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万古不变的议题——婚嫁

长安大街的余波犹在,可天气也逐渐转寒了,老太师因病也禁酒了半个月,虽然他曾伙同老仆偷偷尝了几次,还被映月撞见过,但还是不敢大醉,只是过过嘴瘾。

玉娘、春月、张书凝顺利进入了决选,只消入宫试用一月就知道前程如何了,这个时候就是各家耍手腕的时候了。不过明月落选倒是意料之外,明月她爹只来了信说将女儿的婚事托给老夫人了,央她在京中帮明月找个稳妥的人家,还让人送来几个大箱子,说是明月的嫁妆。

晁氏点完了嫁妆,气了好几日,同顾霄抱怨了好久:“你堂兄弟可真是会算计,打量着咱家是济世堂吗?用那几个箱子嫁京城人家,随便的小门户丢咱家脸,老夫人定是不乐意,嫁得高了还不得咱家出嫁妆补贴。她一个决选没过的女子,母家还是商贾,虽是姓顾却是旁支,父亲又这般不成气候,弟弟们没一个成事的,我说亲拿什么同人家说!你那堂兄弟可真是心宽,以为自家女儿都入宫了,自己就是国舅了!还有他那个扶不上墙儿子,整日吃喝浪荡,之前还攀上了那阎十二郎,若非老太师和你,大理寺早就一把锁将他带倒牢里去难见天日,如今还不长记性!”

虽然都是实情,但是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顾霄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不过是……”

“你别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我!”晁氏完全不顾忌,怒气上头,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我也不是心疼钱,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吃喝都是小钱,花楼里为这花魁一掷千金我也不计较,可这名声你有想过没有!送嫁妆又来了个顾昂,我瞧着油头粉面的也是什么好货!阎家被一个十二郎祸害得到现在都没有喘过来气,阎相都被迫至仕养老了,前车之鉴不够惨痛?你能不能上上心,快快同父亲说,拿个主意。如今御史眼睛盯得这般紧,两个孩儿前程大好,可别让别**害了!”

顾霄每日忙着长安街的余波,回来还要听自家大娘子唠叨,烦的很,只好找了老太师老夫人拿主意。

正巧这日,晞月也在慕慈斋,汇报今秋府上冬衣采买的情况。冬衣采买本是分给了她和映月练手,映月躲懒不想在这些事里头和家里那些碎嘴嬷嬷打交道,于是就全都推到了晞月这里,铺子刚刚送了几件样衣过来,给晁氏过目之前先来找老夫人长眼。

老夫人端着茶碗摆摆手,示意她先坐,应是有话要说:“这个不忙,你最近安排冬衣采买时常出门,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消息?什么消息?”晞月一愣,每日闲话比牛毛还多,不知老夫人指的到底是什么?但老夫人也不是个说话爱兜圈子的性子,到底是什么消息让她还要犹豫片刻。

栗妈妈见老夫人为难,立刻接过话,“就是听说,阎十二郎之前不是放浪形骸嘛!尤其是那……种事上,听说他从北境回来的路上掳……咳,就是一些良家……”

“……还有这种事!?”晞月想起那日在街上撞见阎十二郎跑马,幸好拉住了映月,还真是有些后怕。

“……后又查出来有人借他的名头继续作孽。老夫人是想嘱咐娘子,这事京兆府还没查清楚,大理寺也没拿住幕后之人,即便是京中也未必安全,出门时要多加小心,如非必要,安排下人去就行了。”

“是,多谢婆婆挂心,孙女回头让掌柜到府上回话即是。”

老夫人满意得点点头,“把料子拿上来瞧瞧。”

晞月正把料子和几件成衣拿这给老夫人过眼,顾霄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看样子是又大事要说,她也不太方便听,唤来女使奉茶就悄悄退下了。

“给爹娘请安,儿子……”支支吾吾明显就是有事说。

晞月假意离开却悄悄到了隔壁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隔间紫檀木双面绘赛马图的屏风后头,还给自己做了碗茶。

