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青砾湾的时候,温棠没有立刻睡。
许柚倒是很快没了声音。
她昨晚临睡前还信誓旦旦,说返程路上一定要帮温棠整理照片,结果车开出民宿不到十分钟,人就抱着外套歪在后排,手机屏幕还停在她昨天拍的灯塔照片上。
温棠坐在副驾驶后排,侧头看窗外。
洄湾的海在上午的光里泛着一点白。不是她这几天凌晨拍到的灰蓝色,也不是种草视频里那种调得过分明亮的蓝。它很普通,甚至有些浅,像一张过曝的底片。
可她还是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趟旅行不算完美。
原本订好的酒店取消了,换成了漂亮但不够可靠的民宿;车在高速上堵了很久,晚饭被迫推迟;入住时前台无人值守,行李上楼不方便;洗手池坏了,最后换房;她连续三天早起,也没等到想拍的日出。
如果按照行程表打分,这趟旅行显然扣了不少分。
但如果按照素材来算,它又满得几乎溢出来。
车窗外连成一串的红色尾灯。
许柚第一次看到民宿公共区时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楼梯旁边的细沙。
洗手池拧开后空荡荡的静默。
贺行简蹲在洗手台前,冷着脸查“水龙头不出水怎么修”。
阿婆海鲜面店里冒着热气的汤。
夜里海边台阶上,那只反复开合的银色打火机。
旧船坞灰白色的清晨。
以及最后一天离开时,贺行简用很干巴巴的语气说:“下次还有机会。”
温棠想到这句,忍不住弯了下唇。
妈妈从旁边看见,问:“想到什么好笑的?”
温棠回神:“没什么。”
妈妈看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把保温杯递给她:“喝点水。你早上出门又没怎么吃东西。”
温棠接过来:“早起没胃口嘛。”
爸爸开车,听见她们说话,也从后视镜里看了温棠一眼:“累就睡会儿。回去再整理东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嗯。”温棠说,“我等会儿睡。”
她每次都说等会儿。
妈妈已经习惯了,只笑了笑:“你这个等会儿,通常等到事情做完才会来。”
温棠抱着保温杯,没反驳。
她的确睡不着。
不只是因为刚离开一个地方时脑子会兴奋,也因为她已经开始在心里剪这条视频。
开头不能直接用洗手池坏掉的镜头。
那样太像为了抓眼球。
也不能用见潮最漂亮的露台空镜开头。
那会把观众先带进滤镜里。
也许可以从许柚开始。
从她出发前兴冲冲地说“我还没住过这种民宿”开始,再切到高速堵车、夜间抵达、无人前台和行李箱上楼。这样观众会先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独自去打卡民宿,而是一场家庭旅行。
家庭旅行的复杂,不在风景本身。
在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
许柚要新鲜。
长辈要舒服。
她自己则夹在体验者、安排者和记录者之间。
这种夹层,比任何住宿细节都更真实。
车开到服务区时,许柚终于醒了。
她迷迷糊糊下车,第一句话就是:“到了?”
温棠:“到服务区。”
许柚看了眼外面,失望地把帽子扣回头上:“我梦里都到家了。”
妈妈笑:“那你继续睡,争取梦里先回家两次。”
服务区人不少,大家下车活动。舅舅那辆车也停在旁边,舅妈拿着保温杯过来,问温棠:“棠棠,后面路还堵吗?”
温棠看了眼导航:“目前不堵,预计傍晚到。”
舅舅伸了个懒腰:“这几天挺充实,就是有点累。”
许柚小声:“是你不懂享受民宿。”
舅舅听见了,笑着敲她帽檐:“我懂,漂亮是漂亮,就是折腾也是真折腾。”
温棠在一旁听着,没有接。
这句话其实很适合放进视频里。
漂亮是真的。
折腾也是真的。
很多体验不是二选一,而是同时成立。
她去便利店买咖啡,排队时,许柚跟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姐,你以后还会跟贺行简聊天吗?”
温棠看菜单:“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加他微信了。”
“转尾款。”
“尾款已经转完了。”
“后续可能要核实素材。”
许柚“哦”了一声,语气拖得很长。
温棠侧头:“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许柚立刻收声,转移话题:“我想喝冰可可。”
温棠没再理她,低头看手机。
她和贺行简的聊天停在上午。
温棠:谢谢这几天的售后。
贺行简:不客气。
温棠:也谢谢你的日出路线,虽然一个都没看到。
贺行简:天气问题。
温棠:你们售后不负责天气吗?
贺行简:目前不负责。
温棠:那建议升级服务。
贺行简:可以反馈给老板。
对话到这里结束。
很正常。
一个旅途中遇到的人,一个临时加上的微信,一个尾款结清后的客套玩笑,本来就应该这样停在某个轻飘飘的句号上。
温棠退出聊天框前,看见他的备注仍然是“贺行简-民宿”。
她盯着看了两秒,觉得有点奇怪。
“民宿”两个字好像太功能化了。
可如果删掉,又像把这个人从一次住宿体验里单独摘了出来。
她想了想,把备注改成了:贺行简(见潮)。
这样比较客观。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回到上海已经傍晚。
小区地下车库里很闷,车门打开时,熟悉的城市气味扑过来。没有海风,也没有潮气,只有空调外机和水泥地面被热了一天后的味道。
舅妈临走前让温棠把这几天拍的合照发给她。
许柚抱着没吃完的零食袋,说:“姐,视频发之前给我看一下,我要检查我美不美。”
温棠:“你不是只精神陪我看日出吗?”
