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艾溟感觉后背触到实地。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却很沉,怎么也掀不开。
眩晕感并未消失。混沌里,一抹红光游掠而过,很亮,又很暗,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
但这念头刚起,记忆就开始模糊,化作千丝万缕的白线飘向远方。
艾溟猛得睁开眼,直直坐了起来。
身下是柔软的触感。而入目的则是一张巨大的床。床幔是金色的,垂落下来,将整张床罩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怎么回事,这是…在做梦?”艾溟皱起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不,我不可能直接在街上睡着。”她立刻推翻了这个理论,仔细回想,记忆中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名叫Devil的酒馆。
艾溟抱着疑惑的心态,轻轻推开床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
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浮雕设计的墙上挂满油画,大理石地面上还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水晶吊灯在头顶摇晃,在阳光的照耀下,晶体折射出五彩的光,打在艾溟脸上。
床边站着十几个女仆,正直勾勾地盯着艾溟。她们的神态如出一辙,每个人嘴角扬起的弧度甚至都是一样的。
“公主,您醒了?”
什么公主?
艾溟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这是某个恶作剧的证据。
这时,几行红色的小字渐渐浮现在艾溟眼前。她皱起眉,仔细辨别着内容:
【躺着不动是懒惰,但是它算不上有罪,那么有罪的是什么呢?
过度沉迷于享乐,放纵自己。导致他人为你买单。
这是一个腐烂的过程。
最难的克服的不是罪恶本身,是有罪而不自知。】
“懒惰…罪…?”
艾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难道是发生了超自然现象,她被判定为穷凶极恶之人,然后被拉入了什么判罪的地方…
可是她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懒惰之罪,难道就因为白天没有认真上课?
艾溟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公主,您该洗漱了。来,我扶您下床。” 一个女仆的声音打断了艾溟的思路。她走过来蹲下身,将拖鞋举在手里。“我帮您穿上。”
艾溟下意识地将脚往后缩了缩。“不用,我自己来。”
女仆的手僵在原地,她抬起头,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还是我帮您吧。”
阳光照在女仆脸上,艾溟这才看清,面前之人的瞳孔是不聚焦的,就像一个死人一般呆滞。
艾溟接过女仆手中的鞋,迅速穿上,然后跑到那扇巨大的房门前,狠狠一推。
巨大的宫殿映入眼帘,比她生平见过的一切地方都要华丽、惊艳。
还没等艾溟看清全景,两个女仆就冲过来将她拉回了房间内。
“公主,您这样出去成何体统啊!殿下要是看到了,不知会如何责罚我们…”其中一个女仆怯怯的说道。
另一个女仆连忙把艾溟带到一个衣柜前,她打开柜门,从一堆流光溢彩的裙子中选出一条丝绒材质的长裙,捧在手上。
“就是啊,您千万不能就这样出去了。”女仆面露惊慌,手臂都在颤抖。“您看,这条裙子怎么样?需要我帮您换上吗?”
艾溟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接过裙子就往洗漱间走去。
指腹划过裙子突起的绣花,她的脚步一顿。那些极繁的花纹做工极其细致,好似这一朵朵花真的绽放在了裙面上一样。
“不用跟来。”艾溟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就推门进了洗漱间。
门关上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随后瞟了一眼镜子。镜中的自己穿着一条欧式睡裙,看上去与女仆口中的“不成体统”并不匹配。
她把手中的白色长裙抖开。丝绒在灯下泛起一层柔润的光,绣花从领口蔓延到腰际,是银线勾勒的彼岸花形状。
艾溟盯着那个花的形状,皱起了眉。
依照建筑风格以及服装样式,可以非常容易的判断出这里是欧洲的中世纪时期,那么彼岸花元素是绝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她换上裙子,胸口被勒得有些发闷。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了。
艾溟提着裙摆走出洗漱间,一抬头,就看见女仆们已经站成了整齐的一排,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已经八点了,请前往餐厅用餐吧。殿下在等着您。”
艾溟被盯得发毛。她默默移开目光,挪步走向门外。
这一次,她彻底看清了整个宫殿的构造。
以及,比视觉先到的听觉——喧闹声从一楼飘到二楼,回荡在空旷之中。
艾溟趴在石柱栏杆上探头往下看去,想要找到这吵闹的源头。
刺眼夺目的色彩率先撞入艾溟的视线内,以至于让她一瞬间竟忽视了那些色彩的主人。
邋遢臃肿的贵族们躺在餐椅上,光鲜亮丽的服装下是腐烂又懒惰的灵魂。一旁的佣人正一刻不停地喂食着他们,但凡晚了一秒,就会被贵族狠狠斥责。
长桌的最前方,坐着一个一头白色长发的人。与那些衣冠楚楚,却形同污浊的贵族不同,他的体态端正,衣服上也没有一丝污渍。唯一奇怪的是,他没有五官。不,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被模糊了一样。
艾溟收回脑袋,提起裙子顺着楼梯走下去。
贵族们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他们的眼睛转了一圈,仰着脖子,打量着这个与他们不同的女孩。
艾溟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后定格在白发人身边的空位上。她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
白发人扭头看向她,仍旧一言不发。
气氛渐渐有些不对劲,全场的视线无一例外都集中在了艾溟身上。
终于,一个贵族大喊一声:“拿酒来!我要喝酒!” 其它贵族听后,纷纷应和。佣人们立刻跑去酒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瓶瓶酒。
厅堂中恢复了先前的喧闹,艾溟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些贵族。
喝了酒的贵族们更加亢奋,有人开始胡言乱语,有人开始鬼哭狼嚎。整个现场一片混乱。
耳尖的艾溟听见了两个醉酒贵族的对话。
“嗯…好酒!我好像看见了神在向我笑,我是不是可以得到庇护了?”
