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红温。
甚至因为愤怒,刚才在走廊奔逃积攒的那点恐惧都消散了,她现在恨不得狠狠抽对方一个大嘴巴子。
想她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竟然会因为种族转换缺乏能量而死?
实在是草率又可笑!
她一把扯下贴在脸上的藤蔓,啪叽地扔在地上。
闭目深呼吸良久,才咧嘴道:“行了,今天不是愚人节,你们的恶作剧也过分了。”
“你们涉嫌非法拘禁知道吗?”
“如果你们诚恳向我道歉并进行补偿的话,我可以考虑选择不报警。”
“这魔女爱谁谁当。”姜生撂下话,转身就要走,却被藤蔓拉住了衣袖。
书页翻动:【你走了,它也要死了,你不管你的契约魔物了吗?】
姜生心生烦躁:“跟我没关系,再说我们都不是一个种族我管它干嘛。”
她甩开袖子,转过头不再看藤蔓蔫头巴脑的模样。
一个普通人骤然被拉进神秘世界,又被告知自己变成了魔女且很大概率活不过明天,任谁也不能一下子接受。
哪怕她在经济上走投无路,也不会贸然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成为魔女,就意味着要和这栋衰败的房子绑定,无法离开。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还要找机会东山再起把饭馆做大做强,开成连锁,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放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藤蔓小心翼翼深处触手戳了戳姜生。
一道模糊的念头自脑海中响起:“不要生气......魔女、终究会、回到这里。”
“这是、命运的指引……”
“你、总会、到来。”
姜生低头,刚才还繁茂的藤蔓这会已经缩小了体型,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角落,只敢分出一根最细的枝条来触碰自己。
原本恐怖狰狞的怪物现在竟然表现出一副怂巴巴的模样,这倒让吃软不吃硬的姜生不好向藤蔓开炮,只能把矛头对准了那本会写字的书:“告诉你,免谈。”
一边说着,还向魔法书竖起了中指。
“呵呵。”
【其实,你在这里也能实现你的餐饮梦。】
嗯?
姜生身体顿了顿,没有回头,不过餐饮这个关键词倒是触动了她的雷达。
【我们这里能提供最新鲜的食材,和最先进的厨具,如果你想,甚至可以实现烹饪自动化。】
她扭了下脑袋,仿佛一直站着脖子僵住了需要活动活动。
【另外,你不需要自己准备食材,每天需要的材料自动刷新无需成本——你之前那小饭馆水电房租总是涨价吧......】
这倒是说到点上了,本来交完税剩得就不多,还要上供给房租水电,再加上自己也要生活……姜生想起这茬伤心事,跟着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啊。
【最后,我们接待的时来自各个位面不一样的客人,只要肯努力,什么样的人都能成为你的食客。你在蓝星再厉害也是有局限的】
姜生转过头来,脸上剑拔弩张的表情一转,变得稍微热切一点:“哎呀倒不是我不想啊,你看做魔女多好,又长寿又会魔法,可我耐不住寂寞总想出门啊,你看这......”
魔法书赶紧接上话:【这个只是暂时的限制,请忘掉我之前那通话,我只是看见新人恶趣味发作想吓吓你而已。前面一年你会被限制在这栋房子里,后面禁止解除你想去哪就去哪】
“禁止?”姜生眨眨眼,期待着进一步的解释。毕竟她稍微有点意动了,总要了解个清楚才好接手。
【是为了保护新生魔女设置的......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
这样啊,姜生摸摸下吧,略作思索:“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身为新生魔女24小时内吃不到情绪就会死掉,这个怎么解决?”
