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玩月阁流光感暗渡金陵梦雨花任清明
“我和你发生了一场误会……也许我跟自己发生了一场误会;我爱的,我认为不爱。一代代的小说家戏剧家苦苦地写了那么多,就是让我们人能了解自己,而我们人还是这么不了解自己。一定要倾国倾城,一定要来一场灭顶之灾,一场无期流放才能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曾经是爱的。”
散筵之后,下榻留客。白远瞻与万珸珍夜宿南园,北花园只予女眷居住。深红、浅红初为奴婢,却早已放契自由,多年来与谢还梦实是姐妹情分,万珸珍也安排了一处独立小院。他待还要吩咐,谢还梦却先拉住海棠,请她一同上玩月楼。“我一个人睡害怕。”
这等小事,海棠自然无须推拒,谢还梦虽然无意,她却一直有心记着还恩。可等到穿过花林,海棠才记起,往日在天下第一庄小姑娘也有一个人的时候。
玩月楼倚松傍竹,堂室中最为幽静。登山临湖,两层楼内里互不连通,若要上楼,须得沿楼西叠石山道而往;东角小舟水道流出铁栅门,向外就是半山腰的香坊民房,想来此楼专留这位“十香娘子”经营内外。此楼为园中地势最高者,能俯瞰围墙内外,而不为人所窥视。
谢还梦先领客人进底楼,正堂上首飞白书“芸辉堂”。此间山楼原来是座书房,此外还有琳琅满目的香材药草百子柜、器皿架子,名物不能尽识。纵然亦称得上“百香堂”,海棠却独闻一种香气裒然,弥散满室。
“这是芸香的气味?”
“据说唐人宰相元载以芸辉草涂墙,书上道这种香草产自于阗,今世却不闻此名,或恐是杜撰。我遍寻不见芸辉草,索性就用芸香来替,泥入墙中,还能杀些书蠹。”
“对你这读书种子,倒也便宜。”
“日不我与,岁不与我,我既不能习武,又出不得远门,消磨时光在女红针黹是蠢事,真还不如读书调香自在。昔年幸得天下第一香,已偿我师徒夙愿。待此间事了结,我就想回蜀郡,侍奉师母颐养天年。”说话间二人相携入座。
“你还是宁作孟谢儿,也不想留下当万似玉。”
她颔首垂眸道:“不想,也不能,你还没有看见常州老宅前的御赐牌坊,万似玉十九岁就死了。我本来就是改头换面,从家里逃出来的。打我十二岁起,就不再是万似玉,我一生最好的年光都是孟谢儿在享用,所有的灾祸却因万而起……”谢还梦不可自制地皱紧眉心,她的过往苦痛纍身,她突然好奇一件事。
“海棠,你还会想念嵊州海家堡吗?”
“你怎么会知道海家堡?”
海棠瞳孔微张,神情凝滞,她沉重地摇了摇头。前尘皆已随故人入土埋葬,可笑的是旧人的温情怀念早已黯淡失色,取而代之的,却是新人的刻骨铭心在纠缠不断,满腔愤怨也从一桩家破人亡的惨案逐渐转为对人世长久倾轧的慷慨不平。
“江南二十七巨商,唯独嵊州海家此代家主夫妇散尽家财,修渠造坝,泽被乡民,仁善之名远播。家母出身曾经的杭州谢家,我想你是忘记了,各家之间的来往走动。也不记得八岁时的我。”海棠姐姐真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面对谢还梦认真的微笑,海棠只能苦笑一声摇摇头。年岁久远,人来人往,她十一岁的记忆全凝结在那死寂的五天五夜。作恶之人死前徒添罪孽,行善之人生作无辜冤魂,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父母看不见失去财势后将难以抵挡危险,强盗愚蠢到抢劫一户清廉人家,竟比洗掠一门富贵贤庭更加可耻。
“如今想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不示之天下,也不会有卞和泣玉的结局……仁善固然是好,只是,过分仁善终归有坏事的时候。尤其当你的仁慈为人利用,卸下防备,真到了难以自保之时,你就会明白,那真是对自己的残忍。”经此数役,海棠心内的美好到底还是被撼动了,看人也终于残酷起来。
然而,话说回来,认清人性的明暗叵测,亦是一种了悟,此后得能放过众生。
谢还梦幽幽然道:“仁者不一定无敌,但总归是令人钦羡的。”
“那你呢?你是仁人?还是志士?”海棠带了些微妙的趣味问她。
谢还梦故作苦恼状:“向来吃一堑长一智,就是总难狠下心肠。今后?怕是要和万小五狼狈为奸了。”
“一边心软一边作奸?”海棠不禁哈哈大笑,“作奸犯科的话,那我就要查你了。”
“合该如此。”谢还梦为此低眉敛目、羞惭一笑,顺着话头宽慰她,“海棠亦不必再为前尘伤心萦怀。贪残之人,所思所为全其私利,只能看见财宝与声名,既看不见仁善,也不相信贤人的舍生取义。何必因小人的一叶障目,而泰山自责。有小人奸邪,故而又有大人豪侠,为信义昭彰而立世。公平正道,难道不是你们的执守吗?”
