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虚逢

顾氏旗下高端餐饮品牌原名为景澜私厨,后正式更名为云鼎阁。酒楼择址两江交汇之处,坐拥一线全幅江景,是西部地区顶配级别的高奢酒楼。

“我们最初只租下一层楼开设店面,奈何生意红火,索性就购入整栋楼宇,翻新装修成新中式酒楼。”

周亦白:我拉屎还有便秘的时候呢,他说这话怎么这么轻松。

顾念辰引着二人抵达顶层望宸阁,这层是贵宾专属,非特邀人员难以涉足。

“劳烦顾总费心了。”

菜品一一上桌,其中那道最为著名的云巅参鼎被端放在正中心。

“哪里的话,是我欠沈总一个人情。”

侍应生依次为席间宾客斟好红酒,默默退后几步立于侧方待命。顾念辰抬手举杯向二人示意,轻抿一口红酒。

“沈总一掷千金助力慈善事业的高贵品性十分令我敬佩。”

沈阑辞夹菜的手倏然微顿,他含笑抬眼,再度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说来也是缘分,我在圣赫曼大学读书时,曾参加过一场画展。那里展出的画风格迥异,我望着其中一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作者出于何种心境才创作出那样一件作品。”

沈阑辞神色认真,望向顾念辰的眼神真挚而纯粹,似要将对方也一起拖进这场回忆。

“就在这时,有一位工作人员上前来询问并解答了我的疑惑,她说,作者去到巴绍山谷,那里风景如画,却贫穷落后,当地人民苦不堪言,于是这幅画的情感有欣喜有悲痛,还有对故人的思念。”

沈阑辞很细微地察觉到顾念辰在听到“巴绍山谷”时轻微的愣神,他很自然地忽视异样,接着讲述完自己的故事。

“怎会有对故人的思念呢?”

顾念辰知道莫名展现出过分的好奇太不合情理,可他心中的迫切就要溢出来了。宛如口干难耐的人但凡尝到一滴水,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更多。

而沈阑辞偏不做这个称人心意的好人,此时竟不紧不慢地品起酒来。待到对方都因为过于期盼而泄出一口气时,他才又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

“那位工作人员说作者是故地重游,曾经和重要的人一起找到了一座独特的冰川岩群,好像被当地牧民称作什么……巧……”

“巧克力冰川岩群。”

顾念辰说出这个名字时连气息都紊乱了三分,他说不出心中更多的是喜悦还是难过,只是从前的他或许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知晓自己被在意竟然是通过旁人之口。

“对,很特别的名字,没想到顾总竟然也听说过。”

沈阑辞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可听者有心,忙不迭就编造出一个合理借口。

“之前酒楼甄选葡萄作为食品原料,那时我尚年幼,跟随管理人一起到巴绍山谷视察高山葡萄,有幸听人提过。毕竟是小孩子,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

顾念辰喝了口酒,先前的所有情绪被尽数压下。

“原来是这样。”

沈阑辞始终噙着笑,看着眼前人的情绪变化万千,又暗暗将话题引了回去。

“23号拍品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它和当年那幅画很像,都带给我一种高深莫测的朦胧感。总归那些钱是要用作慈善的,所以我就干脆一次性投入,拍下了那副作品。”

“沈先生实有大义。”

沈阑辞能明显感受到顾念辰的戒备有所降低,于是乘胜追击,在后来又主动提出给顾念辰看他那时拍下的作品照片。

无论是谁,到这一步也总该相信了。余下的饭局气氛松弛安稳,二人漫谈杂事,一来二去,生疏感渐渐消散,关系也近了几分。

“你真去看那个展了?”

整场饭局周亦白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是他不想贸然开口打乱沈阑辞的计划,二是他的确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饭桌上的那些话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是去了。”

不过是被夏星禾强拽着去的,而真正望着画百思不得其解的也是夏星禾。

那时的沈阑辞一心只有科研,尽管被强制要求休息,大脑里也全是那些算法,对画作他是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

至于什么巧克力冰川群岩,其实是阮清沅接受校内采访时分享的作画心理历程,所以也根本没有什么工作人员上前答疑解惑。

不过只需要顾念辰清楚阮清沅确实曾将作品展至圣赫曼大学,且亲眼见到作品之中的巧克力冰川元素,他就会自动给予这位工作人员新的身份,从而加深自己的认同度。

而这一切的一切源自于他对阮清沅的了解,这项计划最终成功于二人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

关于画的照片,是夏星禾早就以高价收藏了那副作品,沈阑辞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画的作者是阮清沅。在前一天才请夏星禾拍了照片传过来,很轻松地更改了拍摄时间。

“得亏顾少情根深种啊。”

周亦白觉得说对方恋爱脑有些不尊重,思索了半天措辞,终于表达出自己的感谢之情。

“不过我说,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宁愿一片真心永远得不到回报也甘之如饴的人吗?”

