一件行刺陛下的大案子,又牵扯了禁军,皇城司,刑部,御史台,监察院,淮王等等。
晞月有些毛骨悚然,“你……心思也太缜密了……”
“不是我心思缜密,是有些人无法无天,如若他们不是这般猖獗,看上了财物不够,还看上了别的,我何至于费这些心思?”,孟闻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他看着呆滞的妻子觉得十分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为夫确实十分懊悔将你算了进去。只是事关重大,若提前告诉你也不一定是好事。也担心你有别的顾虑,做不好这个局。毕竟你这一环十分要紧,不过现在看来你做得很好。”
“那陛下和皇后这是……一个下旨斥责,一个风风光光往叔叔家送补品,这是干什么?”晞月一时也闹不明白,先拣眼前的问了。
孟闻深深得看了她一眼,“这事还长,你可以细细得品。”
“……还有吗?这……还是……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是这块料。”,晞月头疼得揉揉额角。
孟闻嘴角挂着一丝沉着冷静微笑,给她递了一块桂花糖,“放心,这把火烧不到我们家里。”
晞月推开他的手,思绪万千,又心疼他又心疼自己,喃喃道:“你可别再……罢了,这事往后还少不了……且睡吧,我真的有点累了。”
关于程仁和敏国公府的这个局,后来孟闻详细得给她解释过一边,虽然晞月也没听十分明白。不过自己被当枪使肯定是真的,这一点晞月自己也意识到了。总之就如孟闻所说的那样,由于京中防卫的势力四分五裂并且实权还都不在皇帝的手里。
从程若薇到北境布防整军开始,到她将阎十二郎赶回京开始就已经在计划之中了,果不其然阎十二一回京就四处惹事,中秋之际不但惹事了还惹了个破天大祸,虽然搞得沸沸扬扬,还差点搞的民怨沸腾,过不陛下借此裁撤了一部分淮王在禁军中的亲信,顺道将阎老相公拉下马,让一向中立的樊木春老相公顶上了。后来陛下提前将杨少玄调任京中,火速晋升为殿前副指挥使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好了。陛下故意出宫祈福,引犯人上钩,当然杨少玄领着一众精卫一直跟随左右保护陛下安全。不过这一次孟闻等人不知情,是陛下同杨少玄私下谋划,陛下思虑不周没有经验,也没有预备好后手,本打算接着彻查刺客将禁军彻底收归皇权,却被淮王反扑,不但没有折断淮王的臂膀反而折了两个禁军中的心腹,然后此事生生被压了下来。
好在陛下年少却十分沉稳,沉下心等待时机。就在这时,庞太傅家中的丑闻又出了新的消息,还带出黑市的眉目。加上之前,皇后为了削弱太后和阎家在宫中的势力,早早的就开始探查太后的眼线,也发觉了后宫一些人偷盗财务在黑市上销赃的事情。两件事正好又对上了,这漏子就这么出现了。
不过此事缺少一个被揭发的契机,而孟闻一直都知道自家也有这么个漏子,起初因程老管家的缘故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程仁沾上人命的事情传来他也觉得痛下狠手,于是就把这条线连了起来,打算整顿家宅,清理宫墙,一石二鸟。所以命楼燕山偷偷潜藏回京秘密查探刺客,这时又发现了,有‘贵人’曾在黑市高价悬赏死士杀手意图不轨,总总线索自然就联系了起来,于是就成了当前这么一个局。
“那贵人……”
孟闻摇摇头,“楼燕山一直盯着的那个中间人昨天夜里突然消失了,想来也是打草惊蛇,大约也是找不到了,估计找到也没用了。”
‘找不到,是死了?’
晞月没敢问出声来,赶紧喝了口茶镇定镇静。
“他们根深树大,也不是一次就能拔干净的!”,孟闻双目幽深,语气轻松,却听得晞月毛骨悚然,“只待来日。”
晞月张着嘴愣了许久,重重得叹了口气,歪在他身侧靠上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似乎也不那么让人安心了。
“抱歉,我考虑不周,让你担惊受怕了。其实,我本打算自己来,将家里清理干净,再迎你进门。谁知道年前向你家提亲时,你祖父一口咬定了春日里的日子好,婚事一定要放在春日办。我也担心后头事多,再耽误了。也是刚好冲到一起,才让你担了这件事,真是抱歉。”
孟闻这话说得十分真挚,还举手起誓往后一定不让她操心这种糟心事。不过孟闻也确实心宽,知道晞月要揭发此事,寻个由头去城外了,他还刻意耽搁了两日,待到晞月病倒的消息传遍京城他才以此为由赶回来。
反正如何,他是将自己摘清楚了,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他也能轻松应付,当然这是晞月的揣测。
孟闻并非耽误两日才回来,而是趁着这两日将套下出去,还顺带整肃陛下到行宫避暑要带上的人手,他两天两夜没休息又快马赶回来,还被媳妇误会,心中更是苦涩。
晞月明白他身为臣子的难处,左右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好再怄气了,“哎,我也不是不能帮忙,只是你先同我说,我也好有个准备。现在想想,若我没按你章程行事,自己在府上处置了程仁可怎么办?岂非坏了你的大事……”,说到这里却觉得自己多虑了,孟闻都已经算得这么细致了,怎么可能让自己出错呢?自言自语道:“ 想来,就算我没按计划来,你也有自己的法子吧……”
孟闻不好意思得揉揉手,温和得笑道:“你可畏惧了?”
之前听薛临晚说起之前的风云诡谲,虽然也觉得骇人,但自己亲临此事才知道这里头的心思之繁复,牵连之广,更觉得心惊肉跳,“我到底是个闺阁女儿,不是那朝上的老狐狸,夫君多多担待……”
可又能如何呢?自己嫁入了敏国公府,入了族谱,成了宗妇,可没有反悔这一说了!现在才恍然觉得,嫁到敏国公府真的是前途未卜,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