“都说正道难存,可众人心中皆有正道。可是,正道究竟是什么呢?公平又真的没有不公吗?你的话固然好听,可我如今也想不清道不明了。或许没有永恒的公义,只有人情的波澜,如潮海涨落,亘古不变亦不息灭。”连月将故人旧事反复盘算过后,海棠从来没有如此的凄惶迷惘,竟意外泪下,她怔神良久,“……我承认,我的心乱了。你说的对,人心可能是灰暗的。当你说大人豪侠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同平素感到激奋,我只觉得自己是很动情地扮演过一个这样的角色,感动了很多年。可我现在累了。”
纵然她称得上聪敏思睿,二十多年来的智慧总是因他人灌溉。博闻强识容易,一件事物只要存在,那就是不可动摇的铁证;而分黑白、明是非,原来真是混沌不易。人**望总是先行,框柱人的到底是对错还是他人的**?她的判决是出于公心还是权力?为了做成一个好人,她往往先认定一个好人,再效法他们的善行善思,立为正法。当信仰的人偶开始破碎,所有的**背道而驰,她也就被拉扯撕碎了,不得再依恃外物,必须得自己挣扎得遍体鳞伤去重新拼凑一个新的自我。
谢还梦默默地,以一个很纯真的眼神,凝视聆听。
海棠觉得,自己想的太多,说的够多了,但是听得太少。“识香,还有一事我想请教你——天下第一庄婚礼前夜,冲我夫君的那些杀手,是不是你三哥指使的?”
“是。”谢还梦神色一凛,答的干脆。“乌衣巷口夕阳斜,这么多年,[乌衣巷]都是他的暗刃,包括……当年屠杀临安谢氏山庄。现在你知道万家的底了。”她披露惨烈时,始终是淡漠的样子,眸中熄灭了所有的火光。
饶是反复告诫自己人死成尘,海棠依旧难抑胸中怒火,甚至不及思考其他异闻。“是他们冒用九十七家复仇者的名义?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履行这个条件?他诓骗我!”
谢还梦一根食指敲着案沿,陷入沉思。她突然发问:“海棠,你是病急乱投医,才稀里糊涂答应的他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觉得,仇恨,能用金钱洗掉吗?洗不掉的,何止最后那两家?”
金钱洗不掉万家姐弟的仇恨,也洗不清他们天地玄兄妹三人的孤愤。仇恨的执念,根深蒂固甚至滋养出了一刀的心魔。
若真是坚定复仇,恨的怒火又怎会轻易平息。不管那九十五家是不是表面承诺,也不管万三千是否真在盲目自信。她是被骗了,被她自己的急于安心给欺骗了。一刀又相信吗?若没有一场赶尽杀绝,他还会来带她走吗?或者说,求一死换她彻底自由……她最想要却至死不得的自由。
“我这还有一个说法,他用财势收买人心,让他们的恩情生根,也让他们的仇恨发芽。安顿生活,令他们有机会壮大,将来可以随时成为自己的刀,他甚至有机会还可以替他们伸冤报复。明明是目标一致,怎么会是替归海大人摆平事端呢?那些人到底是我家养的刺客,还是别人花钱请来的杀手,重要吗?”
