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到马六甲的路上,温棠睡了一段。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城市楼群渐渐退后,树和低矮房屋变得更多。贺行简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给她靠着,另一只手替她挡了一下空调出风口。
温棠醒来时,车已经快到马六甲。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你一直没睡?”
“看了点资料。”
温棠看着他:“你是不是又工作?”
“没有,我之前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那会不会很无聊?”
贺行简停了两秒。
“不会,有你在边上陪着呢。”
马六甲的街道颜色很明亮,河边有游客,也有本地人坐在阴影里聊天。它的秩序没那么强,细节更散,空气里有一种旧城被反复经过的痕迹。
他们住的酒店在老街附近。
附近小商店的老板是华人,会说中文,给他们推荐了几家本地人常去的小店,也提醒节假日游客多,傍晚不要把路线排太紧。
温棠听完,立刻把原计划划掉三分之一。
贺行简看见:“学会放过自己?”
“是尊重城市节奏。”
下午,他们沿河散步。
温棠拍桥、墙绘、老店和河边的游客船。贺行简陪她走,帮她拿东西和一路买的零嘴。
走到一座桥上时,温棠停下来。
“这里适合拍一段。”
贺行简接过相机。
“怎么拍?”
温棠站到桥边:“不用太近,拍我走过来就行。不要把我拍得像来参加城市宣传片。”
“城市宣传片?”
“就是笑得很假,步伐很慢,像下一秒要说欢迎来到美丽马六甲。”
贺行简低头笑。
他拍了三遍。
第三遍效果最好。
温棠走过桥,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没有看镜头,只看了看河面。画面自然,有一点旅途中才有的疲惫和放松。
“不错。”她说。
“多少分?”
“九十分。”
“扣在哪里?”
“不能让你骄傲。”
傍晚,他们在河边吃饭。
温棠把相机放进包里,准备导一部分素材到移动硬盘。她打开包,却发现平时放硬盘的小夹层空了。
她手指停住。
贺行简立刻察觉:“怎么了?”
“硬盘不见了。”
这句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块硬盘里有新加坡前两天的素材,也有马六甲刚拍的一部分备份。虽然相机卡里还有原始素材,但她习惯每天双备份。硬盘丢了,不一定意味着素材全没,可如果被别人捡到,里面还有一些私人的内容。
温棠没有慌着翻包。
她先深呼吸,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相机、镜头布、备用电池、护照夹、耳机。
没有。
贺行简也没有扰乱她的思绪,只说:“最后一次看到在哪里?”
温棠闭了闭眼,开始回忆。
上午在车上,她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了包里。到酒店后,她拿出电脑确认过素材。之后他们出门,她把硬盘放进小夹层。
“可能在酒店。”她说,“也可能刚才桥边换镜头时掉了。”
贺行简说:“先回酒店。”
“嗯。”
他们立刻结账回去。
路上,温棠把今天所有停留点列出来,按时间顺序发到手机备忘录。她没有让焦虑把脑子占满,而是逼自己把事情拆开。
第一,确认酒店房间。
第二,确认前台和公共区。
第三,回桥边找。
第四,联系刚才吃饭的店。
第五,如果找不到,检查相机卡和云端备份,评估损失。
贺行简看她写完,说:“你处理得很好。”
“我现在不接受夸奖。”温棠说,“等找到再说。”
回到酒店后,硬盘不在房间。
前台也没有人捡到。
温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点。
她和贺行简沿原路回桥边。
天已经暗了,游客比下午多。温棠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路面和栏杆边。贺行简则去问附近店家,有没有捡到一个银色移动硬盘。
找了二十多分钟,没有结果。
温棠站在桥边,手心有汗。
贺行简走回来。
“先别找了。”
温棠抬头。
“我们回去查其他的储存卡。”他说,“确认损失。如果原始素材都在,硬盘只是备份丢失。然后再看有没有其他东西需要处理。”
温棠点头。
回到民宿后,她打开电脑,把相机卡里的素材重新导出。
新加坡素材都在。
马六甲下午的素材也都在。
私人的素材大多没有导入硬盘,只有几段贺行简帮她拍的测试镜头,不会有**风险。
温棠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硬盘仍然没找到。
她联系了酒店,留下联系方式。又给桥边几家店发了消息,说明如果有人捡到,可以联系她。做完这些,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
贺行简给她倒了一杯水。
“现在可以夸了吗?”
温棠看他:“夸什么?”
