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的消息,通常出现在两个时间。
凌晨。
或者下午。
温棠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
凌晨一点多,他会突然发来一条洄湾当地的小店链接。
凌晨两点半,他会回她白天问过的一个问题。
凌晨三点,他会发一张见潮公共区改动后的照片,问:“这样是不是不挡行李?”
而下午两三点,他会像刚从另一个时区醒来一样,回复一句“刚看到”。
温棠一开始觉得好笑。
后来觉得离谱。
再后来,就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强烈。
只是像看见一间漂亮房子里所有窗帘都拉着。你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他不是没有能力把窗帘打开,可他就是让屋子一直暗着。
姜颂对此评价很直接:“你是不是有点上头?”
温棠正在整理视频后续评论,闻言抬头:“没有。”
“你回复得很快。”
“他在给我补洄湾攻略。”
“工具人?”
“信息源。”
姜颂撑着下巴看她:“你会对信息源笑成那样?”
温棠低头看手机。
她刚才笑了吗?
可能笑了。
贺行简发了一条很简短的消息。
贺行简:你视频里那家椰子冻别推荐。
温棠:为什么?
贺行简:换老板了。
温棠:变难吃了?
贺行简:变甜。
温棠:甜也算雷?
贺行简:甜到像在喝糖浆。
温棠确实笑了。
姜颂靠回椅背:“你完了。”
温棠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只是觉得他表达很有意思。”
“嗯。”姜颂学她的语气,“表达有意思。”
温棠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和贺行简的聊天没有什么明确的暧昧。
大部分时间,他们聊的都是洄湾、见潮、路线、食物、视频和一些很具体的小问题。
比如夜间入住指引怎么改。
比如民宿公共区香氛味太重是不是会影响第一印象。
比如家庭客群和年轻情侣对同一间房的需求差异。
比如某家店到底是“能吃”还是“别吃”。
贺行简不太会主动找话题。
但只要聊到空间、动线和真实体验,他就会变得很清楚。
甚至有一点锋利。
温棠能感觉到,他不是没想法。
恰恰相反,他看得太明白。
只是不怎么行动。
这天晚上,温棠剪完一条短视频,发现贺行简又在线。
时间 02:36。
她忍不住发:
温棠:你这个作息真的健康吗?
贺行简:不健康。
温棠:你知道?
贺行简:知道。
温棠:知道还这样?
对面隔了几分钟。
贺行简:暂时没什么要早起的事。
温棠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不舒服更明显了一点。
不是讨厌。
也不是失望。
更像一种警惕。
她喜欢和贺行简聊天。
喜欢他冷不丁冒出来的排雷,喜欢他画的动线图,喜欢他不热情但准确的反馈,也喜欢他那些不太像安慰的安慰。
可她不喜欢他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
一个人可以迷茫。
但不能一直把迷茫当成生活方式。
温棠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本来想问:“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这句话太像质问。
她没有立场。
于是她换成:
温棠:你以前不是学建筑的吗?不用回学校?
发出去以后,她还是后悔了。
太直接。
也太像审问。
对面很久没回。
久到温棠以为他不会回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等回来时,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贺行简:暂时休学。
温棠盯着那四个字。
休学。
难怪贺知屿说“以前学建筑”,又改口“现在也算”。
她没有继续问原因。
只回:
温棠:哦。
发完,她意识到自己也学会了他的语气词。
贺行简很快回:
贺行简:你也会哦。
温棠笑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松。
她打字:
温棠:那你还会回去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慢。
贺行简:不知道。
不知道。
又是这个词。
海边台阶那晚,他也是这样回答的。
温棠忽然觉得,贺行简像一个把所有出口都看过一遍的人。
他不是没有路。
只是暂时哪条都不想走。
第二天,温棠和姜颂去市区吃饭,姜颂算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和她家在一个城市的了。
姜颂点了番茄牛腩饭,温棠点了冰美式和沙拉。姜颂看着她的盘子,皱眉:“你这叫吃饭?”
“中午不太饿。”
“你昨晚又几点睡?”
温棠没有回答。
姜颂了然:“你们两个半夜不睡的人隔空卷什么?”
“没有卷。”
“那你在担心什么?”
温棠拿叉子戳了戳碗里的生菜。
她想了很久,才说:“我觉得他有点……”
姜颂:“有点什么?”
“飘着。”
这个词出来后,她自己也觉得准确。
贺行简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更像一片雾。
漂亮,冷,散,摸不着边。
温棠说:“他明明能看出很多问题,也有能力解决,但好像不太在乎自己往哪里走。”
姜颂低头吃了一口饭:“那你介意?”
温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介意。
她自己是一个很需要方向感的人。
哪怕旅行中充满不确定,她也会提前做路线、查天气、列风险、想备选方案。她不是不能接受混乱,但她会本能地想把混乱整理成可以理解的结构。
贺行简刚好相反。
他像是明明有结构,却懒得把自己放进去。
姜颂看她:“你可以觉得他有吸引力,也可以觉得他的状态不适合你。这两件事不冲突。”
温棠抬头。
姜颂说:“别急着替自己下结论。”
温棠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说得像我要写论文。”
“你的人生不一直都像论文开题吗?”