“可是他们答应了,”口头承诺不可信,契约也能撕毁。“……我真是傻,我怎么会相信他?”海棠难以抑制头疼,单掌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她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是盲信了一个长辈大人物的权威,实际上他的装腔作势很可能也是种自以为是。可是谢还梦对人性的洞察与论调,也令人感到恐怖与不信任,她是这样的少年多病,身受禁锢。她是怎样了解世人的?
“得黄金百,不如季布一诺,可世上又有多少季布?海棠是君子之心,但可别忘了小人之腹。”谢还梦粲然一笑,十分刺眼,“否则,他又怎会气得想杀了他?我猜,他就没想放过归海大人,又何须耗费,男人都这样……尤其是那些刚愎自用的男人。等你过了门,关在深宅,外头的事,岂能让你尽知?”关于男人娶女人,她还有更刺耳的论调,终归又默然压入腹中了。
海棠一只手揉着眉心,终于长叹一声。“……你三哥应该是想引蛇出洞立马除掉他,或者拿他的命一直威胁我,这才是够长远的计划。他是什么人,你更清楚,我也不需要在乎了。算我关心则乱了,只有我才能保护一刀,我应该做的反而是留在他身边……如有罪责,也是一同承担。”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谢还梦露出一个似悲似喜的微笑,转而冷呵一声:“要我说,他是自以为是有把握绑住你。夫妻间还打算半辈子周旋,真是无聊……还是一个情郎横在中间。海棠,其实还有一个绝妙的办法,就怕你不愿意。不管归海大人事实上真的杀了几个人,既然他有冤屈的一面,何不顺水推舟,全算在死人头上。曹正淳、朱无视、柳生父女,甚至万三千,反正我们不在乎。毕竟死无对证,亦不必担心死有余辜,保全活人才是要紧事,陛下的大赦天下,也只会落在活人头上。护龙山庄,如今也是护民山庄了。”她又露出一种纯真残忍的笑容。
海棠还不清楚,面对柳生飘絮的亲情血债,段天涯又该如何自处?郎儿还那么小,他迟早也要知道的。无法逃避,他们必须要正视这个难题。
“血案本身,也未必算的清楚。柳生飘絮,她终归还是我大哥的妻子。万事皆有因果,来日若要承担责任,护民山庄也不会推诿罪过的。我想,甚至护龙山庄明面下本就有藏污纳垢的暗面,这么多年,我们竟全然不察,将来也未必能知晓。当真是化烟化灰,隐入尘埃了。”海棠一声嘲笑,不知是在笑谁。
“……你知道,金玉堂下,埋了多少尸骨吗?”谢还梦也抛出一个引人遐想的陈案,“金钱只会沾染上鲜血,不可能洗得掉——只有烈火,才能荡涤罪孽。”倏尔瞳眼大睁激动起来。
“这就是你放弃万三千,选择万珸珍的原因?”