只听那边,顾霄先是一阵嘘寒问暖客套话,老夫人听得不耐烦了,咳了一声,直言道:“我病才好,想帮相看也没这个精气神,儿媳娘家亲眷众多,我以为很容易的,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二老明鉴,儿媳是想好好帮明月相看,可怕眼界不高,将侄女耽误了,所以想来问问娘的意思。”顾霄还是帮他娘子说了一嘴。

老夫人叹了口气,终究也没骂他,“她只管选个人品好,家世清白的,我是那孩子长辈,将来嫁妆也会多添一份儿,算是爱护小辈儿了。”

其实老夫人也是个极为清高自傲的人,大约年轻时和映月的性子有几分相似,只是没她那般莽撞天真罢了。她是最烦那些在钱货上斤斤计较的事,恰好晁氏便是这样的,所以婆媳关系一直有些冷淡。此番,不过是出钱买个清净,也安了儿子的心。

顾霄松了一口气,忙道:“是是,侄女出嫁,三房也会添上一份的,算是尽心了。”

“让我猜猜!还有事。”老太师也没闲着,手上捏着茶冼却已经心知肚明了,“顾昌,顾昂,对吗?”

“是,爹给拿个主意……”顾霄恭恭敬敬道。

老太师淡淡得打着手里的茶:“我可没主意!你应该有的,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顾霄尴尬得笑了笑,“舅舅家的大表哥在颍川,颍川松林书院很是有名,儿子预备托同僚将两位侄儿送去读书,不知道娘可否修书一封?”

老太师没说话看向了老夫人,老夫人沉着脸,半晌才应下。这样的门路晁家有的是,晁氏一点也不想经手顾家亲戚的事情,令老夫人有些不悦。

顾霄见母亲脸色不佳,忙找补道:“听闻松林书院宽严并济,很适合二位……”

“好了,别替你媳妇儿说话了,我不追究了。”老夫人黑着脸打断了,她这些年也不怎么计较了,总不好让儿子一直夹在老娘和媳妇之间两头受气,她是心疼儿子的,故而也不愿计较。

完成了大娘子交代的任务,刚打算走,老太师却放下了茶盏正了正衣衫,道:“你打算把六郎一直放在皇城司?”

“啊?是。六郎在皇城司形式正好,爹爹……还有别的考量吗?”顾霄心里直打鼓,淮王这些年越来越冒进,自己也是水涨船高,老太师平素不过问的,但偶尔也会就此事责怪一两句,安今日这般语气问他,从没有过,已经有些出冷汗了。

老太师见他僵住,无奈笑了一下,低声道:“你是咱家嫡子,将来顾家门第要靠你支撑,你可想明白了?”

“……爹?”顾霄有些心虚,却不知道老太师这话言之所指,究竟是在说顾旭还是在说自己。

说起顾老太师的这三个儿子,晞月的父亲顾霖是过继来的也放在一边,单说这嫡出的三子顾霄和庶出的五子顾霆,顾霄书墨冠绝天下,十六岁时就以重阳帖名动京都,后来科考也是一路平顺,老太师担心他一生过于顺遂导致目空一切恃才傲物,所以多方打压克制,在仕途上也一直没给什么助力,心里终究还是以他为傲,但自从跟着晁家的亲戚和那些王爵之家越来越近开始,老太师便不太满意。倒是庶出的顾霆虽然在男女之事上风评不好,但终究仕途上按照老太师的意思踏踏实实,很少去攀附权贵,淮王那种炙手可热的门第更是谨遵父亲的意思,一概不去结交;加之顾霆所出的两个孩子,都是一般的聪慧能干,只是父亲不成器,多有耽误,老太师才对他照顾有加。