【我可以帮你引来第一个客人——仓库里存着很多魔药,你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让人吃下去,只要他们喝了这药,心中的情绪包括思念回忆都会自己跑出来,你只需要把他们变成你的回头客就行了】
【怎么样,这个交易划算吧?】魔法书抖动纸张,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
【其实你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魔女之血太过浓郁,反而是人类脏器的负荷,之前身体不是很好吧。】
姜生没有答话,只是摆摆手:“容我考虑一会,顺便试试是不是像你说到那样,真的不能出去。”
姜生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额头上直冒汗水,藤蔓殷勤地递来一块毛巾。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谢谢。”
不论是从正门、窗户、还是烟囱,只要刚一触碰到外界的泥土那一刹那,身体就会自动被传送到房间内。
连凿墙都不行。
【要不,你歇会省点力气?】
面对魔法书的好心建议,姜生只翻了刚白眼,收起向藤蔓要来的大铁锤。
明明房子看上去破破烂烂,一副危房的样子,谁想得到它还会自动修复。
“切。”
“话说,既然我身为魔女,为什么我却感受不到什么力量呢?反而越来越觉得虚弱了。”
【咳咳,刚刚太激动忘记说了,你现在还没举行传承仪式,当然暂时没有啥能力了,你得先去楼顶接受先祖的传承。】
姜生:……
楼顶,荒草丛生,有麻雀在天台上蹦蹦跳跳。
两只乌鸦在高空中盘旋,好奇地看着地面上呈大字躺的女人。
“这要躺到啥时候哇?”
姜生睁大瞪着飘在天上的书,只觉得好无聊。
她都躺了快半个小时了,毛都没有变化,而且,头上乌鸦叫得听死了,滋儿哇的。
书册:【......】
六个小点在纸张上浮现,书页抖得哗啦啦的。
【我是让你用心沉浸,不要浮躁。你是心灵魔女,试着放开你的心神。】
【这片土地链接阿卡沙,一草一木都带着灵,你细细去感受,尝试沉入最深的领域,如果能接触到一片白光就代表你成功了。】
“你早说。”
姜生嘀咕两句,闭上眼睛,意识下沉,这次她没有刻意胡思乱想,只是放松地感受微风拂面的清爽。
意识深处,是巍峨巨像。
一艘小船飘荡在浩大的海面,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被海洋无情吞没。
冰川连绵不绝。
海浪激荡着,拍打冲击着冰体,一些细小的碎屑掉落,沉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姜生就站在小船中间,仰头看着那一座座浩然冰川。
一时之间震撼到难以说出什么形容词来。
海上耸立着大大小小的冰尖尖。
水面之上,它们独立成峰。
水面之下,它们连成一片,横亘不断。
“原来这里就是心之海......”
她伫立在这些庞然巨物间,没有贸然去触碰那些冰山。
如果说海水是情绪,那么冰山就是记忆。
人露在表面上的记忆很少,更多的则是被潜藏在深海之下,隐秘地不断堆叠生长,最后深度下沉到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地步。
因为各种原因在也不能或不敢回忆起。
它们就那样被年复一年沉默地掩藏。
像一个秘密,直到人死去。
最深的冰块被带进坟墓。
海面忽起波澜,两股洋流相互对撞。
一个浪头打了过来,船仰人翻。
姜生本想拼命挣扎,忽然想起书册说的用心去感受。
于是身体软化下来,不再强行用力。
她不是真正居住在这里的生灵,不需要把海水当真。
——倘若心底真心实意认为这就是现实的话,恐怕会被这片狂暴的情绪海给通化掉,然后永远留在这里。
姜生吐了串泡泡,收敛力道随波逐流起来。
身体顺着洋流卷入最深处。
阳光在眼前流逝,视线在变暗。
一些绚丽的鱼摆动着尾鳍擦着她的眼尾悠然游过。
有巴掌大的气泡在朝上飘。
等到姜生和那些气泡相遇时她看见了——有闪烁的画面在气泡中不断变动。
还不等她具体看清里边上演的是什么,气泡就飞速略过,直往上浮了。
【姜生】
似乎有人在叫她
【姜生】
【姜生】
【你来了】
【你来了】
【帮帮我】
【帮帮我】
无数声音涌入耳膜,有老有少,一时嘈杂到让她近乎失聪。
【好痛苦】
【好怀念】
【要遗忘......】
【不要忘记】
【去死去死去死我怎么不去死】
【我恨你恨你恨你】
庞大而驳杂的情绪交织成复杂的密网,只想把接触到的任何事物纠缠进去。
原本平稳的身体被乱流一卷,就快要失去控制。
“姜生呀......”
