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下雨了，但却是区域性的，只有她们所在的源海区才淋下一片雨雾。
路上的车辆在蓝绾驶入直道的时候突然多了起来，车流像冻住的河，一动不动。灰蒙蒙的天色里，车道上偶尔炸响几声喇叭声，又迅速被吞没。
蓝绾蹙紧了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几根手指依次敲在皮革面上，有些无聊地盯着前方车辆的红色尾灯。
“点解今日咁多车??！”蓝绾烦闷地用食指戳着方向盘边缘，往余淼的方向瞟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她画的自己，只是一张侧脸，但是下面画着的是什么？
橙子吗？
余淼听到蓝绾心声后飞速将本子盖上，抬眼和蓝绾对视的时候躲躲闪闪，就连手语也忘了打，只是眨巴着眼开始四处乱看。
蓝绾观察着余淼的表情，总感觉哪里很怪，就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一样。“淼淼，你被我吓到了吗？”她握着方向盘，狐疑地眯起眼看余淼。
余淼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红着脸摇头。
她打着手语：你怎么突然看我画画？
蓝绾打了个哈欠，眼睛瞬间变得湿润，她坐正了些，轻踩油门驱车向前移动。
“今天车堵得厉害，我就想看看你在干什么。”车流又顿了下来，她像是接受了现状，叹了声气。
“你是在画我吗？淼淼”蓝绾又多了空闲时间和余淼聊天，她侧过来半张脸，那双丹凤眼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看，直直撞进余淼慌乱的蓝黑眸子里。
余淼打起一串手语，打到蓝绾的名字时顿了顿，尾指勾得缱绻。
【对，我在画给我系安全带的蓝绾】
蓝绾对着空气咳了咳，像是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咀嚼过，良久才吐出来：“画得很好看。”
余淼眼睛变亮了些，猛地低头写下两个字，举起本子给蓝绾看。
【开心！】又像怕蓝绾感受不到自己的兴奋劲，她又在左下角补上了两个激动举起手的颜文字。
蓝绾这下是真的被她可爱到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么会表达情绪的么，为什么她不会觉得比余淼就大一岁的蓝晴好可爱。
蓝绾刚要伸手揉揉余淼的发顶，就被余淼巧妙地躲开了，她一下子就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蓝绾的手滞在半空，抓了些空气，一个转向就回到了方向盘上。
有点尴尬，她顺手把车载电台打开，第一首就是陈慧娴的《傻女》。开始便是一段钢琴独奏，铺垫了整首歌的悠扬色调，女歌手娓娓道来的演唱增加了这首歌的风味。
等到副歌部分，蓝绾自然接上——
夜来便来伴我坐，
默然但仍默许我
将肌肤紧贴你，
将身躯交予你。
但等她唱完这几句，才像想起什么，将唇一把抿了起来。余光中的余淼已经开始写字了，她认栽般闭了闭眼。
手臂被余淼点了点，她僵硬地转头看她，笑眯眯地：“怎么了，淼淼。”
余淼另开了一页，上面写着：【很好听，回家后还能唱给我听吗】蓝绾视线一抬就能对上余淼的满眼期待。
蓝绾收回视线，对着空气干笑两声，特别坦荡地答：“没问题呀。”
又在心里嘀咕着：还好淼淼的关注点不是自己想得那样糟糕
余淼对于刚读取的蓝绾心声莫名疑惑，那糟糕的关注点她还没想清楚的时候车子终于开始畅通无阻了。
“终于通了”她的视线落在后视镜，恍然一瞥，看见一辆黑车黏在自己车侧。蓝绾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这辆车，从她接余淼上车时就在自己附近。
余淼耳朵动了动，如临大敌般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话。但她注意到车子已经发动，而蓝绾现在带着心事开车，自己让她看本子一定是会影响她的。
她灵机一动，掏出兜里的手机，在上面打下一段文字，将音量开到最大，点了屏幕上的朗读按键。
“绾绾姐姐，你左边这辆黑色的车里面有两个狗仔，他们在议论一会怎么跟拍我们。”
后视镜里的黑车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着她们的车尾而一刻不松。
蓝绾又瞥了一眼那辆看不清车内情况的黑车，轻笑一声：“既然敢来，我就带你们好好绕绕圈子。”
话音刚落，她一脚油门踩到底，余淼抓紧了座椅边的扶手，带着些担忧地盯着侧脸绷得很紧的蓝绾。
她灵巧避让开前方的货车，快速到达一个十字路口，赶在绿灯的最后六秒狂打方向盘，车身一下就消失在路口。
她车开得很快，却意外地稳，余淼再睁开眼时，蓝绾的手稳稳握在方向盘，呼吸平稳地就像刚才在路口飙车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们的车已经扎进了旁边的窄巷，而那辆黑车还停在路口，被红灯死死拦在原地。
