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11

霍格莫德车站的月台上,蒸汽从深红色的火车头底下嘶嘶地往外冒。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的铁质灯柱亮着昏黄的光。

阿尔伯特从车厢门里跨出来,带着山谷里才有的那种开阔凉意的冷空气贴上了他的脸。他已经换上了校袍,黑色的袍子在夜风里微微翻卷。彗星的笼子还拎在手里,他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新生手里还拿着行李。那些皮箱和手提袋,要么堆在月台尽头,要么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向某个方向。

阿尔伯特把笼子放下了,放在月台边沿一个不容易被人踢到的位置。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粗犷。阿尔伯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海格站在月台尽头,高出周围所有学生一大截。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大衣,领子翻起来,有着一头棕黑色的头发和浓密蓬松的胡须,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整个人像一棵粗壮的老橡树。

"跟我走!一年级新生跟紧我!"

阿尔伯特顺着人流往那个方向走。四周的学生们断断续续地交谈着,声音在夜色里浮动着,听不太清具体内容。

"......听说得坐船过去。"

"船?黑湖吗?那水底下有东西......"

"我哥说巨乌贼的触手比火车还长。"

"别吓人。"

阿尔伯特没说话。他走在队伍的中段偏后位置,两只手揣在校袍的口袋里。路灯的光越来越远了,脚下的路从泥地变成了石板,又变成了湿润的土路。林木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浓密起来,黑黢黢的一大片,在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右侧则是一片开阔的下坡,草坡的尽头连着一片暗沉沉的水面,没有月光,看不清水的颜色,但能看到远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银似的光。

周围有人突然吸了一口凉气。

他顺着那些目光的方向往前看。

霍格沃茨城堡矗立在湖对岸,正对着他们这条路的尽头。塔楼堆叠着,尖顶在暗蓝色的天空里勾勒出参差不齐的边缘线,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块嵌在石壁里的琥珀,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那些深灰色的墙面上。

"上船!每条船最多四个人!"海格的声音从坡底传上来。

阿尔伯特走到岸边,前面几艘船已经满了。莉莉和西弗勒斯上了同一艘船,隔着几个人头;詹姆拉着小天狼星跳上了一艘船,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还在说着什么。

阿尔伯特选了一艘靠边的空船,迈了一步跨进去。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稳住重心,在船尾的位置坐下。船板凉凉的,隔着袍子传来一阵潮湿的、被夜露浸过的凉意。

"你好——我能和你搭一条船吗?"

阿尔伯特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岸边,离他大约三四步远,正看着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出偏浅的棕色。他的脸型偏窄,下巴微微往里收,看着有些腼腆。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黑色,蓬松,爆炸似的从头顶往四面八方支棱着,每一撮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翘。

阿尔伯特看着那头头发,忽然想起奥利凡德。那个站在柜台后面、从货架上抽出一根又一根魔杖的银发老人,那蓬松的劲头实在太像了。

"可以。"=

男孩松了一口气,迈步跨进船里。他试探性地把一只脚踩在船底,感觉到船身没有太大幅度的晃荡,才把另一只脚也收进来,在阿尔伯特对面坐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刚才看了好几艘船都满了。"

"嗯。"男孩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我叫埃里克·斯塔雷。"

"阿尔伯特·霍恩。"

阿尔伯特伸手进口袋,摸出一颗柠檬雪宝。蜡纸包着的小圆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他把它递给埃里克。

"这个你拿着。"

埃里克低头看着那颗糖。"哦——谢谢。"他接过来,攥在手心。

"出发!"海格的声音从前方某处传来,洪亮的,在湖面上被夜风裹着送出去很远。

阿尔伯特侧过头看向水面,船底滑过的地方,水面上泛出一层极暗的、近乎黑色的波纹,波纹在船尾合拢,又散开,一圈一圈地往两侧扩散,和其他船的航迹搅在一起。。

船队逐渐收拢,朝着一处岩石基底的方向靠拢过去,岩石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常春藤,深绿色的藤蔓从岩石顶部一直垂到水面上,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低头!"海格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尔伯特弯下腰,把脑袋往下压。常春藤的枝条几乎贴着他的头顶擦过去,几片藤叶扫过他的肩膀,凉丝丝的。船头钻进了一道窄窄的岩缝,左右两侧的岩壁收窄到只剩几臂宽,头顶上方的常春藤越来越密,把天光完全遮住了。黑暗在几秒之间降下来,只有船头挂着的那盏小灯在岩壁上切出一小块晃动的橘色光斑,照出潮湿的石壁和被水汽浸透的青苔。

