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隔壁刚关进来不久的黄毛还在破口大骂,华阳方言十里不同音,古婧听了一晚上也没听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滋事挑衅,酒精让大脑失去判断能力,喧嚣的夜里和**的贴身舞,足以令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有人被关进来,就在她的对面,相当坦然地坐下,一开始还左顾右盼,似乎是发现这里的布置一成不变,上次来的时候就是如此,于是把目光落在对面双手抱膝的女孩身上。

发丝快要将整张脸盖住,末梢被不知名液体沾染,好几搓头发粘在一块儿,她把头埋在双膝,露在外头的手指一下接着一下抠着外套。质量不好,毛衣立刻被抠了一个小洞,她浑然不觉,继续重复着单一的动作。

“第一次进来?”他朝她嘘了声,看穿着打扮不是夜场或站街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更像是误入歧途的学生。“有人保你没?偷或抢的话第一次不会判很重,里面也不错,有吃有喝,想开点判了过几年就能出去。”

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进行开导,因为太过熟悉导致进来对他像是回家。其实外面也没那么好吧,起码对他而言就是这样,里头认识的朋友更多,他盘算着这一次又会判几年。

但对面的女孩,实在是太年轻了,像他这样的社会渣滓都觉得有些可惜。

“以后别乱来,就当长个教训,谁他妈一辈子没犯过错呢?听哥的天没塌呢!”

往日别人说教他的话,一股脑被他说教出去,神清气爽。指点他人人生的滋味居然这么畅快,面对始终沉默着的女孩他似乎找到了最佳的倾诉对象。

“我偷过电缆,抢了金耳环,把人打的差点半死不活,这是第三次进来了,还是一样活的好好的,所以你啊......”

他还没说完,看见对面的女孩抬起头,黑漆漆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盯着他:“我杀了人,我把我前男友杀了。”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从尾椎骨升起麻感直冲天灵盖!后生可畏,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想起了电视剧中演的红蜘蛛,漂亮的女人就和艳丽的蜘蛛一样充满剧毒!

他不敢再去搭话,背对着古婧佯装睡去。

古婧又把头垂了下来,盯着有点潮湿的地板,头发上遗留的血迹腥臭难闻,但习惯了也闻不出味来。她大概身上都是这个味,自己像是被腌入味的咸鱼。

从清醒时的恐惧到消磨成迷茫,古婧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进展到这一步。

她杀了顾星辞,用一根手指长短的钉子钻进了他的脑袋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瞳孔扩散,变成了一堆恶臭的烂肉。

味道!对了就是味道!勾起她回忆与好奇的就是和岳嘉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在顾星辞身上闻到了如同死鱼离岸般的腥臭,不是首次早在北海出事时她就闻到了。两人都在海里,过度旅游化的海水总带着死鱼烂虾味,她以为是顾星辞沾到了拍打到岸边的白沫,加上那时更重要的是拯救他的生命。

后来两人断崖式分手,她埋怨过也挽回过,终究不是勉强的人,古婧选择放手。大学毕业后,回到华阳找了个兼职先做着,晚上回家给人定制假发。偶遇时比起再次见到顾星辞的喜悦,她更关注扑面而来的腥臭。

华阳人喜欢腌鱼。年前各家各户要买上几条草鱼或是花鲢,开膛破肚洗干净,用竹签比作十字扎进鱼肉支撑肚皮,再挂在阳台上晒两天,等干了就能放进坛子,喜欢熏鱼的就用稻谷熏几天。无论哪一种,需格外注意华阳的天气,它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孩子,需要太阳时下雨,想要阴凉时偏偏干燥。

所以稍不留意,挂在外头的鱼就会变质发臭。

古婧的外公很会做腌鱼,饶是他这样的行家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他年事已高,鱼晒在楼顶,他腿疼不想爬楼,往往差使古婧去取下来。不太幸运时她取到的鱼已经长了或白或青的霉斑,翻过来被撑开的肚皮里是蠕动吸吮血水的白胖蛆虫!

那时的味道与现在重合,她险些吐在大街上。

更离奇的是这个味道只能她能闻到,依偎着顾星辞的李心月仿佛真的什么都闻不到,他们靠的那么近,假如真的有味道,其他顾客难道闻不到吗?

为此她跟踪甚至单独将李心月约出来,在旁人眼中她才是那个爱而不得的疯子。昨晚是她最后的打算,见顾星辞一面,把过去聊清楚,既断了自己的念想,也是要求个结果。

本来谈的不错,直到古婧问出为什么他身上会有臭味,顾星辞的眼神有片刻恍惚。

“你闻到了?”