一个才华斐然但桀骜不驯的嫡子,和一个有些糊涂但听话乖顺的幼子,老太师自然要多帮幼子一些,对嫡子严厉一些。虽然老夫人总是埋怨老太师偏心庶出的顾霆,但到底明白这里头的缘由,至于顾霄就未必体会到父亲的深意了。

“早就想明白了吧!我也说不了你什么,无论如何留一线,保住全家性命为上。淮王能捅咱家一次刀子,就能捅第二次,诚然,现在咱家不挡他的路了……”,老太师说起这个有些几分怅然,“陛下弹压外戚,挟制宗亲,整肃朝堂可见雄心不小。然而淮王呢?他同为明宗之后,自己有名分,长子有人脉,次子又得了人心,,他想不想重要吗?陛下觉得他想不想才重要,对吗?”老太师又把茶碗端了起来,打眼看了看,上头的雪沫久久不散,呷了一小口,见老夫人手边的茶点盘子空了,便把自己的换了过去,示意她吃一块。专头继续对儿子道:“阎家在南方势大,拔了京中一根独苗又能伤及根本几何?况且太后娘娘依旧安坐中宫。无论是几方争端,霄儿,你都要明白,为臣尽忠,为子尽孝,你要保住的是顾家满门。”

老夫人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说些偏袒儿子的话,故意堵她嘴。但是大是大非她还是明白的,瞥了一眼那糕饼,忧心忡忡得看向一边的屏风,不再掺和了。

顾霄这些年在任上也是小有成绩,做事也越来越稳妥,老太师虽然不喜他和淮王府来往过于密切,但终究也没多说什么,今日这一番话却让顾霄有些恍惚。但静下心来细细思索,老太师话里话外只强调着“不偏不倚立身持正,才是长久之道”,可他却觉得老太师已经不在朝堂多年,现如今不偏不靠怎么能在朝上站稳!他出身名门,父亲门生遍地,本该是大有可为!可自己这些年看着一同科考的同窗不是做了六部大员,就是外放的富庶之地养资历,以待来日。自己在翰林院苦熬十年,若非依靠妻家势力,如今怕还只是小小修编。纵然才华斐然,京城文坛将他捧做薛公之下第一人,可他依旧难以施展拳脚,唯有向淮王靠拢。

“……淮王位高权重,儿子不敢高攀。”顾霄缓缓跪下,给父母叩了个头,闷声答道。

老太师一番话,顾霄听见了,晞月也听见了,但顾霄没听进心里,晞月却一字不漏。

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终于藏不住了,她跌跌撞撞得跑到了倚竹居前面的小池塘边蹲了下来,捂着砰砰跳动的心口,“是淮王吗!淮王捅刀子!捅得谁!翁翁!还是……”

顾老太师致仕快二十年了,致仕之前最高礼遇便是三大王的西席,后因党政纠纷被先帝冷落有七八年之久,仕途生涯有小半都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至仕前的那几年仅在礼部搞些仪典的琐事,只因有些才气偶尔也会担任科考主官,但正经的朝政早就不参与了,只留了一点在仕林之间的虚名。按理说和淮王也没什么交集,至于顾府第二次煊赫就是晞月的父亲顾霖在北方一线名声大震,但只是在军中,并非京城。

晞月不是没有听过这种传闻,且在记忆中,淮王与顾霖也有交情,‘捅刀子’这三个字放在淮王这里也说得通!况且现在祖父亲口所言,之前种种传言似乎是热铁激在冷水里,已然是确凿了!

