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意外来客

城东吴府娶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晞月便盛装跟着一大帮子呼呼喝喝得去往那里喝喜酒。

城东的吴府没有这边的大,四四方方、规规矩矩,景致也是一般,但四处挂着红绸倒是一派喜气洋洋。

晞月的车在最后,等到她下车的时候前头的舅父一家已经进去了,她四处打量的时候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寥落得看着这满府红彤彤的场景,身边挽着他的好似的一个男子,虽然穿着男装也梳得是男子的发髻,可脸上却涂着脂粉,唇形描得很精致,形若无骨得靠在那人身上,极尽媚态。一时看呆了,看见那人也朝这边看过了,赶忙拿着扇子挡了脸快步走进去。一进门就看见二门处探头探脑的吴子馥,一身猩红折枝牡丹罗裙,上身是水红色的褙子对襟处金线绣着缠枝纹,耳朵上一对金镶玉仙人耳环,那玉色极润,这一身快赶上新娘子了!

吴子馥正焦急得站着二门处等着晞月,见进来忙过来拉她小声道:“你方才瞧见街角的人了吗?”

“什么人?”晞月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瞧见了也当没瞧见吧,装傻充愣地摇摇头。

“哼!”她愤愤得捶了捶手,颇为遗憾,“听人说在街角看见了吴真堂叔,我正要去看,她们死拽着我不让出去。”

晞月看了一眼她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个嬷嬷,暗暗朝她们点点头表示敬佩:你们的辛苦我能懂!

既不让出去,吴子馥只好领着她绕回后院先去拜见长房老夫人和祖母。

晞月跟着一群人拜了拜,随后在云祯云禧旁边坐下了,听着一圈妇人闲聊。这种场合她们也没法到前头去看热闹,闹洞房连吴子馥都轮不上,跟不用提晞月了,伍妈妈提点到如果想去看等下可以在新娘子进门的时候在人群里悄悄看一眼。晞月想着就算自己不想去,吴子馥未必也会放过她。毕竟法不责众,一个人去被发现肯定是一顿责罚,但带着晞月这个幌子可就不一样了。

中间有一个穿秋香色的夫人十分健谈,晞月走神的功夫耳朵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我那小侄女如今也是待嫁,老夫人瞧着不如说给译郎吧,左右都一家人嘛!”晞月听到这话微微侧面看过去,那夫人她是不认识的,但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看吴家老夫人的脸顿时就沉了下去,吴子馥痴痴得半张着嘴,末了用帕子掩着脸偷笑起来,晞月这个角度看的真切。

晞月往吴子馥那里看过去,用扇子打掩护,和她对这口形,‘译郎是谁?’

吴子馥一眼就看明白了,‘我小叔!’

晞月恍然,原来‘令飞’是字,吴译才是名,怪不得总是觉得‘吴令飞’这个名字在他们吴家排行里哪不对劲。

弯弯绕绕一大圈才听懂吴老夫人脸色不好的缘由,那人提到的‘小侄女’是吴令飞那个过世未婚妻的妹妹,这不是让人家好好得姑娘家当填房嘛!说出去也不好听呀,看吴老夫人的脸色不大好,大约以她的身份这辈子也没见过说话这么不过脑子的妇人吧,想想吴老夫人平素交际之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官眷,或者世家贵族的夫人,她大约也没见过那个人家姑姑硬是把自家侄女塞到前侄女婿家当填房的吧!

不过吴老夫人这么尴尬,大房老夫人身为主人居然也一言不发,倒是让晞月有点好奇,难道两房关系不好吗?可关系不好为什么还千里迢迢到这里来给她长孙娶妻庆贺呢?

最后还是堂上的另外一个夫人打了句岔才把这事给撇了过去,不过没两句那个夫人又把主意打到了吴子馥身上,说他家的儿子也很是不错。

吴老夫人面上抖了抖,刚要说什么,大房老夫人突然插了一嘴:“那个孩子我见过,一表人才很是不错。”

“……”

晞月这回更加吃惊了,这老夫人莫不是眼神也不好?满场的人都看出来吴家老夫人脸阴得都快滴出水儿来了,她居然还帮着腔和稀泥。

“我这孙女年纪小,还未及笄,我还得多留两年呢!不过我瞧着三娘子年纪不小了,大嫂嫂觉得人家的孩子一表人才,刚好凑一起岂不是更好,趁着今天这好日子,喜上加喜了,外头现成的文书先生,咱们老家伙都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订了不是更好。”吴老夫人这话说得狠绝,估计也真是被气到了。

“三娘子?”晞月至今也没搞清楚吴家这一圈人。

吴子馥七手八脚的比划着,先是指门口,又掩饰方才吴真身边的小倌儿的扭捏状,又一个劲儿的甩头让她去看老夫人身边的那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娘子,险些将巴掌拍到她身边一个小娘子的脸上,“吴真堂叔的女儿,吴子镜。”

晞月只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别再抡胳膊误伤别人了。

虽然这话说到了吴子馥身上,她还是镇定自若得翘着脚看好戏,也是心宽。长房老夫人不愿意了,那夫人因为吴子镜生父的愿意当然也不愿意,闹得厅里的气氛异常尴尬。

漩涡中心的小姑娘脸色一阵煞白,随便编个理由就匆匆离去了,看见被推脱来推脱去的吴子镜晞月顿时心生怜惜。

“吉时已到!”