船沿着水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亮光,阿尔伯特看到出口两侧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长年累月的水流和船底的碰撞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浅色的擦痕。

船滑出了岩洞。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道低矮的石阶从水边延伸上去,阶面上铺着深色的砖,被水汽浸得微微反光。台阶尽头是一扇拱形的敞开的门,门槛很高,门框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细密的浮雕,线条被时间磨得温润模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门里的光线涌出来,落在水面上,石阶上,和那些刚刚靠岸的新生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一层亮堂堂的金色。

阿尔伯特站起身,迈出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台阶上方走去。

海格在那扇门前转过身来,举起那只巨大的拳头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前厅。大理石地面在头顶吊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两侧的石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肖像画,画中的人正低头看着这群走进来的新生,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不动声色的打量,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胖男人甚至从画框里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数了数人头。

前厅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橡木。一位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女教授站在那扇门前,正面对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严整的发髻。她的站姿很直,背脊挺拔,两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那些站成一排的新生身上扫过。

"一年级新生,麦格教授。"海格走上前。

麦格教授微微点头,“谢谢你,海格,到这里就交给我吧。”

她微微抬手,开口道,"所有人,到这里来集合。"

新生们从海格身后涌过去,在前厅中央聚成一团。阿尔伯特跟在人群中,找了一个靠前但不在正中间的位置站定。

"排成两列,"麦格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要挤,不要推。"

人群开始挪动。有的学生踮着脚张望了一下前后,有的被身边的人挤了一下,低声道了句歉。阿尔伯特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埃里克隔了几个人站在他后面,正伸着脖子看他,阿尔伯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麦格等到所有的新生都站定了,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从队伍的一端扫到另一端,停了一瞬。

“欢迎你们来到霍格沃茨。开学宴就要开始了,不过你们在到礼堂入座之前,首先要你们大家确定一下你们各自进入哪一所学院。分院是一项很重要的仪式,因为你们在校期间,学院就像你们在霍格沃茨的家。你们要与学院里的其他同学一起上课,一起在学院的宿舍住宿,一起在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度过课余时间。”

“四所学院分别是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与斯莱特林。每所学院都有着光荣悠久的历史,培育过无数杰出的巫师与女巫。在校期间,你们优异的表现会为学院赢得分数,任何违反校规的举动都会扣除学院分数。到年末,总分最高的学院将赢得学院杯,这是莫大的荣誉。我希望无论你们归入哪一院,都能为学院带来荣光。

“几分钟之后,分院仪式将会在全校师生面前进行。我建议你们趁等候的时间,整理仪容,保持体面。”

她目光缓缓扫过这群少年,目光落在詹姆衬衫散开的第一颗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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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跟在队伍前端往里走。

两侧的墙壁向上延伸了不知道多少层楼的高度,消失在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里。那些悬在空中的蜡烛——数以千计的、漂浮在半空中的蜡烛,把整座空间笼进一层温暖的、晃动的光晕里。

深蓝色的星空铺满了整个天花板。密密匝匝的星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白有的微微泛蓝,有的在缓慢地移动着轨迹。他的目光在星图里移动着,从大角星扫到织女星,从织女星扫到天津四。

这个穹顶是怎么做到的?他站在门槛内侧,仰着头,脑子里那个问题浮了上来。某种恒定的、覆盖了整个天花板的变形术?还是更接近麻瓜那种投影技术,只是用魔法代替了光学透镜?如果是变形术,那它的维持机制是什么——魔力从城堡自身的结构里源源不断地汲取,还是靠某个核心物品在持续输出?那些星星的移动轨迹是预设的、还是实时计算出来的?

