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的春天,来得比往年安静。
黑湖化冻之后,城堡里每天下午都会下一阵小雨。雨停的时候,草地上会冒出一层白雾,像谁把一大盆热汤端到了院子里。
我有一次趴在图书馆的窗台上看那片雾,看了一整个下午。老太太从我背后路过,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在干什么?"
"看雾。"
"雾有什么好看的。"
"它长得像奶奶熬的骨头汤。"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个人,饿的时候看什么都像吃的。"
"我饿的时候才是我。"我说。
"……"
阿不福斯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我一直很关心。
不是因为他脾气有多大,他的脾气在我们家村口那只公鹅面前,根本不算脾气。我是担心他把自己憋出病来。
他四年级的哥哥是全校第一,他一年级的成绩单上全是"合格"。他不吵不闹不哭,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吃饭坐在长桌最末,走路贴着墙根。他把整个人缩得小小的,像一块塞进箱子缝里的旧抹布。
但他有一个去处。
温室。
我在三月的一个傍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第三温室的最里面,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在给一盆曼德拉草换土。
草药课教授养着一排这样的东西,平时没人愿意碰,曼德拉草的哭声能让人昏过去,得戴耳罩。但阿不福斯没戴,他只是埋着头,一铲一铲地挖,动作又慢又稳,像在劈柴。
"你不怕它哭?"我在门口站着问。
"它不哭。"他说,头也不抬,"它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
"根须是软的。"他说,"根须硬的时候才要闹。"
我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那盆曼德拉草的叶子很小,蜷在一起,确实很安静。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
"没人教我。"他说,"看多了就会了。"
他把最后一铲土压平,拍了拍手,站起来,把盆放回架子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比我印象里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手上全是冻裂的小口子。
"赛莉。"他忽然开口。
"嗯?"
"我哥是不是又拿第一了。"
"嗯。"
"……"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背对着我,去够架子最上面那排空盆,"随便问问。"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嘴上说"随便问问",心里在算一笔账。他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有一门课,让自己不用听别人说"这是阿不思的弟弟"。
那天我陪他在温室里待到天黑。
他没再说一句话,我也没有。
我们就是一起把那些空盆一个个搬下来、擦干净、摞好。他搬高的,我搬低的。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利索,两只手跟铁钳子似的,一摞盆提起来稳得不行。
收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别告诉他我来这儿。"
"为什么?"
"他会给我送书。"
"……那确实挺烦的。"
"嗯。"
我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胡乱抹了抹,跟他一起走出温室。
城堡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塔楼上,阿不思的房间亮着。
阿不福斯看了一眼那扇窗,很快把眼睛挪开了。
四年来的第二次期末,古代魔文的成绩出来,我跟阿不思又是并列第一。
"我怀疑巴布林教授在敷衍我们。"阿不思盯着成绩单,"两个第一,奖杯只有一个。"
"这说明教授信任我们。"我说,"她觉得我们能自己掰开。"
"奖杯不能掰。"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纠结这个。"
多吉在旁边抱着自己的成绩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今年保护神奇生物考得很好,是"超出预期"。他爸来信说,这孩子总算没白长一张绿脸。
"多吉,"我说,"你爸夸你了?"
"夸了。"多吉有点飘,"他说我'勉强像个人样'。"
"……这也叫夸?"
"在我们家,这就是夸。"
阿不思翻着手里的信封,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从《变形术今日》编辑部寄来的信。他拆开,看了两遍,然后非常平静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他们要用我去年那篇文章。"
"那篇讲什么的?"
"跨物种转换里生命特征的保留。"
"听不懂。"
"你不用听懂。"他说,"你知道那篇文章上印着我的名字就行。"
"全名?"
"全名。"
"印在哪儿?"
