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继桢刚从支队出来，连轴转了三天，今天下午终于把用时将近一年的案子的所有材料封了卷。
红灯还有二十几秒，她等着转绿，脑子里还在过下午那份报告里的几组数据，忽然“嘭”的一声，整个车往前震了一下，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后脑磕在头枕上，没有很疼，但人被晃得有点懵。
下车看了看撞击情况，后车车头凹进去一块，引擎盖翘了边，她的车屁股也瘪了一块，尾灯碎了一只。
乔晚棠朦胧的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一个身影走过来。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高，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身形利落，此刻像是从什么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姜继桢走到驾驶座旁边，里面坐着的男人一脸的慌乱，手忙脚乱地在车里摸索什么，看见她走过来，明显僵了一下。
姜继桢敲了敲车窗。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车窗降下来，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啊，没刹住，私了吧，行吗？”
姜继桢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我就是……”
“你身上有酒气。”姜继桢打断他。
男人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那……你看你要多少？”
姜继桢没有接话。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男人，落在后排的车窗上。
后排的座位上隐约有个人影蜷着，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太清楚，但她刚收回视线，后排的玻璃忽然被人从里面拍了拍，“咚咚”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姜继桢仔细看过去，是个女人，头发散着，嘴唇微微张着，听不见声音，那个口型。
“救我。”
姜继桢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转回驾驶座的男人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动了，右手手伸进了半开的车窗，动作极快地按下了车门解锁键，然后又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把手。
“警察”
她抽出了证件，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比拔高了的嗓门更有压迫感，在此刻的乔晚棠听来简直安全感爆棚。
“下车！”
男人慌了，伸手想去按中控锁，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拉开，姜继桢扣住了男人的肩膀，把他往外一带，喝了不少酒的男人踉跄着被拽了出来，脚步不稳地往前冲了两步。
他想跑，但姜继桢一个简单的绊腿，男人就摔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手腕已经被反剪到了背后，被姜继桢用膝盖压住。
“你干嘛，追尾至于这样吗？我要告你……”
“后面的人怎么回事，追尾至于逃跑吗？”
“你……你别乱来！我什么也没干！我就是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往废弃厂房区开？”
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这条路晚上一般没什么人，再往前就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区，要不是因为常走的路临时夜间维护，她兜了个大圈子，也遇不见这档子事儿，职业的本能让她立刻判断出大概的情况。
男人被铐在路边铁护栏上，骂骂咧咧的挣扎着。
乔晚棠挣扎着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下那个身影三下五除二地将男人铐在护栏上。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头是晕的，手脚被酒精泡得发麻，撑着座椅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路灯下那个女人站在护栏旁边，侧脸被橘黄色的光照着，轮廓干净利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被铐住的男人。
好酷。
乔晚棠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转。
她看着那个人走过来，裤脚利落。
后排的车门被姜继桢从外面拉开，里面的人几乎是同时往外扑出来的。
乔晚棠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整个人从车里跌出来的瞬间，膝盖磕了一下车门，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小心！”
姜继桢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救我……我不认识他，他是坏人……我不认识他……”
扑出的女人惊慌的念叨着，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十指扣在她后背的衬衫上，呼吸又急又浅，热气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扑在姜继桢的胸口，混着酒气和香水的气息。
长发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和颈间，睫毛湿漉漉的，她的脸是白的，但眼角和鼻尖又带着一点狼狈的红。
“有没有受到伤害？”
还没等醉酒的女人回答，路边被铐住的男人嚷着：“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冤枉人！”
姜继桢低头看着站不住的女人，听见那男人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腰被箍得更紧了些。
她僵了一瞬，那双清冷的眼睛垂下来，落在醉酒女人的头顶上。
夜色里，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迟疑了一秒，还是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乔晚棠的后背。
“没事了。”声音清冽，让人莫名觉得安稳。
乔晚棠嘴里一直念叨着“救我救我……”
鼻间是那人身上清爽的薄荷气息，淡淡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吓傻了，不然怎么会因为闻到一个陌生人的气息觉得心安。
姜继桢单手拨了报警电话，言简意赅地报了位置和情况。
挂断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乔晚棠的脑袋埋在她颈侧，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软绵绵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声音闷在姜继桢的肩窝里，被布料吸走了一半。
姜继桢偏了偏头，侧耳听了一下。
“……弄死他……弄死他……”
乔晚棠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意的鼻音，那几个字被她念叨得有气无力，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在梦里还在龇牙。
夜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散了那股黏腻的热气。
乔晚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姜继桢的下巴，有点痒。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快。
