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碗的缘故？”沐雅村那时候没有通电，煤油是稀罕物，打猎留下的油脂浸入布条，然后点燃光从隔壁房间透过来，迪看见阿妈阿爸凑到一块说悄悄话。“我们下去好几次，没有摸到金子，是不是金子压根不在河底，在她的碗里？”
阿妈绘声绘色的描述，煮汤的碗在她的口中变成了源源不断的聚宝盆，杜赵心思一动，金子如泉水般涌出来。
“才不是这样呢！”迪裹在被子里，用手捂住鼻子，这样能过滤掉油脂里的腥臊味，她见过那个碗好多次，就是最普通的陶土碗，她猜杜赵就是随便从胡家中拿的碗，觉得好用就继续用下去。
“小孩子快睡觉！不要偷听大人说话！”
小孩子的话向来没人在意，她说的疯话还是认认真真说的实话，大家都只当做是玩笑话，听听就过去了。
迪依然有事没事就往杜赵家里跑，搬个板凳坐在旁边等肉烧好了就张开嘴，活像个嗷嗷待哺的小鸟。杜赵很喜欢小孩，无论是哪个孩子过来她都不曾吝啬，肉如果没了就用金沙和别人换一些。
杜赵没有孩子，来村子大半年了肚子始终单薄平瘪。沐雅村许多女人的肚子一直是鼓鼓胀胀的，前一个刚生下来后一个就又揣上了。迪好奇的问过为什么杜赵不生孩子，她笑的很勉强。
“不是不想是不能，很久了，没有新生儿，没有希望。”
迪听不明白，沐雅村不缺孩子，大把的孩子生下来，长到大的却不多。她鼓起勇气舔了下杜赵的手背，冰冰凉的像大人们口中产自东方的丝滑绸缎。
杜赵被她似小兽般的安抚动作逗笑，天色不早了让她赶紧回家，不然阿妈阿爸找不到她会着急。
迪恋恋不舍，悄无声息的岁月里她已经把杜赵当做仙女，今天她的丈夫不会回来，她想陪着她再说说话，可是——望了眼天，太阳要躲到山后了，不回去阿妈会拿着木条子抽她。
快到家了才想起来板凳落在杜赵家，不拿回来肯定会被骂，她折返回去刚想出声，就看见杜赵被几个人捂着嘴从屋子里拖出来。夜色太黑他们脸上蒙着黑布，迪不敢离得太近，那些人的脸起了层雾气，她一个都没看清。
杜赵的碗被他们蛮横的夺走，几人商量一会儿后，不顾在哀求的杜赵，扛着人就往莫艾河去。迪小心翼翼地跟上去，河水湍急她听不见在说什么，杜赵跪在地上，畸形的小脚被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弯曲着，她的声音湮灭在泥沙飞溅中。
突然迪觉得有道光闪过眼睛，其中一人从怀中抽出一柄尖刀！反射的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迪想大喊一声不要，手已经遵循本心捂住了嘴巴，如果她出声了会不会连她一起也要杀掉？
她退后两步，想着去村里喊人，平常杜赵对大家那么好，她出事了大家一定会救她的。
迪往回跑，拍响大人们的房子，高声呼喊着杜赵有危险，明明还不到深夜，木板被她拍的哐当噼啪，就是没人出来。她竖起耳朵，有小孩的声音传出来，她正想再喊几句里面的声音就被人为的制止。
在这之后无论怎么用力，屋内都没了回应，一间两间三间......村里保持着某种默许，这个夜晚寂静无声。
没人救杜赵她会死的！迪急的跺脚，没办法再害怕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跑回河边，此时杜赵心脏上已经被那柄尖刀刺穿！身上遍布数不清的刀口，似乎有血样的东西流了出来，迪吓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把杜赵丢进河里。
血色被河水冲刷干净，似乎是为了确定杜赵无法再爬上来，他们待了一小会儿，直到夜里的风把迪身上的冷汗吹干，他们才离开。
几乎是一瞬间迪冲到了河边，她闻到了一股死鱼烂虾的味道，顾不上这些她趴在岸边，低声呼唤杜赵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虽然她还是个孩子，死亡对她更像是个没有含义的词汇，心跳的特别快，扑通扑通要从嘴里蹦出来，她知道如果杜赵迟迟没有回应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条雪白的手臂从水中探出，用力抓住她的胳膊，迪往后仰了几步，细长的身躯像是离水的鱼儿般被她带了出来，乌黑的头发似水藻缠绕，捆绑畸形小脚的布条彻底散开，又臭又长。
是杜赵！她想问她怎么样了，看见她胸口插着的尖刀，迪说不出话来。一个人被尖刀贯穿心脏了，还能活吗？
她撑在原地不敢动，杜赵没有看她而是对着月亮，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外拔尖刀，动作缓慢她仿佛没有痛觉，又像是刻意在延缓这种凌迟的感觉，尖刀终于被抽出来，居然没沾上一丁点儿血迹，她举着刀自嘲的笑了笑，随手丢进湍急的河水里。
“迪，你能和我说说神树的故事吗？”
被点名，看了全程的迪颤颤巍巍的回答：“那棵树我也没见过，你想问什么？”
“随便说说吧，这个时候我想听树的故事。”
杜赵的脸上很平静，像那天高悬夜空的月亮，没有一丝波澜。迪觉得她应该要生气，或者起码要表现一些愤怒悲伤——都没有，她从水里爬出来就是这个表情，疏离而高高在上。