谢还梦一时没有回答,不知在回避思索哪个字眼。“……我不想,他自取灭亡还连带上我。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你也知道,深红浅红原先是吏部崔尚书的孙女,富贵遭嫉贫受辱,我只是害怕落个更难堪的下场。何况他一介商贾,仗着皇室的恩宠才有今天,他的财富越是天下第一,离死期就越近。结果他非但不加收敛,还到处招摇,勾结攀附权贵成立什么天下第一庄?早先奸佞小人弄权祸国,朝野上下盛行贪赃枉法、中饱私囊,陛下无力收拾,才留他这个钱袋子,填国库的窟窿。如今陛下终于能放开手脚去做事,要不要收拾他,恐怕就在一念之间罢。毕竟,他也不怎么干净呢……四房兄弟阋墙多年,除了我父亲,其他叔伯就是不愿意分家,你能明白吗?因为他们的算盘打不到一块去,但有一点他们都想到一块了——独占一切!吸所有人的血,成全自己首富的地位。首先要排除的异己,就是家里人……而我能想到的第一步,兜兜转转还是分家。”谢还梦无力地垂着身子。
排除异己,倒是跟他们家的次序有些颠倒。
海棠认真审视着权力与财富的关系,第一次试图将其思想透彻,并把自己重新摆在当中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论是上位者,还是下位者,对江南巨贾都是羡慕且忌惮的。若她能早点学会拨弄人心、借用权势,或许当年就不会陷入那种被动的局面。原来义父一开始就在试探万三千?不论是天下第一庄,还是以身入局诈死东厂,如果她真的依照他的心意嫁入万家,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谋划?甚至自己还会毫无察觉地被他算计在内?所以一刀是早就看穿“正义”背后权谋厮杀的本质,才一贯置身事外的吗?可他也是自愿淬毒火的绝情刀……我们都是会自己活动的棋子,每思及此,她都不禁毛骨悚然。
她不经意间又使用了“义父”这个称谓,甚至开始模仿他思考,成为他的一个影子。从前她看什么都觉得还有明光,恍然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是在黑暗中生长的。他就像血液一样,多年来已渗透进她全身的骨髓。他是融进她血里的毒药,一言一行,塑造了如今的上官海棠,非刮骨不足以疗毒。他甚至阴魂不散,除非她连同自己一并抛弃,可她根本做不到。她注定魂魄不宁。
“若是铁胆神侯——狡兔死走狗烹。他需要万三千的帮助……可他也会嫉妒。他大可以换一个人继续帮他,一个不够,就多来几个,就好比‘三十六天罡’。”她必须容纳自己接近这位亡父。
“嫉妒?”谢还梦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我还以为,他是嫌恶老三知道的太多。”
“他当然知道的太多,他们恐怕是一路人。”
海棠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谢还梦。她除了是无尘谷的弟子,还是护龙山庄的孩子,她开始更多运用起后者习染得到的能力。
万似玉对死人的言行,几乎无懈可击,除了那声“不想放弃”。或者该说,越是避而不谈,就越是难舍难解,这般态度本身就很可疑。海棠无意戳痛对方的心,她好奇,甚至只是好奇自己能否娴熟驾驭那种能力。
“你不想放弃你三哥,如果你三哥还活着,你愿意再见他吗?”海棠柔情哀伤地凝视着谢还梦的双眼,对方好像有点着迷自己这样看她。
谢还梦初为怔愣,很快眼中深沉涣散,像在缅怀痛惜……她一瞬间惊醒,很决绝地开口:
“……如果真有返魂香,我只要我四哥!珸珍,是他留在人间的影子……他们杀了似珏!我们能有今天,竟是因为他万季鑫当年在药里下毒,他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想放过……”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愿剖一半心?珸珍才不会……他亲手,剖了似珏的心——换的我。”
谢还梦清泪纵横。
“似珏,临死前问过我一句话……假如健康平安地长大,以我们二人的情谊才能,万家又该是何等光景?”