“很难不闻到吧,味道越来越重了,现在的你在我面前像是烂了好几天的臭鱼。”

“你为什么会闻到?”

“闻到了就是闻到了,不应该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臭味吗?”

顾星辞原本和气的脸垮了下来,整张脸绷的极度难看,他的眼神没有一瞬间离开古婧,半晌后问她想和什么饮料。

“随便吧,都行。”

古婧不挑,她以为顾星辞是去厨房里拿杯子,等他回来时才发现他手中拎着一把刀!她猛地转身想去开门,就感到一阵疾风朝后背驶来。她长在乡野,从小爬树翻山,灵敏度要比坐办公室的人强一点,蹲下身躲过了顾星辞的致命一击。

她赶紧回头高声质问顾星辞为什么要杀她,回应她是再次举起的菜刀!

这次她的胳膊受了伤,伤口被捂住,但血仍是落了下来。这不是她熟悉的顾星辞,哪怕两人已经不是情侣,哪怕她早就认命了顾星辞的移情别恋,但仅仅是作为顾星辞这个人,这都不是他。

她了解的顾星辞性格温柔,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宁愿自己淋雨也要把伞留给流浪猫狗。为了拯救更多生命而选择医学系的他,绝不可能拿着刀要杀一个人,有再大的仇恨也不可能。

瞬间她想明白了,这个人不是顾星辞,长得再像也不是他。想清楚了她不再是一味的躲避攻击,而是躲闪着找寻他的弱点。

两人在门口周旋,古婧突然发现他的右腿行动稍缓,每次向前时总是左脚先迈出,再用惯性抬起右腿朝前移动。北海发生事故时,他为了救她从海岸边跳了下去,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右腿撞上海中的礁石,骨折了。

脑海里顾不上思考为什么这人不是顾星辞却有着和他一样的伤,古婧蹲下身一个横扫准确的踢在他的伤腿上,顾星辞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手中的刀也不知去向。

他翻起身,直接握住古婧的脖子狠狠掐住,成年男人的力量本就比女人大的多,他们分手后不知道是不是练过,感觉力道远超从前。古婧恍惚间能听到自己骨头快要被捏碎的声音,她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企图给自己留出呼吸的空间,另一手在地板上摸索,想要找个趁手的工具。

顾星辞抽不出其他手处理她掐进皮肤的手,俯下身张嘴咬住她的手腕,伤口深可见骨。古婧疼的险些要放弃挣扎好在很快她摸到了一个尖锐的物品,没有过多思考她抓起东西就往顾星辞的脑袋上砸,身上的人像是被定身了,下一秒倒在身侧。手上粘上黏腻的液体,她这时才发现是将一枚钉子砸进了他的脑袋。怕他醒来再对自己下手,古婧翻身压住他像他刚才那样掐住他的脖子。

顾星辞的身体迅速膨胀,啪的一声炸开,那些恶心的难闻的气体前仆后继的涌现出来,与气味一块宣泄的还有她被遗忘的记忆。

想到这儿,那股子味道又迫不及待的找存在感,古婧觉得自己臭极了。

对面的大哥也闻到了这股似有若无的味道,吸了吸鼻子循着味趴到了铁栏杆上:“大妹子,你把你前男友杀了丢粪坑了?不对,是丢臭水沟子了吧,喔豁多大仇多大怨啊,人死债消呗,把人丢那种地方,他后代都要倒霉一辈子。”

他想好言相劝几句,大妹子为了个男人真不至于,别做的太绝了反噬到自己身上。

“听哥几句话...”

本该安静的走廊上亮了光,值班警察带人往这边走,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夜时分像极了人的心跳,越跳越快。

那双红底高跟鞋停在了他的面前,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凭着穿着和身材,他敢断定这是个精明干练的强势女人,头发被梳的一丝不苟,背挺的笔直高傲的头颅似永远不臣服的天鹅。

“古婧,我叫唐珍安,你可以叫我安姨,我是来带你出去的,愿意和我走吗?”

古婧抬起头,入目是白刀到发光的皮肤,走廊上太暗了,她自身就能闪闪发光。不是说她有多美丽,而是气质,足以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气质,遗世而独立。

唐珍安令她想起了一个人,在记忆深处刚想起来不久。

那个人带走了岳嘉,给她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告诉她忘记一切,也忘记岳嘉还活着。

记忆里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声音和容貌一点点拼凑,最后变成了眼前的唐珍安,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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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骇承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