“哈哈!你晕头了吧?我还看见了无头骑士呢。”
醉酒的男人颠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嘘,不能说!快忏悔。”
“老子就说了!怎样?这无头骑士还能现在来杀我不成?不过是个孤魂野鬼,老子才不怕他!”
艾溟往那两个贵族的方向看去。
无头骑士的传说,她小时候在书中看见过。
据说无头骑士曾经是一个王子,却因政治的**与上流贵族的不作为,硬生生被送到敌国去当质子,最后被斩下首级。
每到月圆之夜,这位王子就会穿过森林,回到这里血洗宫殿,杀死那些懒惰不作为的贵族与君臣。
第二天,被杀死之人的头颅会被挂在宫殿门口。
艾溟感到有些反胃。她移开目光,随便尝了两口面前盘子里的餐食,便站起身离开。
“公主,你要去哪?来人,护送公主出门!”
“公主,需要我为您准备一些小食带着吗?”
“公主……”
佣人们对着艾溟的背影大喊着,他们跑去拿伞,紧紧追在艾溟身后。
“慢一点,公主!”
艾溟走出宫殿,刺目的阳光直直打过来。她抬手遮挡,下一秒就被笼罩在了一小片阴影里。
“公主…等等我们。”佣人们举着伞跟了过来。“需要我们抬着您散步吗?”
艾溟眼皮抽搐,摆摆手,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表示婉拒。
看来,这个宫殿很擅长把人养成废人。
还尤其想把她养成废人。
想要离开这里,首先就是不能沉沦于此,其次要做什么,她暂时还没有思路。
突然,她想到了贵族提到的那个无头骑士。
艾溟提起碍人的长裙摆,随后顿了顿,转头问旁边的一个佣人:“你知道无头骑士是怎么回事吗?”
那佣人愣了一下,随后好像听见什么禁忌词一样,瞳孔皱缩。
“嘘!!不要说!”他伸手想要捂住艾溟的嘴,被艾溟扭头躲开。
“公主,求您了。不要在这里说这个,会死的。”佣人尽可能压低声音,他收回悬在空中颤抖的手,往一个方向看去。
“他能听见…他能听见…”
艾溟用手指轻轻顶起挡住她视线的伞的一角,然后顺着佣人的目光看去。
那地方像是一个花园。
“好,我们就去那里。”艾溟迈开步子,往花园走去。
身后的佣人们愣了一下,随后不情愿地追了上去。
“您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穿过一个拱型花架,后面是一条□□。两侧蔷薇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艾溟踩上石砖,小心的往前挤。两侧探出的花有时会轻轻扫过她的脸,带过一丝清新的芳香。
佣人们在后面争先恐后地跟着,走在最前面的不小心被地上的石砖绊了一脚,整个人摔在了泥土里。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下,纷纷摔倒,叠成了一团。
艾溟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用跟着了,在原地就行。”
她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
越往深处,滴答滴答的水流声就越近,艾溟拨开面前的最后几枝蔷薇,跑出了□□。
面前是一座喷泉,顺着喷泉上的纹路往上看去……
艾溟皱了一下眉。
是无头骑士的雕像。
被视为禁忌,不祥的无头骑士,为什么他的雕像会被摆放在这花园之中,展示给所有人呢?
艾溟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竟有此等雅兴?”一道附有磁性的少年声音在背后响起。
艾溟转过头,那个没有五官之人正靠着花圃,玩弄着自己的长发。
第一次见到他时,艾溟还思考过他的性别。现在看来是个男性。
“殿下不是跟我一样吗。”艾溟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轻笑一声,往前凑了凑。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殿下’?”
艾溟没再说话,她把目光重新放到那尊无头骑士的雕像上。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男人不识趣地走到艾溟身边,他将手随意搭在喷泉边,上下点动着手指。
所有人都对无头骑士敬而远之,只有他语气随意,好像完全没有担忧,更没有一丝恐惧。
“你不怕他。”艾溟用的是陈述句,她总觉得旁边这人不简单,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君主。
甜腻的花香在空气中蔓延,整个花园高饱和得像是一副油画,如梦似幻。
“没有什么好怕的。”男人嘴角上扬,他坐到喷泉边上,正好能平视艾溟。“听过他的传说吗?”
艾溟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我们的这位无头骑士,与传说中最大的区别就是……”男人拉长尾音,故作玄虚。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是无差别杀人。不论你勤劳还是懒惰,有没有理朝政。只要被他看见,就是死路一条。”
男人将声音放大,恶狠狠地说道。
“轰隆。”
一道白光闪过,照在艾溟冷白的脸上。
天空突然打起了雷,毫无征兆,随后漂泊大雨倾盆而下。
佣人们从□□中冲出来,举着伞跑向艾溟。“公主!下雨了!”他们在看见艾溟身旁的男人后,愣了一下。
“科洛诺斯殿下,您怎么在这?”
“我们只带了一把伞,只能请您跟公主共用一下了…”另一个佣人有些不好意思道。
科洛诺斯笑着站起身,冒雨往宫殿方向走去。“不用,给她一个人打就行。”
艾溟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公主,公主?我们该回去了。”一个女仆用毛巾小心地擦拭着艾溟头上的水。“您都淋湿了…”
“嗯。”艾溟从女仆手里拿过毛巾,随意在脸上抹了两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