“听大人们说树是飞来的，落在哪儿了不知道，阿妈说落在了村子里，米亚姐姐说是山外头，我们都没有见过，应该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消失不见了。”
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树的一切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有些是听的，有些则是她自己猜的，甚至一小部分是她编造出来的。那棵口口相传的神树真的存在吗？迪不清楚，她唯一明白的是想和杜赵多说两句话，否则她就会像故事中的仙女，找到自己的羽衣，然后突然离开。
受了那么重的伤，一点儿事都没有，杜赵准是仙女没错。
聊到后半夜，迪穿的单薄，起风时用胳膊抱住自己取暖，杜赵瞧见了，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回去吧，你家人会找你的。”
“你是一个好孩子，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迪点点头，她就算说出去了也没人会信。她快步回家做好了被阿妈阿爸痛骂一顿的准备，家里的灯亮着她垂头走进去，阿妈阿爸就坐在桌边，却好像没看她似的，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桌上，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陶土碗上。
轰的一声，迪觉得仿佛脚心的血液也冲到脑袋里，她双颊绯红，眼球也被血色弄得浑浊不堪：“杜赵的碗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小孩少管闲事！快去睡觉!”
他们抱着得来不易的宝贝，怕将它摸坏了，捧起放在光下想弄清楚究竟从哪里冒出了金沙。比起孩子，金沙才是货真价实的宝贝，恨不得放进怀中，生怕遭人觊觎。
迪头一次发觉阿妈阿爸如此陌生，他们比大巫口中的妖魔还要可怕，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今晚敲门无人回应......
第二天她是被尖叫声吵醒的，全村的人都围在胡的屋子前。杜赵一如既往，支起锅在院子里熬汤。
“你不是，你不是！”刚有人出声就被人捂住嘴巴，杜赵抬眼眸中疑问，她的男人先一步问出来：“怎么了？”
杜赵挂着熟悉的笑容，和每天清早一样，煮汤等待丈夫归来。村民们支支吾吾，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杜赵的丈夫帮英国人做事，现在很受重用，假如让他知道了他们抢了杜赵的碗害了她的性命，乌黑冰凉的枪口难免会对准自己！
他们盯着杜赵手中的碗，换了一个，也是陶土做的，比上一个更大一点，灰扑扑的毫无特殊之处。
碗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对于那晚的事她只字未提，偶尔有人问起碗，她说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再问就笑笑不回答。
她还是会下河去捞金沙，新的陶碗更大，装的金沙也就越多。杜赵会分享自己的收获，学着教村民们下河捞金沙。
这次村民和英国人也能捞着金沙了，他们捧着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砂砾，脸上的笑容要咧到后脑勺，嘴里眼睛里进了沙子也无所谓，他们的笑容太过刺眼，迪不想看捂着眼睛离开。
从那晚后她没去过杜赵家，远远的趴在树上望一眼，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
打捞上金沙的村民们变得奇奇怪怪。迪亲耳听见他们和杜赵用东方的语言聊天，说的快极了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们原本对杜赵有所顾忌，平常绕着走，最近总是去找她，她在村头的大树上看的清楚，不知道的以为杜赵才是本村人。
她把疑惑告诉阿妈，被暴揍了一顿。说是女妖的是她，说是仙女的也是她，迪的奇思妙想得不到认同，无聊时刻趴在树上也挺悠闲。
“听说了吗？杜赵她丈夫买下了一座山，要我们去挖矿呢！”
迪从树上翻下来，顺着别人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就是杜赵要去挖矿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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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