“新妇进门!”

外头嬷嬷高声通传,吴老夫人看了一眼心痒痒的吴子馥,无奈点点头允准了。

吴子馥快行至晞月身边,“看什么呢!新娘子进门了,我们去看看!”

晞月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试探得看了一眼齐舅母,齐舅母今日异常温和,冲她点点头还招呼云禧云祯一起去。

吴子馥大喜过望,拉着她就跑出去了,把两个表妹甩在后面好远。几人先后出去了,其他人也都起身到外面的去看热闹,晞月出门前听见正厅上吴老夫人悠悠道:“礼成了,过几日我们也该启程,不叨扰大嫂嫂了。”

晞月看了一眼前面兴高采烈的吴子馥,突然也生出了思家之意,原先在顾府待着时不觉得,久而久之却觉得府上也确实值得眷恋,虽然不得不谨言慎行,可在京中本就该如此,且家中长辈到底对她没有龌龊之心,祖父祖母也待她极好,事事为她考量。如今身在异乡,抽离出家中,才体会到长辈们的殷切爱护,更懊悔当日的鲁莽之举。

“想什么呢?”吴子馥年纪小个子也不高,扒着人头也没瞧见什么热闹,只好又拎着裙子从石墩上跳下来又退回廊下,见到晞月一副心不在焉。

今日人多事多,嬷嬷着实没功夫时时规劝她守规矩,只得由着她返璞归真一会儿。只是有些心疼那价值不菲的衣衫!

晞月回过神来,轻笑着摇摇头,“我家九哥也要成亲了,只可惜我瞧不着,想来嫂嫂也同方才那位娘子一般的好品貌吧!”

“你瞧见了!”吴子馥撅着嘴呼号道。

晞月尴尬得看了一眼只到肩头的吴子馥,安慰了一句,“嗯,也就看见一眼,人太多了也没瞧太清。”

“罢了!反正明日就能看见了,咱们回去投壶吧!”吴子馥垂头丧气得拉着她。

吴府只摆了十几桌,其余的都在泰州最大的酒楼望海楼里款待,而女眷大多也都是在府上待着的。

“这是泰州的规矩?成亲的大宴摆在酒楼?”反正晞月长这么大属实是没有见过。

吴子馥耸肩,“这府上叽叽歪歪的事情多了,有这一件也不稀奇,在家里如何能捞着油水?”

“油水?”晞月不明所以,刚想问听见前面有争吵声,吴子馥离弦之箭一边蹿了出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小丫头今日真像脱缰野马!

听同席的其他人相谈,似乎是嫡出吴眉姑姑和庶出六夫人因雇佣“四司六局”之事起了争执,大约是涉及银钱的。

“府上没有四司六局?泰州的规矩是从外雇来的吗?”,晞月瞥了一眼略显局促的食屏,按理来说以吴家老太爷在世时的官职,又是江南富庶之地,确实有点寒酸了。

齐舅母听她自言自语,觉得这京中来的外甥女好似瞧不起这江南商贾之地,略有不满插话道,“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十一娘早就该离京四处走走,长长见识了。”

齐舅母话音刚落,牵头就传来一阵碟碗碎裂之声,和妇人撕骂的秽语,晞月抽抽嘴角,确实长见识了。

吃了一顿兵慌马乱的喜宴,又跟着吴子馥在一片狼藉中和这里的小娘子斗了几轮草,吴子馥投壶马球很上手,但其他的小玩意就不太行,几轮下来场场落败也提不起兴趣了。二人就躲开到僻静处闲聊一会儿,聊些来接他们的家仆带来的京中趣闻,除了孟纨和镇国公家的六郎在议亲,其他的事情晞月也听得不是很仔细。

吴子馥不日将离开,晞月预备买些东西让她帮忙带回去给映月晓月,她也想好好逛一逛,于是就约着上了街。泰州不似京中,路边随处可见的都是商铺、酒楼、茶馆且宵禁不严,夜里也是一派灯火通明。

逛累了便上了河边一家酒楼,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叫了荔枝膏水,添了几盘点心。忽见楼下一阵喧哗,晞月勾起纱帘闻声望去,下面的纱帘小轿子上下来一个女子,散散得挽着发髻,抹胸襦裙外头只罩着一层纱衣,怀里抱着琵琶往对面的酒楼了去了。想着应该是那家唱词女先生。晞月正欲放下帘子却见那街上骑着马走来一人,入定一般得看向这里。

‘啪嗒——’

手里的茶盏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连同往日种种都扎到了心上。

是夜,晞月从梦中惊醒,晓夏睡得很熟,便没有惊动她,穿了鞋子走到窗前坐了下来,今日好像是十五,月亮入玉盘一样挂在夜幕之上,手背上因为梦魇手心上还留着月牙的指痕,月光之下显得颜色更加浓重。揉了揉手,却瞧见手背上落了几滴湿湿的水痕,抬起袖子抹了去,撑着下巴喃喃道:“他怎么会来泰州呢?”

