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周四的早晨,总有一种格外的安静。

楼下的早点铺早已收了摊,赶早班的人流散尽,只剩几位老人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脊背微微弯曲着。

我靠在窗边,看着梧桐叶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黄褐色的叶片擦过灰色的水泥墙,轻飘飘地坠在地上。

手机在桌角震了震。

是江枕烟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今天没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的消息很快又跳了进来:“想去逛街。你有空吗?”

有空吗?我怔了一下。从前只有周末才能偷得半日闲,如今每一天,都是空的。空到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响,空到能数清一上午窗外落了多少片梧桐叶,空到能看清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轨迹。

“有空。”我回她。

约好十点在楼下见。

我翻出那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搭了件浅灰色毛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时,小邪神飘了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雾气轻轻蹭过衣摆。

“好看。”它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别瞎说。”

“吾没瞎说。”它停在我肩头,“你今天特意挑了她夸过的颜色,还照了三次镜子。”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它说的是真的。我确实特意换了衣服,挑了她曾说过好看的颜色,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心思,从前从未有过。

或者说,从前的我,不敢有。

“吾也要去。”小邪神一头钻进我的帆布包,只探出半个脑袋,“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少了吾。”

“什么日子?”

“两个人一起逛街的日子啊。”它晃了晃身子,“吾要记下来。”

我懒得同它争,拎着包下了楼。

江枕烟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和我第一次见她那日的装束很像,又全然不同。那日她站在月光里,清冷,眉眼间带着疏离。今日她站在阳光下,暖融融的光把她的轮廓烘得柔软,开衫的绒线浮起一层细细的绒毛。

“早。”她看见我,嘴角牵起一点笑意。

“早。”

我们并肩往外走。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

商场离得不远,慢慢走,二十分钟便到了。

一路上我们话都不多,可这样的沉默从不会让人尴尬。就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溪流,各自安安静静地走着,却从始至终都知道彼此的方向。

走到商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商场门口的橱窗。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一台抓娃娃机。透明的玻璃柜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毛绒玩偶,最上层的架子上,并排摆着两只。

一只是白色的垂耳兔,长长的耳朵耷拉着,黑纽扣做的眼睛亮闪闪的。

一只是橙红色的狐狸,蓬着大大的尾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想抓吗?”我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我不会。”她轻声说。

我侧过头看她,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我看见她的手指正轻轻绞着开衫的下摆。

“试试看吧。”我说,“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换了二十枚硬币,哗啦啦地落在手心里,凉凉的。

第一枚硬币投进去,她握住摇杆,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兔子。爪子缓缓落下,偏了半寸,抓空了。

她没说话,又投了第二枚。

还是空了。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要么是抓歪了,要么是刚提起来便从松垮的爪子里掉了下去。

她始终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我看见她的眉尖轻轻蹙了起来。投第十枚硬币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她难过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来试试吧。”我说。

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漫开一点细碎的光。

“好。”她往旁边让了让。

我站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握住了她刚刚握过的摇杆。塑料柄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

第一枚硬币投进去。

我盯着那只兔子,慢慢调整爪子的位置。这台机器的爪子偏松,要往前多送半分才能抓稳。爪子稳稳落下,勾住了兔子的耳朵,缓缓升起,稳稳地送进了出货口。

“咚”的一声轻响,兔子落在了洞里。

我弯腰捡出来,转身递给她。

她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她低头看看我手里的兔子,又抬头看看我,再低下头去。兔眼亮闪闪的,她的眼睛也亮闪闪的,有什么细碎的光在里面晃。

“给你。”我说。

她伸出手,接过兔子。指尖碰到我的指尖,依旧是凉凉的。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轻轻上扬,眉尖的褶皱舒展开来。可就是这一下,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谢谢墨书。”她说。

我别开脸,假装去看玻璃柜里的玩偶,耳尖却悄悄发烫。

“再抓一个吧。”我说,“那只狐狸也很好看。”

她又点了点头。

第二枚硬币投进去,我瞄准那只狐狸,调整好位置,爪子落下,稳稳地勾住了它蓬松的尾巴。又是“咚”的一声,落进了出货口。

我把狐狸递给她。

她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抱着狐狸,站在抓娃娃机前。商场穹顶的阳光落下来,裹着她,连毛绒玩偶的细绒都在光里闪着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玩偶,又抬头看着我。

小邪神在包里窸窸窣窣地写着什么。

“墨书。”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前抓过吗?”

“没有,第一次。”

她愣了愣,低头摩挲着兔子软软的耳朵,又抬头看我。

“第一次?”

“嗯,大概是运气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认真了,看得我心口发慌。

“走吧。”我岔开话题,“不是说要逛街吗?”