当这双清眼枯尽时,她的主人终于暴露出深埋心底的野火。
眼为心之窗,海棠很熟悉这样的心眼。
独属于天下第一的野心。
黄昏薄暮,谢还梦下半山楼唤人去摆晚饭。玩月楼上,海棠解了外袍,躺靠在铺着雪狐绒的美人榻上,摊开一本《范成大桂海香志》略观。隔着一层杉木地簟,她隐约听见底下透过人声。
“天下第一神算如今何在?我欲请他来家一叙。”
“你不是向来不信神棍么?如今这是也想卜一卦天命了?老三的旧人,谁还跟他往来?马失前蹄,是不是第一也得再议……什么戏文里安排的金玉良缘忘年交情,老天爷开恩赐下的仙女,怎地旁人一掠眼瞥去,分明见的都是虾蟆绊着天鹅,吓都吓跑了,谁还想着顺天配命,就单听他放屁。他要是跟恶人谷三位千金有缘,你看他不当屎尿屁,拔腿就走?保不齐还得杀人放火,造孽!生掐了这缘分根苗……要我说,这些人单管拨弄唇舌,取乐的玩意罢了。还不知道他们的营生?一样事你要能拆作两个话头讲,横竖正反都能寻着个理;事分两面故作遮藏不必说尽,专捡好听的一面讨个赏就行。若真是天命不可违,他就是道破了,又有什么法子能消解,平白惹得人老惦记,没病也要添一桩心病。又常言人定胜天,让他看你寿数也是一通闲扯,还不如看大夫来的准,我也来给你批一遭——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竟是万珸珍的连篇糙话。
缘亦是孽。海棠心下自语,她无心再看,干脆收了书,推门倚栏听姐弟说笑。
一番连珠妙语,惹得谢还梦咯咯直笑:“我还不知道,你也是个会摇唇鼓舌的。我就要寻他开心,他若有真本事,我也不问他我的死期,不如就叫他算一卦自己的命。泄露天机者,亦当受天谴。你说,我该不该替天行道呢?”话锋中露出杀意。
万珸珍琢磨一阵:“……那真是,横也杀来竖也杀了。”
转而又听她一声叹息。“罢了,也是我心中无定,才想找个寄托,听人一言盘算。世间因果相循,道象相依。相面察人,推算情理,未必没有一门学问在里头,他也不是全无本事,放他一马算了。只是我心中常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事?”
“世间固然无巧不成书,只是这天下第一的神算,也透着些古怪。他曾给我算了份恶姻缘,蜀王那个庶子生前百般筹谋,早就盯上咱家了,未必没有利用这算命的牵线搭桥,谁让老三一朝翻盘得势,总不离此人。不然我实在想不通,咱家区区一介江南商贾,联姻也有的是好人家匹配,大老远去打他王府竿子?再者,我与你姐夫,还有众师兄的情谊,怎么算也都轮不到他头上。”
“你心也忒大,还放他一条狗命!等我去抓他,是骡是马,拉来讯讯就清楚了。”
“我还想,有一,或许就有二。”
“你就是想给他报仇。拿旁人撒气……”万珸珍又有小情绪了。
海棠心下悚然,难道富贵村之事,亦是人为?如此细想开来,明明她已到了恶人谷,成是非为人劫掠已逾一月,她却平白还过富贵村往返一遭……
怀疑就像种子落地,一旦生根发芽,必会开枝散叶,不可能只往一个方向伸展。
“海棠姐姐或许也想知道吧?”
啊?听她念叨到自己,海棠一低头,见她姐弟二人信步已至院中,谢还梦正抬头笑眼盈盈望向自己。万珸珍则略显讪讪,尤其在收到姐姐一个“让你大声”的眼神之后。
“不重要了。”她淡淡回道,“你既然十五岁就知晓我是女子,若没有联姻的意思,我义父何必只告诉他一个人。”
她的心早就凉透了,不过是再被真相浇上一杯冰水。她起初还单纯地以为,这是他们父女二人的秘密。原来女儿身是另一种可用的筹码。甚至,莫非在那位父亲心里,以为她终究还是个女子,因而物尽其用也只有这个下场吗?
