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生站在走廊中,透过窗户看见凉亭里两人的身影。
他声线轻得像落灰:
“这是你的选择吗。”
—
周三下午。
学校通知全体老师下午在融合堂开会。
许沛昭和周鑫德约定在会议结束前前在德智楼天台碰面。
课件。
许沛昭趴在桌子上,昨天睡得晚,正趴在臂弯里犯困。直到耳边响起大声的议论,“我们班好像有人在谈恋爱。”
“你说什么呢。”
“真的,和5班的那个周鑫德。”
“周鑫德”三个字瞬间击退了她的睡意。
“和许沛昭啊……”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听说的。”
“被人发现了呀,老师也知道。”
许沛昭心里一沉,咯噔一声。
周鑫德不傻,根本不会到处宣扬这件事,唯一的问题只能是昨天晚上被人撞见的时刻。
午后上课铃声还没响,许沛昭被叫到办公室。
她心跳很快,这件事无关真相,只关于老师怎么看待。
她的班主任是刘老师,兼级部主任,素来刻板严苛。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屋内只剩两人。
“许沛昭,有同学实名举报你夜间违规逗留在外,和外班男生私下约会。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许沛昭垂眼,思路清晰。
凉亭内部没有监控,但外面邻停车库,摄像头恰好能拍到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的身影。
许沛昭决定如实,“前几天周鑫德在医务室外面晕倒,没有假条擅自去了医务室,是我自作主张找的校医。昨天我们碰面,只是在说这件事,没有别的。”
“沛昭,这些都不是重点。”
刘老师打断她的边界,语气疲惫:“你是副校长特招进来的,你的过往,学校,我们老师都心知肚明。我从来没有苛待或者歧视过你,对不对?”
“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把我、整个年级的管理往火坑里推吗?”
她看着许沛昭,字字沉重:“收下你,学校要担多少风险,我也要担学校的问责。你如今这样,怎么对得起我们。”
她叹了口气,转过椅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下午的课不用上了,去操场吧。明天收拾东西回家停课,之后等我通知再返校。”
—
午后,天色骤变,倾盆大雨覆盖了整座校园。
许沛昭围着跑道一圈一圈蛙跳。
每一次蹲起、站立,都扯着她浑身的肌肉一起运作,大腿开始酸胀,身体被雨水泡的发僵,直到再次站起。
周遭有学生撑伞驻足。
她闭上眼睛,淋着雨,不去在意周遭的视线和声响。任由雨水砸在眼睛上,一次次摆臂,蹲起。
后脚忽然踩进跑道凹陷的坑里,她小腿一弯,膝盖跪进雨里。
世界在刹那间寂静起来。
头顶的雨水被遮挡,她撑着地面,抬起眼,视线里映入一双干净的白球鞋。
是谢睿。
他举着伞,站在她旁边。
“你走吧。”许沛昭小臂扶着地面,勉强站起。
“别跳了。”谢睿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稳。
许沛昭被力道锢的无法动弹,咬牙抬眼,眼底有些倔强:“我和周鑫德已经被通报了,全校都知道了。你现在是想要和我一起记过,被通报吗?”
她的声音在雨中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无力:“明天我就会被停课。”
胳膊上的力道缓缓松开,许沛昭趁着空隙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前。
人群尽头,周鑫德静静伫立着。
大雨模糊了他的身影,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
雨渐渐停息。晚风吹散空气中沉闷的气息。
许沛昭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独自走上德智楼天台。
周鑫德已经先到一步。
天边一片深红,晚霞由一道道金光射出,金色的、紫色的还有粉色的,大片大片覆盖着西边。
听见脚步声,周鑫德缓缓转身,手肘抵着天台的围栏,说:“第一次违纪的感觉怎么样?”
许沛昭神色坦然,“第一次看到别人受罚,我就知道有一天会轮到我自己。”
“我本不欲做屠龙之人,但如果这一天来了,我不会退缩。”
他半眯起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
就在此时,天台后面的高墙上,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姜生双手插兜,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天台上的人,眼神疏离淡漠。
许沛昭心头一紧,等着他开口、等着有什么变故发生时。那道身影如同细碎光影般消散在晚风与霞光里。
她以为出现幻觉了,反复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高墙上空无一人,心底冒出些疑惑。
片刻寂静,周鑫德收回目光,转身,语气莫名沉重:“你知道这里每年死去的学生有多少吗?”
他望着楼下密密麻麻的教学楼,
“这座学校,到底埋着多少人无人问津的尸骨。”
许沛昭怔住,不懂空气中突如其来的沉重。
“我每天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在食堂吃一顿早饭,晚上回宿舍不用和别人争抢就能顺利洗个澡。”周鑫德自言自语,积压已久的情绪此刻倾泻而出,带着缓缓的压抑和颤抖:
“我做过很多次噩梦。梦里德育老师打着手电查寝,我明明已经睡着,还是有人掀开我的被子,告诉我——我违纪了。”
“我很害怕,开始整晚整完的失眠。我多么希望有人能帮助我,可是没有,我甚至无法说。”
“也许真的和老师说的一样,对别人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声音沙哑。
“之前我问周一然,我说‘一然,你在班上成绩那么好,应该很受欢迎吧,而我,从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说话。’ ”
他呢喃,又像执念:“离开了就会平安,离开了,就不再害怕。”
许沛昭脚步僵在原地。
下一秒,周鑫德抬眼,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完全不似往日温和沉静,一字一顿:
“你知道吗?周一然,是我唯一的寄托,也是我唯一的念想。”
“所以,关于周一然,你要告诉我什么?”
气氛降至冰点。
许沛昭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无从开口。
见她沉默,周鑫德眼皮掀了一半,冷冷说,“是还没编好吗?”
许沛昭心里一咯噔,他全都猜到了。
周鑫德缓缓张开手臂,在原地缓步转了半圈,漆黑的眼睛如冰冻寒潭:
“你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