"目录第三页。"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耳朵尖却已经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大名人。"
"还没出名。"
"那你干嘛耳朵红。"
"礼堂太热。"
"我们现在在图书馆。"
"……图书馆也热。"
六月过完,我们四个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这一年多吉长高了一点,坐在窗边的时候,鼻尖几乎能碰到玻璃。他今年收到了一封特别厚的家书,是他的父母从埃及寄来的,信里附了一小块干掉的沙子,说是让他摸摸,免得忘了家。
"沙子也能寄?"我很震惊。
"什么都能寄。"多吉说,"我妈连一个缺口的陶片都寄过。"
"那你们家以后可以开个二手市场。"
"……"
阿不福斯坐在最里面。他一直靠着窗,把脸对着外面,不说话。
我看得出来他在装睡。因为他把耳朵竖着,他装作睡着的时候,耳朵永远是竖的。
火车过了一个大转弯的时候,车厢猛地晃了一下。
阿不福斯往前一扑,整个人撞在了阿不思的肩膀上。
"……"他立刻弹开,脸涨得通红,"我没靠你。"
"嗯。"阿不思说,"是火车晃的。"
"对。"阿不福斯说,"是火车晃的。"
然后他想了想,慢吞吞地把身子往阿不思那边挪了半寸。
"这窗户漏风。"他说,"我挡一下。"
"好。"阿不思说,"你挡。"
阿不福斯把后背贴着阿不思的肩膀,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耳朵是放下来的。
我和多吉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吉张嘴想说什么,我朝他摇了摇头。
他闭上嘴,低头啃他的椰枣。
那后半程,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火车穿过一片片麦田,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阿不福斯的一只耳朵照得通红。
阿不思没有动。
他一动都没有动,一直坐到了站。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热得跟从前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薄荷长得疯,蝉从早叫到晚,元帅被我装在口袋里带了回来,它现在越来越不爱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有时候我把它放在膝头,十几分钟都没反应,我还得伸手探一探,看它是不是还活着。
"元帅,"我说,"你今年几岁了?"
它睁开一只眼。
"不知道?"
它闭上眼。
"那我们俩就都不提这个事。"我说,"不提就不算老。"
它打了个哈欠。
我奶奶在厨房里剁肉,剁得又稳又快。她今年七十几了,背有点驼,手上全是刀口和烫疤,但剁肉的时候还是一下一下,从来不停。
"赛莉。"她隔着窗户喊,"你姑姑来信了。"
"姑妈说什么?"
"说伦敦今年热死了三只鸽子。"
"……她为什么写信告诉你这个?"
"她想我了。"奶奶说,"想我的人,从来不会直说。"
我姑姑在伦敦,是我奶奶唯一的女儿。她年轻的时候去了城里,嫁了个开钟表铺的麻瓜,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要跟奶奶吵一架,吵完带一箱子吃的走。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妈。
这件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小时候我以为他们出去办事,过一阵就回来了。后来我以为他们死了,问过一次。
那年我六岁,蹲在院子里问奶奶:"我爸爸妈妈呢?"
奶奶在剥豆子,剥了好一会儿才说:"走远了。"
"走去哪儿了?"
"走远就是走远了。"她说,"豆子剥完了没有?"
后来我就再没问过。
我奶奶是那种人,她说"不想说就不要问"的时候,不是在训你,是在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的事,你问了也没有答案。
我信她。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们祖孙俩过日子,挺好的。
松饼烤得出来,元帅照顾得活,夏天有薄荷,冬天有腌菜,晚饭桌上有人跟我吵架,有人给我留最后一块肉。
我没有觉得缺什么。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三。
上午下过一场雷阵雨,下午太阳出来了,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地上冒着白汽。我在后院把晒了两天的腌豆角收进坛子里,手上全是盐和水的味道。
一辆马车从我家的方向过去了。又一辆过去了。
第三辆停在了我家门口。
那不是村里的马车。村口的马车是木头轮子,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掉一路的草屑。这一辆轮子上包着铁皮,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我从葡萄架底下直起身,往篱笆外看。
一个女人站在我家门口,提着一只旧皮箱,正在抬头看我们家的门牌。
她个子挺高,穿一件深色的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和下摆都补过,补得整整齐齐,一针都没歪。头发是黑的,两边鬓角有一点白。她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看着我们家的门牌看了很久。
我在篱笆这边看了她很久。
她终于转过头来。
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瘦的脸。颧骨高,法令纹深,下巴瘦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整张脸上,唯一不显得累的地方,是她的眼睛。
灰色的。
跟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塞莱斯特?"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稳得有点不自然,像是一句话在心里练了很多遍,才从嘴里出来。
"……是。"我说,"您找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很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是你妈妈。"她说。
我手里那半坛腌豆角,晃了一下。
盐水漫过坛沿,顺着坛身流下来,滴在我的鞋上。
我没动。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惊,不是喜,而是一个非常没出息的念头:
——我根本不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所以她说她是,我也没法分辨。
第二个念头是:
——那奶奶呢?
"赛莉。"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过头。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有动。
我从来没见过我奶奶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不是生气,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就是……看。像是在数一道很久以前别人欠下的账,数得很慢,怕数漏了。
院子里的水滴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然后奶奶点了点头。
但没有笑。
"进来吧。"她说,转过身往厨房走,"饭快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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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