温棠被她逗笑。
晚上回去,贺行简又发来一张见潮楼梯口改动后的照片。
他把原来靠墙的干花撤掉,放了一个行李暂存架,又在楼梯口加了一个简单的鞋底刷。
贺行简: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温棠看着照片。
他不是不做事。
他只是不怎么为自己做事。
这让她心里的判断又变得复杂了一点。
温棠:会。入口清楚很多。
贺行简:嗯。
温棠看着那个“嗯”,这次没有吐槽。
她只是回:
温棠:早点睡。
对面过了一会儿。
贺行简:尽量。
这不是承诺。
但比“嗯”多一点。
温棠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窗外是上海夜里的车流声,不像海浪,也不会停。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旧船坞那个没看到日出的清晨。
光明明在云后面。
就是透不出来。
中午,贺知屿又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贺知屿:评论区有几条本地反馈也挺准,我让员工整理了。你说的夜间指引,我们今晚先临时加一个灯牌。
温棠回:行动很快。
贺知屿:被你视频点名了,不快不行。
温棠看着这句,笑了笑。
贺知屿说话总让人舒服。
他成熟、周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道歉,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把问题说成可处理的事情。
和贺行简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贺知屿像一间维护得体的会客厅,贺行简更像没开灯的工作室,东西乱放,窗帘半拉,但桌上摊开的图纸很清楚。
温棠意识到自己又在比较这对兄弟,立刻把念头收回来。
贺行简的消息在这时跳出来。
贺行简:灯牌加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见潮前台旁边多了一个很简单的木质指引牌,上面写着“夜间入住请按此流程”,箭头标出房卡、电话和行李暂放区。
温棠看着照片,回:
温棠:比原来清楚。
贺行简:临时的。
温棠:临时也比没有好。
贺行简:嗯。
温棠:下次可以加一句“如需搬运行李,请提前联系”。
贺行简:已加。
温棠放大照片,发现底下真的有一行小字。
她忍不住笑。
这个人嘴上总是少,行动却常常比回复快。
那之后几天,温棠刻意没有在凌晨回贺行简。
不是生气。
是她觉得自己需要把节奏拉回来。
她不想因为一个人的作息混乱,就让自己的生活也跟着偏移。晚上十一点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该睡就睡。第二天醒来再看消息。
贺行简似乎也没有因此不适应。
他仍然凌晨发。
她仍然白天回。
于是他们的聊天变成一种错位的留言。
贺行简在夜里发来见潮新灯牌。
温棠在上午回“这个箭头位置可以再低一点”。
贺行简凌晨发来洄湾一家老店的照片。
温棠中午回“这家更适合放进本地小店补充,不适合主视频”。
有时候,他隔了十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
温棠也不追问。
这种节奏反而让她冷静了一点。
她可以承认自己有点在意贺行简。
但在意不等于围着他转。
她还有自己的课程、账号、选题库和剪不完的素材。
周末,她和姜颂去附近新开放的生态公园拍了一条视频。
姜颂负责掌镜,温棠出镜。她们拍杉树林,拍新开放的花海,拍一棵被学生挂满许愿牌的树。
拍完后,姜颂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做内容更清楚了?”
温棠看她:“哪里?”
“以前你什么都想自己扛,选题、拍摄、剪辑、数据全揽着。现在你会分一点给我。”姜颂说,“这是进步。”
温棠想了想:“因为内容变复杂了,一个人做不过来。”
“也因为你开始相信别人能接住你的标准。”
这句话让温棠安静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贺行简。
她能不能相信他接住自己的生活,是另一回事。
但她至少要先学会,不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晚上,贺行简发来消息。
贺行简:你今天没回。
温棠:我在拍视频。
贺行简:嗯。
温棠:你不会以为我一天都在等你消息吧?
对面安静了很久。
贺行简:没有。
温棠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温棠:那就好。
贺行简:你今天拍什么?
温棠有点意外。
他很少问她的日常。
温棠:日常散心去处的短视频。
贺行简:你之前视频里提到过的小公园?
温棠:你怎么知道?
贺行简:看过。
温棠盯着“看过”两个字。
她以前总觉得,贺行简对她账号的了解停留在见潮那一期,最多再加上几条洄湾相关的视频。可现在才发现,他也许看过更早一点的内容。
那些她拍学校、拍食堂、拍宿舍楼下花影、拍周末生活的零碎日常。
那些没有被归进旅行攻略里的温棠。
她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被看见。
而是因为被一个她开始在意的人,看见了更早、更松散,也更没有防备的自己。
贺行简身上好像也有很多她没摸清的部分。
以前学建筑。
后来休学。
以前大概也认真过。
后来却把很多话都说成“不知道”。
只是现在,他把这些部分都收起来了。
她忽然更想看见他以前的样子。
她没有立刻回那句“看过”。
手机屏幕亮了很久,最后暗下去。
温棠重新打开剪辑软件,继续看今天拍的素材。
镜头里,她站在学院门口,身后的树影晃动,声音很轻地说:“开学以后,城市会从远方回到日常里。”
这句旁白原本是给校园视频写的。
可她听着,忽然觉得也像在说贺行简。
他从远方的海边,回到了她的日常里。
而日常比旅行更难处理。
因为旅行结束后可以归档,日常却会继续发生。
这是底线。
至少她希望自己记得。
棠棠:虽然我自己也熬夜,但这个人的作息很不正常(叉腰)
别吵了,我比你俩更能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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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