顾阮二人之事虽人尽皆知,但知晓详情之人少之又少。只知道出于一些原因,顾念辰很早就与阮清沅失去了联系。

沈阑辞嚼了颗口香糖,紧绷的神经总算是得到了疏解。他望着窗外的霓虹车流,静默了良久。

并非是他不想回答周亦白的提问,而是他无法共情,因为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早时他从未遇见过一颗真心,以至于后来的年岁,他几乎失去了认定真心的能力。

他将所有情感视作可利用的工具,这是他身处的世界,教会他唯一的生存法则。

或许再慢一些再久一些沈阑辞会明白,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会捧着一颗如何赤诚的心对待他,可是他太忙了,忙得没有丁点时间去想这些事。

“或许吧。”

之后的几天沈阑辞和顾念辰偶尔出席同一场商业活动,见缝插针的,沈阑辞让顾念辰对恒光的技术赛道和研发近况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

AGI本就是大势所趋,据顾念辰了解,恒光掌握的技术绝对算领域前沿,恰好曜途集团想要拓展沿海事业,于是主动提出投资事项。

不过该提议能否最终落实,关键还是看高层是否能一致通过决策。

“不愧是首选哈,这曜途集团出手就是大方。”

今日便可知晓最终结果,有了顾念辰的保证,周亦白感觉胜券在握,于是非要拽着沈阑辞出来吃顿地方特色庆祝一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阑辞轻轻抬起眼,想了一下。

“先把研究经费的窟窿填上,等完成突破就召开发布会。”

他要借二期工程强势切入市场,打出一片立足之地,让恒光堂堂正正站上行业博弈的牌桌。

向来是沈阑辞琐事缠身,可今日饭局,手机接连作响的反倒是周亦白。

“哎呀,烦死了。”

周亦白长时间不在酒吧,于是专门聘请了一位代理店长,本想着人年轻本分肯干,没成想日日事无巨细地汇报工作。

“我又不是小孩儿,天冷了我自己知道穿衣服,你好好干就完了,别一天到晚地发消息。”

周亦白发完语音将手机“啪”地扔到一边,沈阑辞看了他一眼,问道:

“怎么了?”

“就一破小孩儿,从早到晚地发消息,还管这管那的。”

沈阑辞轻笑了声,往周亦白碗里夹了一筷子清炒丝瓜。

“不过商榷言现在肯定很不爽,真是大快人心。”

“怎么说?”

周亦白笑眯了眼,看起来有些狡黠,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腾远集团前阵子敲定了一个大项目,圈内都说,公司市值直接涨到这个规模。”

周亦白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腾远集团创始人刘仁怀,往来黑白两道,主营多为灰色产业,却一心想在东南市场站稳脚跟,谋求一份合规光明的基业。

“这和商榷言有什么关系?”

刘仁怀做事不择手段,私下品行亦十分混乱。只一次短暂交集,便让商榷言心生厌弃,直接断绝所有合作可能,宸锐与腾远就此结成死敌。

有宸锐国际压制,腾远集团一直掀不起大风浪,旁门左道层出不穷,没想到一招翻了身。

“看着死对头风生水起,搁谁心里都会不得劲吧。”

刘仁怀……

沈阑辞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周亦白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随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砚哥说了,刘仁怀这个人脏得很,男女都来,让我别和你提他,污了耳朵。”

沈阑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人就完餐就准备往酒店赶,刚一上车顾念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阿辞,实在抱歉。宸锐与我方达成的合作协议里,明确要求一年内不得和其他企业开展合作,如今股东们大多已经倒戈……”

沈阑辞微不可察地深吸了口气,再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宸锐根基雄厚,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们都能明白贵公司的考量。”

对面静默了几秒,随后舒了口气。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考虑不周,没能妥善处理好。阿辞,你定好出发时间告知我,我来为你备一场饯行宴,略表心意。”

沈阑辞几番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了顾念辰的“歉意”。

周亦白在旁边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没什么表情地望着正前方。

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在车里干坐着。良久,周亦白轻啧了一声,伸手去摸烟。

他抽出一根,正准备放进嘴里,沈阑辞夹着口香糖的手横拦在他身前。

周亦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把烟放进盒子里,接过口香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席卷口腔,周亦白有些惊诧地挑起眉头。

“草莓味儿?”

他正想打趣一句,却被沈阑辞的话生生打断。

“只剩这个。”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想着事已至此,再找寻下一条路便是,于是提前了回去的日程。

回杭宁的那天,顾念辰如约设了宴,还亲自送二人到了机场。

就连顾念辰也感到很奇怪,他虽一开始对沈阑辞多有戒备,可误会消除后,二人的关系便突飞猛进。不过初见时,他对沈阑辞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想来是对方过于温柔亲和。

“阿辞,这一别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沈阑辞轻轻一笑,从一旁拿出为顾念辰准备的礼物。

“一点心意,记得回去再拆。”

顾念辰愣了一瞬,而后笑着应了声“好”。

晚风掠过空港长廊,漫天暮色温柔沉降,一城霓虹静落于滔滔江面,明暗无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哈默弗斯特停泊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