许柚理直气壮:“精神陪伴也是陪伴。”
温棠笑着点头:“行,精神陪伴小姐。”
回到家后,温棠第一件事不是拆行李。
她把相机、云台相机和手机里的素材全部导进硬盘。
文件夹按日期分好。
第一天:出发、堵车、入住、换房、晚饭。
第二天:礁石滩、灯塔、老港口、海鲜面、海边台阶。
第三天:旧船坞、前台、加微信、鱼饭店、公共区。
第四天:潮汐公路、退房、归程。
她一个个重命名素材。
洗手池故障。
四楼房间。
姜颂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她正在给旧船坞的空镜做粗调。
屏幕一接通,姜颂看见她的剪辑时间线,沉默了两秒。
“你刚回来就剪?”
温棠戴上耳机:“只是粗整。”
“你每次说只是粗整,最后都会整到凌晨。”
“这次不会。”
姜颂显然不信:“民宿怎么样?”
温棠想了想:“漂亮,但体验感一般。”
姜颂挑眉:“这句可以当标题。”
“太像批判了。”
“那你想怎么写?”
温棠把时间线往前拖,屏幕上出现见潮的白色楼梯和公共区暖灯。
她说:“我想写它为什么会让人想住进去,也写它为什么没有完全接住这种期待。”
姜颂安静了一下。
“你又要做那种不好吵架但很好看的视频了。”
温棠笑:“不好吗?”
“好。”姜颂说,“就是不容易爆。”
温棠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姜颂说的是事实。
有些内容天然更容易被传播。
情绪越鲜明,立场越极端,标题越刺激,越容易被推到人前。
而“它有问题,但也有优点;它不是骗局,只是不够成熟;它适合一部分人,不适合另一部分人”这种表达,往往没有那么爽。
可旅行体验本来就经常在中间地带。
温棠看着时间线,说:“爆不爆另说,我先把它剪得准确。”
姜颂笑了:“行,那你剪。剪完我帮你看。”
挂掉电话后,温棠又剪了半个小时。
夜色完全落下来,窗外是上海熟悉的车流声。她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硬盘灯一闪一闪,像海边远处的船灯。
她在文档里写下第一版旁白:
“这次旅行开始前,我取消了一家很稳妥的酒店,换成了青砾湾很火的一家民宿。它很漂亮,也确实很适合拍照。但住进去以后,我发现漂亮只是旅行体验里很小的一部分。”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尤其当你不是一个人旅行的时候。”
这句落下去,整条视频的方向终于清楚了。
手机亮了一下。
贺行简发来消息。
贺行简(见潮):到上海了?
温棠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几秒才回。
温棠:到了。
贺行简(见潮):嗯。
对话像到这里就该结束。
温棠看着那个“嗯”,莫名有点想笑。
她打字:
温棠:你问我到没到,就是为了回一个嗯?
对面隔了好一会儿。
贺行简(见潮):确认售后完成。
温棠笑出声。
温棠:你们售后还管客人安全到家?
贺行简(见潮):临时升级。
温棠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旅途好像没有完全结束。
只是从海边,换到了手机屏幕里。
那天晚上,她到底没有立刻睡。
妈妈敲门进来时,温棠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相机、数据线、硬盘和一排便利贴。行李箱只打开了一半,衣服还没拿出来,洗漱包倒是已经被她顺手收好了。
妈妈看了眼她的桌面:“我就知道。”
温棠抬头,笑得有点心虚:“我再整理二十分钟。”
“你这个二十分钟,通常等于一个半小时。”妈妈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她桌边,“吃点东西,别空腹喝咖啡。”
温棠伸手拿了一块苹果:“知道。”
妈妈没有催她去睡,只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屏幕。画面停在见潮四楼套房的阳台,窗外是黑色的海,屋里亮着暖光。
“这个房间后来确实挺好看的。”妈妈说。
“嗯。”温棠把素材往前拖,“但不能只写好看。”
“你自己判断。”妈妈说,“妈妈不懂这个。”
温棠侧头看她。
妈妈笑了笑:“但是我懂你。你想写清楚,就慢慢写。别把自己累坏就行。”
温棠其实很少和爸妈解释自己到底怎么做内容。
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听,而是因为一件事情在没有结果之前,解释起来总显得像自证。她更习惯先把东西做出来,等他们看见。
可这几年,爸妈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慢慢理解她。
妈妈不再问“这个能做多久”,会问“你这次准备怎么拍”。
爸爸不再只说“路上注意安全”,还会在她出门前提醒她“这条高速上次修路,看看导航有没有绕行”。
理解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它像一条慢慢被走出来的路。
温棠把苹果吃完,重新看时间线。
她决定第一版先不追求节奏,先把体验顺序排出来。
堵车必须留下。
因为它决定了大家抵达时的疲惫,也决定了后面对民宿服务响应的敏感程度。
晚饭必须留下。
不是为了写亲戚说了什么,而是为了呈现家庭旅行里很真实的一点:大家不是故意抱怨,只是饿了、累了、期待落差出现了,于是每一句话都比平时更容易落在安排者身上。
贺行简不能剪太多。
温棠盯着素材里的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他在镜头里其实很短。
黑色衣服,侧脸冷淡,手上拎着工具箱。许柚当时手机也拍到了一点,但那种画面太容易让观众跑偏。
温棠把他的镜头打上标记:保留背影,不放正脸,不做笑点。
写完这一条,她才发现自己对这段素材的处理比其他部分都慎重。
她没有深想。
只是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
睡前,她又点开贺行简的聊天框。
对话停在“临时升级”。
温棠没有再回。
有些话继续接下去,就会变得不清不楚。
而她现在还需要把这趟旅行先整理清楚。
整理清楚以后,才知道哪些东西该留下。
小贺敲敲打打半天: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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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