余淼的心跳还是不免跳得快了些，后颈的汗毛还竖立着。她侧过头看蓝绾，对方正慢条斯理地调整后视镜，指尖划过镜面，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股淡淡的从容。
“他们进不来。”蓝绾的声音很轻，她回过身替余淼整理了下被晃得有些乱的刘海，“这条巷子的路，我比他们的车辙熟得多。”
余淼眼睛圆溜溜地转，抬眼间就看到蓝绾额头上的薄汗，她低下头，在口袋里拿了张纸，轻轻擦拭她的额角，动作缓慢，但那双眼睛就没从蓝绾的脸上下去过。
蓝绾天天和自己说老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余淼却觉得她在炫耀。
因为现在的蓝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知性的美，身材匀称、曲线柔和。那双眼尾稍稍上扬的丹凤眼，盯着人的时候就像在摄魂，多看两秒就会沉溺进去。
余淼偶尔会趁着蓝绾在沙发上忙工作累到睡过去的时候多看两眼，再给她盖上小熊毛毯，只有她睡过去的时候她才敢观察她那般仔细。
上个礼拜，她数过五次，蓝绾左右眼的上睑分别有160根睫毛和171根，但还不够精密，因为她没有数下睑。
比如说现在，她就想再次确认一下上次到现在的数据波动。
但她又读到了那两个狗仔的对话，他们还是跟过来了。余淼着急地拍了拍蓝绾，飞速打出手语：他们跟过来了，在后面。
蓝绾再次启动车子，慢慢踩下油门，将车子拐进另一个巷口，在最后她还在后视镜留意了一下狗仔的行踪，他们在倒车，预估十秒后就能冲进巷子。
“呢个死蠢，畀我发现咗都仲跟住。”蓝绾忍不住骂了一声，稳稳地将车绕过好几个巷口，眉头紧皱，带着些恼怒。
余淼却听见他们的心声越来越近，而恰好蓝绾的每个转向都被他们猜到，直到她听见他们说——副驾驶留着定位追踪器。
余淼马上低下头，在车座周遭都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们口中的定位器。她焦头烂额地四处摸索，蓝绾不明所以，边看着后视镜边瞟余淼的动作。
“淼淼，你在干什么？”蓝绾分出空闲的一瞬追问她，但余淼现在根本没法回答她。
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定位器，不然不可能甩掉那两个狗仔。
在她视线内的副驾位置她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只有一个地方她还没找——
余淼打开自己刚从美术课上带回来的文具包，里面只有一只碳素笔和一块橡皮，她率先将嫌疑锁定在碳素笔身上。
她将笔牢牢握在手心，用力掰断了那支笔。随着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那块长条形状还亮着红灯的追踪器也一起断成两半，发出机械的故障音。
蓝绾绕过最后一个巷口时终于能抽出功夫回头看看余淼，她第一眼就锁定在那块不再亮光的电子追踪器上，随即她就看到了余淼手上一片红，似乎是被碳素笔的木屑刺伤了。
她大喊一声：“淼淼啊！你这是干嘛。”心急如焚的蓝绾打了个转向，停靠在标注了停车位的路边，迅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她从副驾前的杂物箱里拿出自己应急用的迷你药箱，掏出碘伏、镊子和纱布，随后垂下眼睫，握着余淼细小的手腕骨，轻轻喊她：“淼淼，把手掌张开，我帮你处理一下。”
余淼将手心摊开，上面扎着好几根显眼的木刺，刺得蓝绾眼睛痛。
她没有任何责怪的语气，反而比平时更加温和，轻轻地吹吹余淼的手心，哑着嗓子哄她：“淼淼，这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耐一下好吗？”
余淼一抬头，就对上蓝绾关切到彻底柔软下去的眼神，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偏偏又刚好听到，蓝绾说——看起来很痛，淼淼怎么能忍住不哭的。
其实，很早余淼就像告诉蓝绾，自己并没有她想得那么脆弱，无时无刻需要她保护。偶尔，她也希望自己是那个可以保护蓝绾的人。
所以这次她就会选择直接掰断这只可疑的碳素笔，等到下次，哪怕让她必须拿起匕首、刀柄，只要能保护蓝绾，她会毫不犹豫。
为了安抚蓝绾，她单手给她比着手语：不痛，姐姐。
蓝绾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后又在嘴里碎碎念：“都渗血咗仲话唔痛，呢个小鬼头净识得死撑。”
余淼全程都没皱一下眉，反倒是得了可以偷偷数她睫毛的时机。
一、二、三……
她数得越来越认真，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她的睫毛。直到蓝绾拿起碘伏，注意到她的手指悬在自己脸颊边，她忍不住出声打断：“淼淼你在干什么？”