他身边有新生发出低声的惊叹,几个人的脚步迟疑着,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阿尔伯特听到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天哪"。

麦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头顶拉回来的那种声音。

"往前走。到前面来集合。"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头顶收回来,往前迈了一步。礼堂两侧的长桌上坐着高年级的学生,有的正看着新生队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笑着指指点点。他跟着队伍往礼堂前端走,在麦格指示的位置站定——平台前方的一块空地上,和其他新生并排站在一起,面对着那顶放在四脚凳上的分院帽。

阿尔伯特从队伍里看过去,平台中央摆着一张四脚凳,凳面上放着一顶帽子。深灰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褶皱一道叠着一道,帽檐边缘还有一块褪色的补丁,针脚粗大,歪歪扭扭的。

帽檐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越张越大,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是一顶帽子,来自远古的时代——"

阿尔伯特听着那首歌,内容他没怎么往心里去。他在看那顶帽子的边缘——它在唱歌的时候,帽檐边缘的褶皱会随着音调的高低发生极细微的变化,音高的时候褶皱微微舒展,音低的时候又收拢回去。他琢磨着这个现象和声波传递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关联。

或许是他想得太专心了,以至于没注意到歌声已经停了,没注意到掌声已经响了又落,麦格已经展开了那张长长的羊皮纸。

"威廉·阿什福德。"

队伍前端的一个高个子男孩走了出来,步子迈得很快,几乎有点赶。帽檐落下去盖住了他的眉眼。帽檐在他头顶停了大约七八秒。

"赫奇帕奇!"

掌声从左侧的长桌上响起来。阿什福德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没那么快了,他朝赫奇帕奇长桌走过去,在桌边坐下,身边一个高年级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莉莉·伊万斯。"

他抬起头。莉莉走到凳子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袍子布料。帽子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帽子大概只想了四五秒就张开了嘴——

"格兰芬多!"

掌声从右手边那张红金两色的长桌上响起来。莉莉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从眼睛开始往外漫的,像一颗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她朝格兰芬多的长桌走去。

(此处省略n人)

"阿尔伯特·霍恩。"

阿尔伯特的心脏跳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队伍中走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凳子前面,转过身,坐下来。凳面不高,他的脚能踩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黑色袍子的布料,然后感觉到一个重量落在头顶上。

那顶帽子比他想象的要轻。帽檐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礼堂里那些烛光和头顶的星空都被帽檐挡住了,他眼前只剩下一片暗色的柔软的布料内侧。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袋里面响了起来,贴着头皮传过来。

"有意思。"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什么。"又一个D——"

帽檐在他头顶动了一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点。"哦——你不让我说出来,我懂的。"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平摊着。他能感觉到那顶帽子在"翻"他的脑子,那种感觉不好描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表面轻轻地拨了一下,带出一层薄薄的涟漪。

"你不希望别人注意到那一点,"帽子的声音说,"是吗?你更愿意让别人看到别的。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那些问题——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帽子又沉默了几秒。阿尔伯特感觉到帽檐在他头顶微微转动了方向。

"你有格兰芬多的勇气。我见过够多的格兰芬多了。你那股劲儿和那些'冲上去'的人不太一样。你是那种——"帽檐顿了一下,"你很清楚,何时挺身而出,何时蛰伏等待。"

"你也有野心。不小的野心呢,别急着否认,我看得到。"

"你狡猾起来也不会手软——为了达到目的,你完全懂得用迂回的方式行事。但你不屑于把那些方式用在无聊的事情上。"帽檐又转了一下方向,"你更喜欢坦荡一点,面对面,清清楚楚。说实话,这让你比那些整天在阴沟里盘算的人难对付得多。"

帽檐忽然顿住了。

"你对这个世界的热情,那种好奇,那种想要把一切弄明白的冲动——它让你比很多同龄人都更纯粹。你观察人,观察东西,观察它们怎么动、怎么变化、怎么彼此影响。"

帽檐在阿尔伯特头顶又转了一下,这个方向正好对着教师席的方向。他能想象阿不思坐在那张长桌正中间的位置上,正看着这顶帽子和他。

"那就——"那道缝隙张开了,声音变得清晰而洪亮,传进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拉文克劳!"