就算人死真能到阴曹地府,忘川水畔,她也无意再去质问。
万珸珍蓦地愤愤不平:“若真是贪人钱帛,再三再四,那这算命的就更该杀了!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无冤无仇,不知把多少好人家姑娘推去跳火坑。还是查清楚的好。”瞥眼却见谢还梦眉敛目倦、昏沉欲堕,着急忙慌搀住她,“似玉,你怎么了?是吹风受寒了吗?”伸手一探素额,旋即解下外衫合拢住她的柔弱身躯。
“是春寒,想是我一时贪凉疏忽了。我还头疼……往昔不曾这样痛得厉害……”饶她是个久病的行家,仍被这新鲜疾痛折腾得连嘶数声,像破了口的灯面美人一样,风吹就栽,终于跌倒在他怀里。
等海棠将人抱回二楼内室,散髻宽衣躺下,白远瞻亦换了身干净外袍匆匆赶来。
中室“流玉霜”题额之下,万珸珍只是一言不发地靠坐在一把圈椅上。桃花姐妹也已到玩月楼来看顾,不敢多打搅医者病人,都且远远杵着。白远瞻看着,惯常般地没先招呼他们,径自走到床边坐下。正巧海棠把完一通脉象,起身立在床帘边,自然而然让席给他。
师姐弟二人又照例问了病人两回,答道脑右似针扎一般,一阵一阵疼。每一次剧痛袭来,谢还梦的眉眼口鼻都搅在一处,偏是一声不吭。
“想来是偏头痛。“
“我看是近来忧思过甚,兼之大悲大喜,心神俱伤了。”
海棠伸手按在她脑上打圈,希冀先活络化瘀,索性动用了一丝两毫真气。忽然指下轻微鼓胀,突突跳得更厉害,海棠吓得急忙撒手。
”……你,你脑里是什么活物?”
海棠略带惊恐地看向白远瞻,他亦有些讶异,却沉静严肃一声不吭,只是皱眉思索,想来对那活物是了然于心。
“……梦中大事已了,不要再用还梦喂蛊了。你还有一辈子时间可以慢慢做梦。”
养蛊在首,吸食人脑精血,纵然海棠遍阅药毒,亦是头一遭见识。还是谢还梦亲身自残,霎觉身心骇人。
病人面无表情:“一辈子?我能有多长……如今我就撑着等回成都去,能跟师母再见上一面,都算运气不错了。”
“那你还不必着急回成都家去,她已出蜀地,往天山去了。琨之还没与你说道此事么?”
“天山……”谢还梦眼中焕发出奇异光彩,宛若春日冰雪上的第一缕晨曦,“……你是说?”
“怎么,你不想要天山雪莲了?”白远瞻微笑着,凝神看她,眼中亦映染上煦光。
天山之巅的雪莲本就珍罕,何况还须是五十年一开花的莲王做药引。雪莲王降世,必引得多方争夺。思及此,谢还梦眉锁春山,抿唇不语。
白远瞻却是满面春风,阳华耀目:“六月花开,花期一季。如今虽是三月,赶早不赶迟,等你风寒痊愈,我们就动身。孟益清此行势在必得,你师兄师姐也都得了她信往天山去了。哎~这下可热闹了,咱们多少年没团聚了?”
“……这么给我面子啊。”谢还梦缩在被窝里,怯怯地露出一个小脑袋,心底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得了便宜还卖乖,突然她又红了眼。“我真想他们了。”
白远瞻不敢再想,也不敢说出心底最坏的打算,他更愿意怀着十成把握,遂无谓多言闲话。
“我先将蛊取出来。”他也不请示,径自寻到一个镜匣展开,坐在床头。先在中指腹抹上一样奇异香膏,刺出血珠来,又在她眉尾鬓角捅出一个血窟窿,伸指过去。
