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开春时家里的气氛明显就不大一样了,与去年寒冷多事的冬日相比,今年的天气暖得也很早。
晞月见过顾旭成婚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一通热闹,但映月出嫁的时候她不在家中,却不知道嫁女儿的人家是怎样的。如今只是别离的伤感涌上心头,眼窝子更浅了,每每同老夫人说话都要不舍落泪。
成亲前一夜,自己卧房里的东西已经被收笼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套敏国公府送来的喜服,明晃晃得挂在那里,却衬得满屋更加空旷寂寥。为了明日早起,晞月用了晚膳就早早得歇下了。晓夏陪在她身边坐在脚踏上伏着她的膝盖看见衣架上的喜服感慨道:“这喜服可真漂亮,上头的珍珠宝石个个都有指甲盖大,要是天天穿可不是要累死了。”
晞月摸摸她头上的两个小鬏鬏,“成亲嘛,女子大多只有一回所以隆重一些,好让女子记着这一生要背负的东西有多少。”
她没听太明白,只道:“国公府送来这么沉的东西,可真是不近人情,您瞧那冠,拎在手里比厨房的大锅可轻不了几分,咱们都拿不了还是望秋姐姐从箱笼里拿出来的,也不怕将嬷嬷的脖子压坏了。”
晞月被她逗笑了,捏捏她的小脸,“哎呀,你家主子明日出阁,你可说点好听的吧。”
“……徐嬷嬷说,您嫁人后,我就不能再这样腻在您身边了。也不能和您一起睡了,那……夜里渴了,打雷害怕,冬天被子冷怎么办?”,晓夏口着她的膝盖喃喃道。
晞月哭笑不得,“你家娘子运气好,一直有人疼,你放心好了。”
“真的吗?“
“真的,为来的夫婿会夜里为我倒茶,打雷得时候帮我捂耳朵,天冷了帮我暖被子的。别担心了。”,晞月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晓夏撑着下巴看着她,“您放心,敏国公不记得的时候,我一定提醒他!”
“记住,明日之后就要改口了,敏国公是主君。”
“还有什么要改口的吗?”
晞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悬挂的金鉔,里头的沉香让人心绪平静,仿佛往日十数年的时光好像一场幻梦,明日之后才是真实,“还有什么呢……”
一直和晓夏聊到天蒙蒙亮才睡去,导致被徐嬷嬷拽起来的时候还是懵的,梳妆缴面才清醒了几分,后来又在慕慈斋里和老夫人抱在一起哭了好大一场。孟闻在人前从来都得一副肃穆端正,以至于顾家几位兄长也没敢嬉闹,顺顺利利得进了门。然后晞月哭得昏天黑地就过了礼,甚至都没来得及悄悄打量自己这位新婚夫婿,接着被顾暄送上了花轿,花轿通红晃眼,里头熏得也不知到是什么香,弄得晞月昏昏欲睡,浑浑噩噩得拜了堂,又在一阵吵闹中被几个婆子推进了洞房,被人闹着过了一遍仪典,全程她都没什么真实感,仿佛做了一场梦。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将正在帮她卸掉头冠,还拧了热毛巾帮她捂额头上被头冠压出来的青紫,给自己揉耳朵被耳坠坠出来的红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和这红彤彤的房间,晞月突然觉得是不是醉了,伸手掐了自己一下。
好像不疼,果然是在做梦。
只听身边的人低声道:“掐我作甚?”
晞月朦朦胧胧得抬起头,接着红烛瞧他脸颊微红,一身大红色实在是晃眼,袖子上酒气很重,应该是谁将酒盏撞翻在他身上了。他伸手摸了摸晞月发烫的脸,晞月竟然也不知道躲,只听他叹了口气,“醉成这样……”
‘谁醉了?明明是你一身酒气!’
晞月看着眼前重影的人,离得太近实在是看不清楚脸。
只见他嫌弃得将外袍脱下,齐整得搭在一边的架子上,出门唤嬷嬷拿醒酒茶过来。
晞月看他的背影,不是虎背熊腰的那种,但也很高大结实,想着此刻靠上去一定很舒服,鬼使神差得就站了起来,谁知脚下软绵绵,只觉得天旋地转之间脑袋好像磕到了硬硬的东西上,却不是很疼。
孟闻才将外袍搭好,一回头,就见她撑着要站起来,可身上无力倒栽葱一样想前面倒过去,险些一头磕在了桌角上,好在他伸手敏捷,三两步就奔过来,托住了脑袋,把手垫在了额头下面,才没叫新妇血溅洞房。
戎马半生,阵前临敌也没这么惊心动魄了,居然成婚当夜就如此跌宕!