她点了点头,把两只玩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白色的兔子和橙红色的狐狸挤在一起,长耳朵和大尾巴露在包口外,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着。

商场里人不多。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楼逛到二楼,从服装区逛到家居区。她偶尔会停下来,摸一摸衣架上的布料,看一看陈列的摆件,又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边,不远不近,恰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洗衣液的清香味,又混着一点纸墨的淡香。

走到一家文具店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要进去看看吗?”她问我。

“好。”

文具店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钢笔、墨水、笔记本、便签、书签、明信片,整整齐齐地排着,空气里浸着纸和墨水的淡香。

她走到摆满笔记本的架子前站定,拿起一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翻开,又放下。再拿起另一本,翻开,把纸页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选东西的样子格外认真。指尖抚过纸面时动作很轻,眼睛盯着纸张的纹理,偶尔还会对着光看一看纸的透光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你喜欢纸?”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她说,“好的纸是有味道的。不是香精的香味,是纸本身的味道,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我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刚刚放下的那本笔记本,凑到鼻尖闻了闻。

果然有味道。很淡,像晒干的麦秆,像雨后的木头,像清晨带着露水的风。

“这是好的。”她凑过来一点,声音放得很轻,“宣纸制的内页,不洇墨,写起来很顺。”

我侧过头,她离我很近,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尖。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睛,此刻亮得闪闪发亮。

“要买一本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把笔记本轻轻放回了架子上,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

“太贵了。”她说。

我看了看价签,八十八元。

“我送你。”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太干净了,看得我心口发慌,赶紧别开脸,假装去看旁边的钢笔。

“不用啦。”她轻声说,“下次吧。”

我没有坚持。

走出文具店,我们在二楼的奶茶店坐了下来。她要了一杯温的蜂蜜柚子茶,我要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地在包里写写画画。

“墨书。”她忽然开口。

“嗯?”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玻璃杯,勺子轻轻搅着杯里的柚子茶,碰到杯壁发出叮铃的轻响。

“谢谢你的兔子。”她抬起头,看着我,“还有狐狸。”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排小小的扇子。

“没什么。”我说,“不过是二十块钱的事。”

她摇了摇头,然后,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温柔。

“不是二十块钱的事。”她说,“是你知道,我想要。”

我的心口猛地一动。

“我也不知道。”我避开她的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只是看你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所以,你也盯着我,看了很久?”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狡黠。

我愣住了。

小邪神在包里疯狂地写着。

“我……”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耳尖烫得厉害。

她笑了。这次的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墨书。”

“嗯?”

“你耳朵红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指尖发烫。

她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去看楼下的风景。可我看见,她的嘴角还弯着,弯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弧度,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窗外有人匆匆走过,有孩子笑着跑过,有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满地的暖。

喝完奶茶,我们继续往上逛。

三楼是女装区,她在几家店门口停了停,看了看橱窗里的衣服,却没有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走。

走到一家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件。”她指着橱窗里的衣服,轻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绞花。

“你喜欢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要进去试试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走吧。”她说,转身往前走去。

可我看见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悄悄回头看了那件毛衣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

晚上,我们在巷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晚饭。

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木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要了一碗阳春面,我要了一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我们之间飘成一层薄薄的雾,把她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墨书。”她忽然叫我,筷子轻轻搭在碗边。

“嗯?”

“公司那边……”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还没有消息吗?”

我愣了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件事。

“没有。”我说,“可能快有消息了,也可能……”

我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担心。

“没事的。”她轻声说,“墨书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去处的。”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面,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吃完面,我们往回走。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橙黄色的光。我们走在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单元楼下,她停下了脚步。

“今天……”她开口,又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兔子和狐狸的耳朵还露在包口外。

“今天很开心。”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是。”我说。

她笑了笑,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了那只橙红色的狐狸。

“给你。”她把狐狸递到我面前,“这是你抓的。该分你一个。”

“可是……”

“兔子我留着。”她打断我,把狐狸塞进我手里,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掌心,“狐狸陪你。”

狐狸软软的,暖暖的,毛绒上还留着她怀里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味。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狐狸,它弯着眼睛,又抬头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橙黄色的光裹着她,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边。

“谢谢。”我说。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脚步声很轻,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转角。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只狐狸,站了很久。

小邪神从包里飘出来,看了看我怀里的狐狸,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飘回包里,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狐狸放在了枕边。

它的眼睛弯弯的,像枕烟笑起来的样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小邪神轻轻飘过来,趴在枕头边。

“吾都记下来了。”它说,“从抓娃娃机前的兔子,到你怀里的狐狸,今天的一切,吾都记下来了。”

“嗯。”

过了一会儿,它又轻轻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把狐狸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狐狸是她呀。”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蓬蓬的大尾巴,看着冷冷的,其实软乎乎的。兔子是你,安安静静的,乖乖的。她把自己的狐狸留给你,让它晚上陪你睡觉。”

我愣住了,指尖轻轻摸着狐狸蓬松的尾巴,上面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

那一夜,我抱着那只橙红色的狐狸,很久才睡着。

梦里,落满梧桐叶的小路上,白色的垂耳兔和橙红色的狐狸并排走着,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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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有个月亮
连载中鸢尾吻过海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