帽子被从头顶拿了下来。阿尔伯特眨了眨眼,礼堂的光重新涌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前方教师席上,坐在正中的位置的那个人——阿不思正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在烛火里映成一层温润的光。他的嘴角弯着,那种微微的、不明显的弧度,对阿尔伯特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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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文克劳长桌传来掌声,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冲他招手。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长桌中段空出的位置坐下来。

"欢迎,"女生说,"我是克里斯蒂娜·贝克,三年级。""阿尔伯特·霍恩。"克里斯蒂娜笑了一下:"你是今年第二个拉文克劳的新生。"

阿尔伯特点头。他往平台方向看了一眼——埃里克还站在队伍里,正紧张地攥着袍子。

分院继续。"格兰芬多!"詹姆从凳子上跳下来时差点踩到袍子下摆,踉跄半步稳住,冲长桌挥了一下手。

"埃里克·斯塔雷。"埃里克从队伍里走出来,动作僵硬,坐下时差点没对准凳面中心。帽檐盖住他的脸,停了二十多秒——然后"拉文克劳!"埃里克站起来时脚步发飘,转身时顺了两步拐,第三步才调整过来,耳朵却已红透了。他走到长桌边,在阿尔伯特身边坐下。

阿尔伯特转头。"帽子跟你说了什么?"

埃里克眨了一下眼。"它——它说了一大堆。说我想得太多了。"他把眼镜推了一下,"说我在等别人先动然后自己才跟上去,让我换个方向想问题比盯着同一个问题死磕更合适。"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挺准的。"

埃里克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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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帽子被麦格从凳子上拿起来放回一边,所有的新生都已经坐进了各自学院的长桌里。礼堂前方的教师席上,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格兰芬多长桌扫到赫奇帕奇,从赫奇帕奇扫到拉文克劳,又从拉文克劳扫到斯莱特林。

"欢迎。"

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欢迎来到霍格沃茨。新学期开始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往上抬,"第一,禁林里的某些区域,猎场看守和我本人都不建议你们进入。如果你的好奇心比你的判断力更重——"他微笑了一下,"我建议你先来我的办公室聊一聊。我有时候会准备柠檬雪宝。"

"第二,费尔奇先生托我提醒各位,走廊里的某些区域禁止施咒。具体是哪些区域——"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管理员的方向偏了一下,"我相信他会亲自向你们说明的。"

费尔奇站在礼堂侧门旁边的阴影里,怀里抱着洛丽丝夫人。他对邓布利多的话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双凹陷的眼睛扫了一遍全场。

"第三,"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一些,"在这个学期里,请各位对彼此保持耐心。你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他停了一下,"——不同的起点。但这里有一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相同的:你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出生不能定义你,你的姓氏不能定义你,你被分到哪个学院也不能定义你。你做的选择,才定义你。"

"好了,我的话就到这里。祝各位用餐愉快。"

他坐了下来。

空荡荡的长桌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的盘子和餐碟。盘子里慢慢溢出食物,汤从一只深口碗的底部自己涨上来,像涌泉一样缓缓升高到碗沿的位置。一只烤鸡出现在一只大银盘里,表皮金黄,泛着油光,香气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就漫开来了,混着烤面包的、炖肉的、黄油和香草的气味,把整座礼堂拢进一层暖融融的、让人安心舒展的气息里。

阿尔伯特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盘子。他伸手拿起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刀叉,柄上传来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也不凉。烤土豆的盘子就在他手边,他夹了两块到自己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炖肉,淋在土豆旁边。

"这个烤鸡比我家做的嫩。"旁边一个刚分进来的拉文克劳新生说。

"你吃过?"另一个问。

"尝了一小口。不信你试试。”