仔细看了脑袋确定没有损伤,才松了一口气将她扛到床上,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手,还给她脱了鞋袜泡了脚。
期间不往捞个凭几过来,让她靠着。
但转了个身的功夫,晞月已经瘫软靠着凭几呼呼睡去。
孟闻开始收拾自己,还有那个刚才被晞月打翻了的酒盏,和她顺手带倒的一堆东西。可怜的新郎,在外面酒席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躲过了众人的纠缠敬酒,就为了早早回房陪媳妇说话,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堂堂敏国公,在西北吼一声就要震翻无数人,朝上谁不是恭恭敬敬得,现在居然怕媳妇丢面子,自己跪在地上擦地,还喜滋滋帮媳妇卸妆擦手洗脚。
折腾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收拾好了屋子,又怕媳妇一会醒了不小心踩到碎瓷片,拿着烛台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点一点拿着抹布擦干净了。掰着她的嘴给她灌了半碗醒酒茶下去,听声音外面的宾客喧闹声也逐渐小了,便脱了外套在晞月身边躺了下来。
今日他心情十分复杂,费这么大劲儿娶进门的媳妇,新婚当晚连话都没说上就要睡了?
连合卺酒都没喝上!
不!
喝了!
喝的是醒酒汤!
薛桓总是在他耳边叨叨,婚嫁之事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大醉,他要当清醒的君子所以绝不娶妻,可如今自己连酒都没喝上,就喝了醒酒汤,真是“好兆头”啊!
半夜月明星稀,晞月口渴迷迷糊糊得醒了,以为还在自己家里,低声唤了“晓夏”,却没人应,又喊了“素金素银”,还是没人应,只好打算自己起来找水。
还没睁眼,就感觉小壶嘴就在自己嘴边,顺从得喝了一小口,正准备去找周公下棋,突然想起,自己房里有这样的小壶吗?不都是一个青瓷的盏子吗?猛的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就看身边一人正准备躺下去,借着月光,床上的这人睡眼惺忪,眉眼之间却挡不住的清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胳膊半撑着身子带着笑意得看着惊恐的自己。
晞月这才醒过来,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这里是敏国公府!身边是敏国公啊!
见她眼眸分明,孟闻叹了口气,“睡醒了,酒也醒了?”
刚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慵懒的调子和平日里端正严肃的敏国公全然不同,晞月脑袋还发昏,默然得看着他。
孟闻见她似乎看着自己,以为是还要喝水,轻声问,“还渴吗?”
晞月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此刻才知道害羞:“……将军……”敢觉叫将军有些生分,想了想又道:“……国公爷……”,感觉也不太对,“官……”
“得,你是醒了对吗?还困吗?”孟闻索性也坐起来,懒散得靠在床边,晞月这时才发现二人居然盖得是一床被子,那红彤彤得背面上绣着百子图,而自己脚仿佛压在他的腿上,一个激灵,立刻缩了回来。
“那个……我……呃……”,晞月一辈子最慌张的时候就是现在了,第二慌张的时刻就是他求亲的那一天,“咕噜——”一声打破了此刻的僵持,却让场面更加尴尬了。
“饿了?晚膳没吃吗?”,孟闻不等她回答就掀起了被子,转身出去,很快从外面端了两盘糕点进来,又给她倒了碗热茶。
晞月简直无地自容,脸从脖子红到耳朵。
“娘子,你为什么总不回答我的话?”孟闻摆好了桌子,撑着脸问道。
“娘……子?额……我……”
“不喜欢娘子,叫什么呢?夫人?媳妇儿?你我还未有子嗣,叫孩儿他娘不妥。回答我,是不是没有吃晚膳?”孟闻觉得她哑口无言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晞月涨红着脸,头都快埋到被子里去了,玉足无助缩了起来,才发觉自己的鞋袜都脱了,不过脚竟然是热热的,不似往日那般冰凉,忆起方才睡中无状,脸上又烧了起来,小声道:“早膳喝了半碗粥,午膳哭忘了,晚膳……我不太记得了……我的鞋袜……”
她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的孟闻没怎么听清,想了一下她拿段“不记得”的时间,浅浅得勾起嘴角:“无妨,你先吃一些点心垫垫,我让厨房给你准备,想吃什么?”说着他又要站起来。
晞月忙去拉他,“不用,这些够了。”抓着他的手时,才意识到这是她正正经经得和他第一次肢体接触,此前不是远远得站着行礼,就是隔着两三人的距离说话,从没这靠近过。原来大将军的手也是又暖又糙,想到这里更加羞臊,撒开他的手端端正正得摆正了坐姿。
“我娶你不是让你到我家受苦的。”,没等她把手放下,孟闻反握着顺势也在她面前坐下来,“你是不是太见外了,想来你家长辈也有告诉你,成婚的规矩,你吃些东西养养精神,还有要事!”
他手掌上有很多茧,手掌很宽很厚,但手指修长,掌心很暖。晞月被这样握着手又听他这样说,羞得满脸通红,一块点心险些卡在喉咙里,心道:妈耶!这是敏国公吗?这不会是假的吧!
晞月捏着剩下半块点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愣在那里,更不敢看他。
“哈哈哈哈——”,孟闻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脑袋揉的像鸡窝一样,“不逗你了,快吃吧,你是我夫人,你要不同意,我绝不会,放心了吗?”
结果晞月吃完了半盘点心,又被孟闻细心伺候着漱了口,二人就真的吹灯睡了。
孟闻气定神闲,人已经在身边了,也算得偿所愿,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存到90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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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