“不要杀她。”她低声请求。那才是她最宝贝的奇珍,价抵万金。
那细蛊虫寻着更香甜的血液,引钻出来,被一撇针扫进堆着血根花叶的象牙盒。
“子蛊呢?”白远瞻顺着疑问道。
“死了。”她的薄唇抿出一个很标致的微笑,漂亮得像一柄尾角尖尖上翘的血色弯弓。有些疾病,人的唇色反而会鲜妍无比。
“我明白了。”他知道死的那个人是谁。
“实在需要,再炼一只子蛊就是。”
谢还梦没有告诉他们,[还梦]凡炼子蛊,雌必杀一雄,交合后食尽血肉,母腹中乃有新生。
一通折腾病人安寝罢,见万珸珍迟迟无意离去,白远瞻拍了拍他肩膀,先偕海棠下楼去了。深知他心内定然亦痛恨无比,就当他有体己柔情私下里才好意思跟姐姐表露,只是末了嘱咐一句:“你何苦再给姐姐气受,做了鬼的人,莫自寻晦气”。
果然,不多时桃花姐妹亦掩门下楼,伫立在芸辉堂檐下轻声说话,独留万五郎在玩月阁里。
白远瞻无心饮食,索性到紫竹林中散步。生怕功夫还不到家似的,忽地运气凌空,侧身踢腾,足尖轻点百竿细竹,一个飞燕摆尾俯身悬挂在一根竹子顶上,随压弯了的竹腰一同倾倒。他双手背在腰后,满脑子已是天山之行的各种打算,可总免不了提心吊胆。
“她是不折腾死不罢休……不折腾死人不罢休啊。”白远瞻倒垂落下双臂,不住唉声叹气。
“可你心甘情愿受她折腾,”海棠立于竹桥下,平视他的双眼,不禁浅笑,”……我好像知道怎么拿捏你了。”多年以后,她仿佛终于参透这个大师弟的心性,眼中忍不住有一点点胜利的意味。
“你别五十步笑一百步。”白远瞻移开目光,好像怕她误会了什么,补上一句,“谁让她最不省心。谁不省心我照顾谁。”又转回来定睛看她,“……你也一样。”
最不省心的往往能得到最大的偏心。他们师姐弟的弱点都一样。
海棠心中苦笑,蓦然想起那位故人……她的爱人。
如此这般,作为大夫,夜里海棠更得一屋陪寝在伊人身侧。
万籁悄寂,更深露沉。
夜半给人换下又一块冷水巾帕后,她再探玉额,像是安自己心似的给病人掖好被角,又拨弄床脚的玉帘钩,放下一半的床帐遮风。而后抱着那块狐绒毯,和衣轻轻躺在拔步床旁的美人榻,向内侧身,便宜看顾。
海棠眼皮正忍不住打架,忽地定睛一看,内里谢还梦一动不动,正睁着眼安静温柔地看她。
“精神些了?”海棠另一只手背抵在唇前,打了个哈欠。
“我睡够了。海棠姐你困了吧,我看着你就好。”谢还梦柔婉和顺的貌态,与她印象中的识香总是大相径庭,可她却觉得现下的可人更接近真实面目。这样的小谢才可以让她本能地不想防备,才能交心。
海棠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按捺不住问她:“你真的,是怕一个人夜里睡吗?”
谢还梦却为难地敛了笑意,嗫嚅道:“我,我不是怕一个人睡……我是怕,假如夜里有人来,我一个人怕招架不住……”她突然怯声咬唇,眼神真因忧惧闪烁。
她如今已是万家的女主人,不消说外头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单说内宅,这是什么意思?
海棠试探道:“难道家里还有什么降伏不了的?”
谢还梦一味低眉顺目:“我,我不知道……其实,我们年纪轻轻就掌握偌大财富,守起来,又怎会不怕?”