“温同学很沉稳,每件事情都做得很好。”
她沉默几秒。
“其实我很慌。”
“但你还是在解决问题。”
温棠接过水,喝了一口。
这就是长途旅行的真实一面。
不是每一天都有漂亮画面。
也不是所有意外都能变成浪漫插曲。
有些时候,就是东西丢了,计划乱了,心情坏了,然后你必须坐下来,一步一步确认还能怎么办。
晚上十点,酒店打电话过来说可能找到东西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是不是这个?”
温棠立刻站起来。
银色移动硬盘安静地躺在袋子里。
原来是她下午在公共区插电脑时,放在桌角,后来被清洁阿姨收到了前台抽屉里。因为换班,前台一开始不知道。
温棠接过硬盘,认真道谢。
门关上后,她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贺行简站在旁边看她。
“找到了。”
“嗯。”
窗外是马六甲的夜,潮湿,缓慢,带着远处河道的灯光。
硬盘找回以后,温棠把行程往后调松。
原本马六甲还有几个想去的点,她删掉了一半。
贺行简看见新行程:“这几个地方不去了?”
“不去了。”温棠把硬盘放进包里,又认真拉上拉链,“我现在只想吃饭、睡觉,然后明天慢慢走。”
“很合理。”
“你不要用这种欣慰的语气。”
“忍不住。”
温棠拿抱枕丢他。
贺行简接住,放到一边,语气很平静:“温老师终于愿意休息。”
温棠被他气笑,刚才丢硬盘那点后怕终于散了一些。
隔天上午,他们没有赶景点。
小商店老板送了他们一张手绘地图,纸张有点旧,上面标了几家本地小店和一条游客不太走的巷子。温棠很喜欢,把地图折好放进手账里。
他们沿河走了一段。
游客还没完全出来,河边阳光很好,水面上有慢慢开过去的小船。温棠买了一杯冰饮,坐在桥边看船经过。贺行简坐在她旁边,温棠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尝一口。”
贺行简喝了一口,表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味道还不错。”
“怪不得我觉得有点淡呢。”
“你一向喜欢甜的。”
“喜欢一点。”温棠说,“但不能太腻。”
从桥边离开后,他们按地图去找一家很小的饭店。
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墙面刷成很浅的蓝色,窗台上放着几盆植物。温棠本来想拿相机,手伸到包边,又停住。
贺行简看她:“不拍吗?”
“先看看。”
“嗯。”
两个人就真的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有本地阿姨提着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看他们站着不动,还笑着问是不是迷路。温棠用中文和她聊了几句,对方热心地指路,说那家饭店中午人多,要早点去。
贺行简低声说:“你很会和人聊天。”
“对呀,有的时候要热情一点嘛。”
“对我也热情一点?”
“我什么时候对你冷淡过呀,贺先生。”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那家小饭店确实不大。
老板听说他们是从中国来的,给他们推荐了两道菜,又说不要点太多,天气热,吃不完浪费。
温棠把菜单合上,说:“听老板的。”
饭菜上来以后,贺行简先替她盛汤。温棠吃到一半,发现他把辣一点的那盘菜默默挪到了自己面前。
“你不是不能吃辣?”
“这次还可以。”
“你脸都红了。”
贺行简停了一下:“天气热。”
温棠忍着笑,把自己那杯冰饮推过去。
“贺师兄,嘴硬也要喝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很慢。
有热气、风扇声、老板和熟客聊天的声音,还有贺行简被辣到以后仍然装作没事的表情。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回酒店。
温棠在路边小摊前停了一会儿。摊位上摆着一些很普通的小东西,钥匙扣、冰箱贴、手串,还有印着马六甲河的小木牌。
她挑了一个小小的相机钥匙扣。
贺行简看见:“你确定要买这个?”
“纪念一下。”
贺行简付完钱,温棠把钥匙扣挂到自己的相机包上,褐色小牌子晃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幼稚。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是不是很傻?”
“不傻。”
“你现在哄人越来越熟练。”
“真话。”
温棠看他:“那你也买一个。”
贺行简看了一圈,最后拿了一个很小的船形钥匙扣。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你刚才看这个看了很久。”
温棠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把两个钥匙扣放在一起看,完全不搭,却莫名有点可爱。
“以后我们看到这个,就会想起马六甲。”
离开马六甲前,他们又回到那座令人惊慌失措的桥。
温棠让贺行简帮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桥边,手里拿着那块找回来的银色移动硬盘,表情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
“这张不能发。”贺行简说。
“给我做私藏吧。”
温棠瞪他。
她把硬盘收进收纳包,认真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