吴老太爷的寿宴一连庆贺三日,宴席摆满了长街,第三日的正宴办的极尽奢华,来往庆贺之人络绎不绝。想来以吴家在泰州的名望,这些也是正常。到底不比京中,文官御史盯着,即便有钱有名也没几个敢办得这般铺张。

几个小辈在正厅陪着吴老太爷,等着外头的来人见礼。

晞月这两日神色恹恹,当然也没有什么精神,跟着笑就是。一会儿外面进来仆人通禀,说是李姨父的几位同僚来拜会,李姨妈立刻笑道:“女婿有几个交好的同僚,特意来祝贺爹爹寿辰呢!”

吴老太爷眼神不大好,但是耳朵还可以,笑呵呵道:“请进来!”

竹语在晞月身侧坐着,正悄悄和云祯咬耳朵,听见说有人进来立刻收了神色,将衣衫敛了敛。

“给老太爷祝寿!”几人齐声道。

这中间有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晞月猛然回头,步摇的穗子打在脸上生疼,却让晞月更加清醒,脸上的痛感在告诉她这是真的。手里的一软,热茶都泼到了身上,‘哎呦’ 一声,整个厅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李愉也不例外,往前动了一步意图来帮她一把。

晞月在他迈开那步之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将身上的热茶拂掉,告了辞立刻就跑了出去。

竹语歪了歪头,却没看见晞月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李姨妈立刻打起圆场,“我这外甥女失礼了,惊扰诸位了。诸位来此为我父贺寿,这厢谢过了,外头置了酒席,诸位喝口薄酒歇歇脚。”

晞月换了衣服从住处出来,正巧碰见竹语和云祯云禧两个往戏台子去,见她换好衣服也将她唤过来,“戏台子那边《香如故》快开场了,你去吗?”

晞月神思不定,还没来得及答应云祯云禧就跑走了。竹语有点不放心她,绕回来询问:“你是不是病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

又是看戏!

又是李愉!

又是寿宴!

是梦魇还是真实!

“啊?我……没事,起的太早现下有点困了。”晞月扯着嘴角掩饰了一下。

竹语挽起她的手,发觉她手心出汗湿濡濡的,便让人去端熟水给她去去暑气,“我陪你到前面的花厅坐坐吧,叫了女先生,我们听听曲子好了。”

花厅在前后院之交,没得一些外男也能在此随意走动,晞月本来不想过去,却见着李家两位表哥过来了,再看竹语的娇羞欣喜的样子,哪里是来听曲儿的,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好闭口不提安份得坐着。

李巍当然还是那幅神佛莫问的样子,跟着李岩过来给二人见了礼就充当石像在旁边坐着喝茶。

李岩坐在竹语身边,虽然默默无语,但二人之间那种冒着蜜糖味的眼神齁得她喉咙发堵。只好当个不知风趣的人,随便聊起来。

“方才那两个人?”李岩想了想,仿佛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道:“说是京城来的,是爹爹旧僚的朋友,爹爹说外祖父大寿也是喜事,一起沾沾喜气。”

晞月心道:淮王之子,两江大员,李姨父居然不认识!怎么可能!

“对了,十一娘自京中来,你知道他吗?听说姓王,另外一个姓葛。”李岩说着给竹语递过去一盘点心,朝她温和一笑。

晞月骤然开明,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淮王非要让李愉娶祝家的姑娘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淮王确实为李愉考虑良多。李愉在江南足足有五年之久,按理说像李姨父这种品级的官员虽然不一定有多深的交情,但应该是打过照面或者是认识的。但今日整个泰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居然没有一个认出他的身份,可见他在江南这些年成果微乎其微。想来当初淮王把他弄到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历练或者混个军功,而是为了让他和江南这些地方大员、富商巨贾搞好关系,巩固王府势力。足足五年过去了,李愉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江南之地也没有收到王府的口袋里,而皇帝却一日日的长进,并且开始夺权,也不怪淮王急匆匆找了这么个亲家。也有点懂皇帝对李愉的心思了,他的威胁还不如一个惠琳公主来得大,随随便便就能塞一妻一妾给他添堵,对于李愉这种单纯之人,无论放在哪里,皇帝应该都很放心。

趁着李岩他们说话的时候,素银悄悄过来将晞月拉到一旁,又把一张纸条递给她,“小王爷身边的小厮偷偷塞给我了这个。”

晞月展开一看上书:斗巧节灯会,鹊桥之下,尾生之言,不止不休。

“怎么办!”素银满面愁容。

晞月真是一脑袋官司,一咬牙一狠心,攥紧了帕子,“他如今是人家的夫君了,我还能如何呢!前时话已经说到那份儿了,他狠不下心,我也断不了,如今为了她家的那个娘子,我们姐弟声名狼藉。这几日我前前后后已经想清楚了,这段孽缘,需得到此为止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海棠居闲话
连载中A4齐心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