海棠自榻上起身,坐到拔步床踏步上的月牙凳,伸手隔着绵衾去寻她的玉腕,轻按安抚。
“你三哥一举成名天下知,也是这般年纪。你们姐弟亦是人中翘楚,难得更能同心协力,既然已经守住了,何须担心将来逊色于他?况且,商人也不是一门心思挣钱多,才能称厉害的。”万三千固然会赚钱,可他坏就在太会谈钱,人情世故看似圆通,竟也有奇异的缺憾。
“我知道,他被金玉闭塞了耳目,荼毒了心肝。海棠,我不怕你笑,他在的时候,我怕他。如今,他不在了,我怕珸珍……你还没见到他阴狠的一面,如今他也是个有权势的人了,我怕他会跟老三一样……我本是将死之人,也无意在金玉堂中争斗,可并非不争,就能保全自己的。珸珍,他固然也希望我活下来,可我不想将来跟他抢,我更怕抢不过他……“谢还梦寤寐难安,又是冷汗薄凝,罥烟颦蹙,“就算他要做萧正德,我也绝不当柳长乐。”
海棠一时没听清楚最后一句:“你说什么?”还是万珸珍黄昏时跟她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我……我做了个噩梦。”谢还梦双目紧闭,语息轻缓,好像在用一种法子催眠二人来逃避问题。不受控制地,她的身躯突然抽搐两下。
“头还疼么?”海棠双掌轻轻按住她的不安。
“嗯……嗯。”谢还梦声调婉转七上八下,可疑地承认一声。
海棠索性折腿坐上床褥,将她的小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膝上,伸手先揉她鬓边的太阳穴。
“如果……有一天万珸珍对你不好,你一定要来找我们。”沿着曲鬓、悬颅,伸指摩挲发丝,直按至通天穴。
“嗯……”枕膝之人不经意发出舒适的喟叹,“或许,我在杞人忧天。”
海棠又将手探入衾被中,捉住她右手,摁在合谷穴。“我曾到过天山天池,我跟隐君说了,陪你们一起去,或许也能助上一臂之力。你看好不好?”
谢还梦眼睫缓缓颤动,讶异地睁开眼。“你不想回家吗?”
“想啊,”海棠低首下顾,两手放在身下之人的脸蛋边,轻轻地揉了一下,“可是现在你更重要。”
身下之人默不作声,忽然翻身搂住她腰腹,将头埋在她怀中。
“海棠,你真好……”谢还梦语声闷闷,可疑地用眉眼在她胸前衣衫上蹭了蹭。
海棠下意识双手环抱住她,轻抚着怀中人的薄背。她还是习惯将她当作识香来庇护。
心上仿佛有一朵雪莲花含苞摇曳,独生冰岩寒飚间。她眼光淡漠,思绪翩然飞至天山之巅。
天上水,水中火,火里冰。
她脑海中不时游荡着这三种异象奇景。
天山很冷,雪原之巅却能化作溶溶天池;水面清寒,终底却又孕育着燎原岩火;烈焰暖融,尽处竟还有玄冰恒存不消。天地生物,造化两极,一二生三,奇诡荡丽,竟至于斯。
就像人心一样。
黄昏紫竹林中,白远瞻告诉她,谢还梦难得因为一个人焕发生意,他多希望这样的局面能尽力维系,直到他们坚信的雪山春晓真正到来的那一日。
她初不解其意,二人素无深情厚谊,[海棠返魂]如何能成为[雪中春信]?
“出于对善和真的爱。”
……
“海棠,还有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珸珍。”
“自然会替你守住秘密,你不妨说。”
谢还梦伸手从绵被里探出,指着东南隅一座黑漆山水纹藏书柜,旁挨着孔雀翠羽青玉瓶案。
“那架藏书柜子后面,我还藏了几卷旧年的画轴。当中有一个人的写真小像……”她不禁掩唇戏笑不止,“嗯……不是我夸耀自家人,往前倒个十年八年,某人也算一个俊俏倜傥的白面小郎君……你要不要,品评一下?”
海棠顺着看过去,柜面上陈列着一套“香乘”——《香史》《香谱》《天香传》《南蕃香录》……竟还有疑似南朝范晔所著的《和香方》,皆用楠、樟木函套精装,纤尘不染。主人“天下第一香”定然无比郑重珍藏,想来他人不敢轻易处置这架书柜,因此也被用作障眼法。她会害怕万珸珍一气之下毁掉这份仅存的念想么?
她只能看清,角落青帙中露出的一个玛瑙轴头,象牙签金墨写着“锦溪游商图”。
“原先还说见人就怕,如今你倒会排揎。看得出来,你们家都是美人坯子。”
“你若是感兴趣,不妨亲眼验证一下,看我有没有骗你。”
“我相信。所以……你珍弟过几年不会也像他那样吧?”
“嘶……真吓人。”谢还梦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的话】谢棠花抑郁前兆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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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十三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