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张成虽然以前是个开馆子的,但对于花钱打广告这件事深谙其道。发传单、花钱找记者上电视,都是虚的。稍好一些的办法是新店开张八八折,点评网站上好评送饮料;更好一点的是找网红录探店,这家火锅绝绝子、那家中餐永远的神;要说效果最好,还是他第二家店开业时雇人在门口打了一架,边打边护着菜,一时间在自媒体小有热度,营业额飙升。

话扯得有点远。虽说涨的那几十万粉丝,真假参半,里面还混着梁周为了赶紧完成任务而加塞的僵尸粉,可好歹也有了起色。总而言之,现下他觉得,林广好不容易有了话题度,接下来就得趁着热度还未消散,赶紧出一首新歌。

林广只会作词作曲,却不会编曲,选定后还得找人编好、再去录音室录制。现在时间紧迫,从头写实在勉强,最好是能直接上一首存货。

林广一共给他听了十来首。张成虽然是门外汉,但是贵在普信,自诩能分辨歌曲的好坏,更何况他打心眼里不觉得流行歌曲能高贵到哪儿去:通俗音乐重点就在个通俗,说得老神在在那么老半天,最后不还是给小老百姓听的?

可就林广给他听的这么些破歌,每次都是听到一半他就开始昏昏入睡,心中后知后觉地认同起梁周的话来:要真有两把刷子,还隆什么鼻,早去当正儿八经的乐手了。

“我说你这个根本不……”刚开口,突然一段旋律意外钻进耳朵里。张成愣了一下,连忙道:“也就这首还勉勉强强。”

林广闻言连忙确认播放列表,脸色却有些为难:“啊,这首不行。”

张成问道:“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林广解释道,“但是给郁明了。”见张成一脸莫名,他又赶紧解释道:“郁明是乐队的主唱。”

张成豁然开朗,这俩不也有一段旧情嘛。他扭过头:“喂,这就是你给他的那首?”

林广知道张成已经将他的那支手机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只好硬着头皮尴尬地点点头。

“还有类似的歌吗?”

林广茫然地先摇摇头,而后犹豫道:“我不知道你说的‘类似’是什么意思,但是其他歌都被公司买走了,有些还已经发行。用不了。”

张成从沙发上立起身子来:“那些用不了的,你找几首我听听。”

林广从不说半个不字。顺从地找了两首给张成听。

“这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林广点点头。

张成不信:“吹牛吧你!这几首和前面哪是一个档次?!”

林广连忙拉住他的手要解释。张成马上想起他的性向,顿时脸色一变,立刻抽开手就让他滚。

林广也不生气。他说话时就算着急,也只是脸上使劲、嘴巴却还慢条斯理,抽回手后连忙道:“是我写的,都是我写的。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写的歌就是时好时坏。大家都这么说。”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成翘起脚陷入思考。林广不解其意,两手捏在一起观察他的反应。

张成打量他的脸。这还是头一回看清林广到底长什么样:他脸上厚重的纱布已经揭去,露出底下那几颗被溅上泥点子似的黑痣。眉骨和脸颊像蚌壳一样,将眼睛温柔地夹在中间,睫毛从中间直直地伸出来,嘴巴有些外凸。和网络图片里差别最大的,除了浓妆、还有就是那高耸入云的鼻子消失了,只剩下略显塌矮的鼻梁匍匐在面中。

客观来说,林广这张脸算不上多好看。张成心想。非要说,也就比普通男人长相稍微好上一些,而且还有点女里女气。但现在女的就好这口,长得越像女的越受女的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种表现的自恋情结。可为什么那么多男人也喜欢他?如果是因为长得有点像女人才喜欢,那到底算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

想到这里,张成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你给郁明写的那首歌,”他补充道,“就是最开始我说还行的那首。那会儿你们什么关系?”

林广低下头,突然不说话了。

这应证了张成那古怪的猜想。他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地直起身子,上下打量着林广:“你该不会只有谈恋爱的时候才能写出好歌吧?”

林广惶恐地抬起头,似乎本想辩解,可是手足无措地思考良久后,竟发现自己无法辩驳,只得愣在原地。

张成抱住脑袋发出一阵悲鸣,感叹自己还不如把林广的手机偷来去梁周那儿换钱得了。林广听了他的抱怨,更加抬不起头来,哀求着说自己一定会努力写出好歌。

张成长长叹了口气:“你连一首能听的歌都写不出来,还想着当什么歌手?我总不能为了让你能写出歌,大街上绑个男的来和你搞对象吧?”

林广张张嘴,小声为自己找补道:“可是时间还很充裕……”

“充你个头!”张成火气腾地上了头,“你懂个屁!三天之内,你必须给我写出一首新歌!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我他妈刚和梁周商量好,结果你倒给我掉链子!”

“梁哥?”听到梁周的名字,林广下意识睁大眼睛,“你又和他见面了吗?”

张成先是一愣、随即突然兴奋道:“对,就是这样!”

林广被他骤然提高的音量唬住,反而整个人又畏缩了起来。

“你还喜欢梁周对吧?”张成自顾自地分析,“你还喜欢他!一个礼拜前你们不还在一张床上吗?你就假装你们还在谈恋爱来写歌不就好了!”