一个声音不停得在呼号着,要她去向祖父寻问,可是自己又明明白白得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往后可能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她思索了一圈,心神不宁之际,突然想到了李愉,他说过要来提亲,可日子过去了这么久,再没消息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此刻她已经心如死灰。

命运捉弄,李愉如此崇敬她父亲,可淮王却对其下黑手,而李愉那样一个明媚开朗之人,是多么让人钦慕。

晞月也确实对李愉动了心,可她知道同李愉再没有以后了……

“十一……”老太师的声音突然想起,晞月一惊摔倒在草地上,结结巴巴道:“翁……翁翁,怎么来了……”

老太师散漫惯了,跟着她也坐了下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把从老夫人处顺来的蜜饯,还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晞月接过那包被压扁了的蜜饯,突然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同弟弟拌嘴后就会自己躲起来哭,可每一次父亲都能找到他,还总给她带些甜甜的小东西逗她开心,一时间回忆涌上心头,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起来。

“晞月啊……”老太师唤着她的名字,祖孙二人私下时老太师更喜欢叫名字,“方才我同你三叔说的话你听见了?“老太师盘腿坐着,随意得拨弄身边已经发黄的草叶子。

“嗯……”,晞月不知如何回答,蚊子一样应了一声。

“没什么想问的?”,老太师拽了一根草叼在嘴里,逍遥自在得歪在一边的树墩上。

晞月几乎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知道父亲的战死另有隐情,可她也明白能算计她父亲这种镇边大将的人,不是她去敲京兆府的鸣冤鼓就能告倒的人,况且祖父门生遍布,也不得不忍住缄口数年,不追究不查问,可见事情应该比料想中更加严重,远非她能力所及,所以她犹豫不决。

“不敢?还是不想?“

晞月摇了摇头,“若我应该知道,翁翁大约早就告诉我了,可事情过了那么多年,您从未提过。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问,但我很想知道。身为父亲的女儿我应该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身为顾家的儿孙我该不该问。“

老太师看着她一脸隐忍,心酸不已,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该知道的,可会……心生埋怨吗?“

“不会……不敢……”

老太师犹豫得看着她,他很早之前就下定决心不会将此事告诉她,至少在她能够承受之前不会说,可此刻他并不确定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因为李愉的出现。老太师觉得李愉这孩子对晞月一门心思十分难得,可却不合时宜。他想再等等,看看晞月是不是对李愉也这般情深难解,再决定此事如何告知。

“您不告诉我们,是不想我们从小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下,自父亲去后,您便想将我们隔绝在悲痛之外,不让出门,不喜交际,也是怕别人对此事的议论领我们姐弟心生悲苦……孙女都明白。翁翁,孙女此刻没有做好准备接受这件……”晞月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知道这不是一个敞开心扉的好时机,或许她更怕从祖父口中得知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怕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因此被打破,自己重新跌入无尽深渊,“是我懦弱……”

“好孩子……”老太师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所有的蜜饯都塞到她的手里,“你只需记着,终有一日祖父会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你要把这件事在心底的深深的埋藏,不要想不要查,别让它绑住了你的脚步,过得开心些……你父亲,虽非我亲生,却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孩子,我以他为荣,他是顾家的栋梁,顾家有今日皆是你父亲的功劳,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你只需记得这个,知道吗?“

晞月泪眼模糊,已经泣不成声了。

老太师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丫头,你婆婆啊,有些话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往后的日子还长,谁能守着过去那点事过一辈子呢?你放宽心,天塌了,翁翁替你顶着。”

话虽如此,但老太师知道自己早就不能顶天了,故而才在她的婚事上几番受挫,这些日子同自己那些旧友吃酒,谈起这个他们都支支吾吾,最好的老友也只能推个庶子出来。他庆幸国家的伤痛并没有被忘记,却不甘心他们把这种罪名加在无辜的孩子身上。可这些话他没法对晞月说出口,也没法对那些拒绝他的人苛责。这些年他们夫妇尽可能不让姐弟二人同旁人多接触,就是怕那些闲言碎语扰乱他们心绪,也但心他们受欺负。

看着晞月走远的背影,老太师负手站在湖边,他老了,脊背也不似从前那般笔直,湖面平静无波,上面安安静静得浮着几片柳叶,时不时得有鱼儿去碰一碰,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霖儿啊,为父想让他们忘,可又怕他们忘……”

今天天气好好,暖和点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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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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