余淼尴尬收回手，手一背起，表示沉默。
蓝绾拿起碘伏棒，掰断一边，让碘伏液自然向下流。她又捧起余淼的手，带着些心疼地又吹几口气，下手的力道很轻，余淼甚至感觉不到有一丝痛意。
蓝绾最后帮她用纱布绑好伤口，稍微收拾了一下包装袋塞在车用便捷垃圾袋中，最后又看了余淼一眼，还是没忍住冲过来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女孩闭了下眼，再次睁开的时候蓝绾已经重新在系安全带了。
”淼淼，系上安全带。我们一会就回去了”恢复了寻常的语气，目视前方，沉着冷静。
好像只有每次自己犯错了蓝绾才会一直绷着这个表情。
余淼点点头，刚要系安全带，一股苦橙香又窜进了她的鼻腔。蓝绾扯下安全带，卡在插口后略带歉疚地说：“sorry，我忘记刚给你手包扎了。”
她没有生气。余淼知道，她如果生气了应该是会沉默着不理她的。
车子刚行进小区，余淼就隐约听见了什么。小区里还有狗仔，还是刚才那两个。
余淼攥住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手机上打字，告诉她自己读到的心声。
【他们在后面那辆车里，想在单元楼门口堵我们，还带了长焦镜头】
蓝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余光扫过后视镜，果然看见那辆车在五十米外，车窗缝里隐约有镜头反光。她没回头，只轻拍了拍余淼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坐稳，我们绕路。”
余淼还没来得及给她回应，又猛地听到新的念头：她们拐进玉兰道了，抄近路堵在出口。
她在手机上迅速扣字：他们要抄近路堵我们，我们走地下车库。
蓝绾闻言，方向盘猛地一打，原本要拐到出口的路线，突然偏紧进地下车库入口。
车库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她把车停在最里面的监控盲区，熄了火，刚要开口，余淼的指尖又颤了颤。
她听到车里的狗仔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另一个念头：她们肯定从车库安全通道走，我们去楼梯口守着。
余淼掏出蓝牙耳机，开盖连上，递了一只给蓝绾。
她在手机上打字：他们在安全通道守着。我们从车库后门走，绕去小区侧门，再从侧门回去。
蓝绾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只点了点。
两人踩着车库里的积水，快步走向后门。蓝绾走在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余淼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听到侧门附近还有一道心跳，混着“等他们过来就拍”的念头。
【侧门也有人。】余淼在手机上又打着，【我们从消防通道绕到2栋，再从2栋的连廊回家。】
蓝绾依言改了方向，两人贴着消防通道的墙壁快步走，余淼的指尖始终抵在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快速打字给她传递信息。
【前面拐角有人，我们等十秒再走。】
【他们往1栋去了，现在可以走。】
【连廊尽头没人，可以走了。】
等两人终于站在自家单元楼门口时，余淼的额头已经沁出了薄汗。
读心术很耗神，刚才那一路，她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捕捉那些杂乱的念头上。
蓝绾看着她发白的唇瓣，伸手替她擦了擦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下次别这么拼，淼淼。”
余淼却摇了摇头，指尖反复勾起手语：我能听到你在想什么，你在怕，怕我被拍到。
蓝绾看着她的眼睛，长久说不出话。
余淼的表情也凝固在脸上，她听见蓝绾心里的愧疚了。
她上前一步，指尖纷飞，试图缓解下气氛——【我听到他们也很害怕。他们怕跟丢，怕拍不到，怕我们发现。】
余淼笑了笑，望着蓝绾，目光柔和：【但是，我们，赢了。】
蓝绾终于肯回给余淼一个笑，一边在心里感叹着“有余淼真好”，一边又在她面前逞强着要抗下所有事情。
余淼牵着蓝绾走到客厅沙发坐着，有些无奈地望着蓝绾的侧脸偷笑。
蓝绾真是，太小看她了。
大改大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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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余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