就在这时,恍惚间她又听见了外婆的话语。
外婆拖着老长的调子,让她想起外婆搬根凳子坐在葡萄藤下,悠然摇曳蒲扇的夏日。
“有人这一生,活得太痛苦啦。他们的心心早就被包裹进厚厚的壳子里,只剩一具会动的尸体,再也体会不到活着的感觉。”
“你能明白那样的感受吗?”
外婆?
“流动起来的心才会怦怦跳动啊。”
闭上的眼睛稍微睁开,老人的面容本该在记忆中模糊,可现在却随着回响话语逐渐清晰,最后画面定格成一个普通慈祥老太太。
心要流动?
对了,她是在水中,流动的水才是活水。
混沌的脑子似乎抓住了一道明光。
姜生无视那些纠缠的负面情绪,只是用心感受细微的水流。
水将她托举,在纵横交错的情绪网中自由地穿行。
即使遇上最刁钻的角度她也只是小小地改动水的流向,灵活得如指臂使。
不知游了多久,久到她已经和这片海洋融为一体,久到视野黑暗完全无光。
极深之处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但姜生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感受水流,心无旁骛做着“游泳”这件事。
不听,不想,不看。
那些流水都是别人心中的情绪。
她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最深最沉的海底。
披散的发丝在水流中悠扬飘荡,像只美人鱼。
她一直游。
终于,一丝微光乍现,白光在来人靠近的一刹那光芒大盛,无边的白吞没了她。
“这就是......魔女的传承......”
现实中,姜生缓缓坐起,浓密的黑发在魔力的作用下疯狂生长为漆黑瀑布,与青绿的藤蔓交缠在一起。
褐色的眼眸变成全黑,看上去越发幽暗深邃。
与她对视似乎只需瞬间就会被洞察内心。
【恭喜......】
魔女之书无风自动,哗啦啦疯狂翻页,书中残留的灵魂在迅速消散。
【你现在是一名真正的魔女了,魔女的道路艰辛而危险,希望你能走得比我们都更远。】
姜生忽然生出一丝不舍。
——这源自于魔女血脉的本能,她们珍视每一位同伴。
明明她一小时前还很讨厌这家伙来着。
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接受完整的传承后姜生改变了立场,完全适应起身为魔女的身份来。
她开始以魔女的思维考虑问题。
姜生只是稍微伤感几秒,心情就恢复平静。
这些魔女前辈本身就是死去的存在,如今新手引导完成,她们也该得到宁静的沉眠。
最后一缕灵魂消逝,书册合上,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姜生的身体。
姜生也由此得知了这本书的真正名字:《灾厄》。
此刻灵与肉无比的契合。
姜生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发现她已经能控制魔女之家的每一丝每一毫。
整栋房屋实则是由魔物的血肉幻化,在她的意识塑造下不断扭曲变幻着造型。。
她没有可以改变建筑周围的生态,只是调动魔力,随着房屋震颤鼓动,一座紫色蘑菇外观的建筑替换了破败的危房。
乌鸦在房顶唱歌,蜘蛛和蜈蚣活泼地在青苔中钻寻。
魔女之家终于迎来真正的主人,开始散发出生命力。
藤蔓亲昵地缠了上来——随着魔女传承的完成,最后一道契约也被补充完整,它能感知到主人对它的隔阂已经消失。
姜生摸摸藤蔓的枝条,也不管哪个才是它本体,两手左右开弓,在它凑过来的每一根枝条上都要摸两下。
她伸了个懒腰,如获新生的感觉不赖,现在的她似乎也不排斥魔女的生活了。
姜生又在屋顶坐了一会,直到强烈的饥饿感再度袭来。
“啊,更饿了。”姜生摸摸肚子。
“魔女之家,”她淡淡命令道,“开启诱捕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