林广似懂非懂,只在被张成逼问的时候茫然地点点头,继而又打开了那台发出五彩光芒和扰人轰鸣的电脑。

电脑是从宿舍里运来的。林广一共带来了两只行李箱,一只里面全是私人物品和显示器,一只里面是主机和其他一些零散组件。来的第一天,林广在客厅拼拼凑凑了一整个晚上——他如今拆去纱布,张成自然再没有要让着他的道理。现在林广没了工作,还成了穷光蛋,屋里一共就这么一张床,当然得给主人家睡。

自从知道林广性向,张成对他十分提防。有一回从茶坊回来,撞见他刚好洗完澡在浴室门口擦身,张成跳脚将他大骂了一通,自此林广洗澡将所有衣物都放进浴室里,穿戴完毕后再出浴室,睡前衣裳总是湿漉漉的。

除此之外,林广暂时还没有给张成带来什么特别的麻烦。他一如既往地头脑蠢笨、沉默寡言。这倒是和张成遥远高中记忆里的形象重合了。高中时代,他和林广几乎没有交集。不如说,几乎所有人都和他没有交集。作为一个晚来的插班生,他在班级里度过的每一天都像第一天般生疏和格格不入。而张成对他仅存的那一点印象,也是基于有一段时间林广坐在自己身后,老师往下发放试卷时,可以看到他布满红叉的卷子和不堪入目的分数。

想到这里。张成看了一眼身侧的林广。他正戴着价格不菲的耳机,坐在发出巨大轰鸣声的主机电脑前艰难谱曲。原先张成为了唬他,勒令他三天之内要写出一首全新的曲子。可如今已过去五天,压力陡增的林广一边顶着他的数落,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渐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这边张成正在听新闻,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传来异响,竟是林广在耸着肩膀抽泣。

张成吓了一跳,连忙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干什么!”

林广的睫毛被自己的泪水打湿成一团,哽咽着回答:“我、我写不出来。”

短短几天,张成对他的眼泪早已感到恶心和厌烦。他就没有见过这样爱哭的人,无论男女!在他看来,如果非要从林广身上找出一个长处,那必然是不爱喝水却还能从眼睛里挤出这么多眼泪来:这世界找不出比他更敏感脆弱又扭捏做作的人了!林广自然也知道他的态度,一面匆忙抹去眼泪,一边道歉。

“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张成板着脸道,“我好不容易给你出那么大动静,要是还写不出歌,你就别想着当歌手了!”

此话一出,林广更加紧张。晚上张成起夜,还看到他还穿着没干的睡衣,聚精会神在电脑前通宵达旦。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评价是旷世烂曲。随后便屁股一拍回屋睡觉。结果第二天起床,却见林广缩在沙发上高烧不退,浑身发烫。

他妈的。他妈的!

张成是无论如何也不想送他去医院了。这到底有完没完?他暴躁地踢了一脚沙发,上面躺着的神志不清的林广跟着颤抖了一下,眼睛却还没有睁开。

张成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好似在看一只丑陋蠕动的蛆虫。一时间甚至想要不干脆就把林广扔在这里、自己出门打牌算了,这期间他被烧死了是最好!可拿上钥匙准备出门时,又想万一人真死了,会不会让房东讹到自己头上?

思来想去,张成揣上钥匙,下了趟楼买退烧药。回家后他将半死不活的林广从沙发上推起来,那异常滚烫又温顺的感觉,像是怀里有一只被剃光了毛的猫。猫半死不活地伸出舌头喝水吞药,然后又一边小声道歉一边再次失去知觉。

张成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原本他大发善心收留林广,也是因为想在他身上捞回一笔。现在不仅没从他身上见着钱,反而倒贴进去许多。他不免想起梁周的话:有本事的人大多选择直播赚钱,但林广没本事。

为自己的选择懊悔不已的张成索性出门去了茶坊。不知道是不是被林广身上的瘟气影响,半天没能找到人同他一起打牌。

“你是不知道,”邱平趁人不注意、将他拉到一边偷偷道,“刘哥他妈死了。”

张成莫名其妙:“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邱平有些忐忑:“他当时输给你的钱是给他妈的治病钱。最后警察协调还钱你不是不乐意还嘛。这儿的人知道了,就……”

“就怎么就?话说你什么表情,我还给了你一万呢。”

邱平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嘘、小声点,小声点!”

张成并不觉得愧疚。又不是他逼姓刘的拿老娘的买命钱来赌,即便不输给他,也难保不会输给其他人。但眼下的问题是,茶坊这里一时半会儿是不欢迎自己了。那么自己兜里的钱,到底还能在林广身上押多久的注?

心烦意乱的他两手空空回到家里。却见客厅中空空如也。林广人呢?正着么想着,却听到厕所里传来呕吐声。张成快走两步,只见林广跪在马桶前呕吐不止。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又或许是空腹情况下吃了退烧药,他拼命地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整张脸眼泪和鼻涕混作一团。

张成赶紧用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可越擦,林广的眼泪越多,流也流不尽,擦也擦不完。比普通男性更长的睫毛像两块迷你的打结拖把,滑稽地垂在脸上。张成将他拖到床上,林广突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他立刻条件反射将那手挥开,于是林广又开始迷迷糊糊地下意识道歉。

不过林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是给了他一些意外的灵感。张成伸出手,放到林广的脸上。他的睫毛突然缓慢地抖动,呼吸也陡然变得平缓。如果稍微动动手,在那张脸上来回摩擦,他原本因为病痛而蜷缩的身体甚至会开始放松、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张成顿时恍然大悟。同时忍不住发出讥笑。

原来只是想男人了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海参与杜鹃
连载中会扑火的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