警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乔晚棠还挂在姜继桢身上，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呼吸带着酒气的温热，一下一下地扑在姜继桢颈侧的皮肤上。
姜继桢想让她进到车里，醉酒的女人显然是吓到了，虽然意识不清，但怎么也不肯进去，她只好站得笔直，扶着她。
一个年轻警官快步走过来，看见姜继桢，愣了一下。
“姜队？”
来人不到三十岁，皮肤偏黑，穿着夏季短袖警服，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叫李飞，是区分局的民警，之前姜继桢办一起经济犯罪案的时候，有交集，打过几次交道，算认识。
“李飞。”
姜继桢朝他点了点头，“你们来得挺快。”
李飞的目光从姜继桢身上移开，落在她怀里那个明显喝醉了、站都站不稳的女人身上。
路灯的光照在乔晚棠脸上，把那层白皙的肤色照得有些透，睫毛湿漉漉的，眼皮微微泛红。
“这姑娘……”李飞试探着问，“就是报警里说的那个？”
“对，醉的厉害。现在也说不清楚状况，得等明天酒醒了。”
李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被铐在护栏上的男人，那家伙还在挣扎着喊冤，李飞和赶来的交警商量，由他们先取证，那男人被塞进了警车后座。
李飞转过头：“姜队，这姑娘……你认识？”
“不认识。”
姜继桢说，“醉得厉害，松不开。”
李飞听完，又看了眼挂在她身上的女人。
乔晚棠这会儿已经迷糊到极限了，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全靠姜继桢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才没滑到地上去。
“她这个状态，怎么弄好？”
姜继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李飞他们来的人都是大男人，想了想对方这样，还是不太方便，她开口。
“你们先带人回去。我安顿她，明天清醒了让她自己过去做笔录。”
李飞点了点头，他想着帮姜继桢把醉酒的女人安置到车上去，没想到对方扒着姜继桢死活不松手，李飞一拉她，她反倒拽的更紧了。
一边挣扎一边嘟囔着。
“滚开……”
凶得很。
“没事儿，我来吧，你们先撤吧。”
“那行姜队，就辛苦你了，我们先撤了。”
追尾事故后车全责，且车辆受损较为严重，等着被拖车拖走。
街面上重新安静下来。这条街本来就不是主干道，夜里车少。
“你住哪？”姜继桢低头问她。
乔晚棠没回答，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姜继桢微微弯了弯腰，把脸侧过去凑近她耳边又问了一遍：“你家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怀里的人含糊地哼了一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姜继桢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姜继桢又问了一遍，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还是没回应。
她叹了口气。
乔晚棠在她怀里又往下滑了一截，姜继桢赶紧把人往上托了托。
女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裙子布料传过来，带着酒后微微发烫的热度。
她身上的香水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反倒没那么甜了，变成一种暖暖的、缠人的味道。
姜继桢扶着乔晚棠挪到副驾那边，打开车门，把人半抱半塞地安顿进去，扣上安全带。
乔晚棠这会儿安静了不少，也不再挣扎了，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长发披散下来，遮了大半张脸。
她去黑色车子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女人的手机，无奈又回到自己车上。
姜继桢的车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尾灯碎了一只，好在没什么别的问题，还能开。
副驾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姜继桢开了一段路，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乔晚棠的睡相其实不怎么老实，脑袋已经歪到了另一边，脸颊贴在车窗玻璃上，嘴唇被压得微微嘟起来，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红灯变绿的时候她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找了离得最近的一家连锁商务酒店，姜继桢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乔晚棠被她晃了两下，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嘟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到了，下来吧，还能走吗？”
姜继桢弯腰去解她的安全带，扣子弹开的那一下，乔晚棠整个人往前倒，姜继桢赶紧伸手接住，才让她没撞到头。
看她这副样子，姜继桢胳膊环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乔晚棠不重，抱着也不费什么力气，但醉酒的人总是格外沉些，像是骨头都软了，所有的重量都摊在她手上。
姜继桢用脚勾上车门，抱着人往大堂里走，酒店的旋转门在她面前转开，冷气扑出来，她怀里的乔晚棠缩了一下，往她胸口贴得更紧了。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姜继桢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在她怀里那个穿长裙、长发散落的女人身上。
“开一间房。”
姜继桢腾出一只手掏证件，动作不太方便，乔晚棠被她换了个姿势抱扶着，脸埋在她颈窝里，忽然开口说话了。
“别碰我……”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醉意，但语气还挺凶。
“……我爸爸会杀了你的。”
前台小姑娘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姜继桢。
姜继桢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证件递过去，说：“警察，喝多了，麻烦快一点。”
小姑娘赶紧刷了卡办了入住，双手递回房卡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乔晚棠一眼。
姜继桢接过房卡，抱着人往电梯走。
乔晚棠在她怀里又嘟囔了一遍“杀了你”，这次尾音拖得长长的，听着倒不像威胁，更像撒娇。
房间在六楼。姜继桢刷开门，半抱着把乔晚棠带进屋里。
一张大床，落地窗拉着纱帘，街灯的光透过帘子透进来，在房间里洒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姜继桢抱着乔晚棠走到床边，弯腰准备把她放下来。
手臂松开的瞬间，乔晚棠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姜继桢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弯着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能闻到她呼吸里残余的酒气和那种微微发甜的气息。
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眼尾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廊灯暖黄的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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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