阿尔伯特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听着旁边那些高年级的对话在桌面上来回传。克里斯蒂娜坐在他斜对面,正和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生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比一下手势。长桌远端靠墙的位置,一个深褐色头发的男生正把一本书摊在桌面与餐盘之间的缝隙里,一边吃一边看。

"天文塔开放时间是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从他斜对面传来,她正在对着几个新生说话,"但你们第一周最好别去,等拿到课表再说。有些课早上八点就开始了,你要是凌晨两点还在塔上吹风,第一节魔药课能睡着。"

几个新生点了点头。一个坐在克里斯蒂娜旁边的卷发女生接过话来,"图书馆的**区,如果没有批准最好别碰。不是说你们不能进去——进去倒是可以,但你要是被平斯夫人逮到,她会把你们从窗户口扔出去。"

"平斯夫人扔过人吗?"

卷发女生笑了一下。"去年有个格兰芬多的体验过。抛物线非常完美。"

埃里克缩了一下脖子。

阿尔伯特把最后一块烤土豆咽下去,然后放下了刀叉。他侧过头,看向拉文克劳长桌那几排正在吃东西的学生们,大部分人在聊天,有几个在埋头吃饭。

他重新仰起头,看向那片星空穹顶。

刚才那个被他放下的问题又浮上来了。那些蜡烛是恒定的漂浮术,这个他大概能猜到原理。但头顶那片星图的运行机制是什么?是嵌在屋顶石料里的某种恒定施咒核心?还是像那些会动的画像一样,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施咒单元,被预先设定了运动轨迹?星星运动的轨迹如果被设定好了,那有没有偏离的可能?

"你在看那个。"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克里斯蒂娜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南瓜汁。

"嗯。"阿尔伯特说。

"每年都有新生盯着它看,"克里斯蒂娜说,"你看了多久了?"

阿尔伯特想了想。"从进门到现在。"

克里斯蒂娜笑了一下。"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觉得他在夸张。但你——"她看了他一眼,"你在想它的原理。"

阿尔伯特没有否认。

克里斯蒂娜把杯子放下来,两手搁在桌沿上。"我以前也想弄明白来着。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有一本讲城堡建造史的旧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礼堂的穹顶。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指给你看那本书放在哪。"

"谢谢。"阿尔伯特说。

"不用谢。不过我得提醒你,"克里斯蒂娜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本书是用古英语写的。你先确认一下自己看不看得惯那种拼写。"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学院确实挺适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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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的餐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和它们出现的方式一样——边缘的轮廓先模糊成半透明,然后颜色从瓷釉褪成空气的颜色,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

邓布利多又站了起来。

"一年级新生请注意,"邓布利多的声音在最后一段语调里微微抬起来,"你们的级长会带你们前往各自的公共休息室。请跟着你们的级长走,不要在半路上被肖像画的争论吸引过去——"他朝赫奇帕奇长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去年有两位新生在四楼走廊的肖像画前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就为了争论一幅画里的人物是在喝茶还是在喝汤。"

赫奇帕奇长桌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好了,"邓布利多说,"祝各位晚安。"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整座礼堂从一种安静的聆听状态重新变回了一片嗡嗡的、流动的声浪。阿尔伯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拉文克劳长桌这边,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男生站了起来。他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级长徽章,个子不算高,肩膀的线条绷得挺直。他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在拉文克劳长桌那一带正好能让所有新生都听到。

"一年级新生,跟我来。我是迈克尔·韦勒,你们的男级长。"

他身边站起另一个女生,金发,圆脸,也戴着级长徽章。她冲新生们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很自然。"爱丽丝·格林,女级长。我们一起带你们去塔楼。"

弗立维教授还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高年级学生说着什么。看到新生们已经聚拢起来,他朝迈克尔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朝新生们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身,走回了教师席那边。

阿尔伯特从长桌边走出来,加入了那支正在成型的小队伍。大约十五个人,在迈克尔和爱丽丝身后聚成一团。埃里克从人群里挤到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这边走。"迈克尔说了一声,转身往礼堂侧门的方向走去。

队伍穿过侧门,走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挂毯,织着会动的图案——一只银色的鹰正沿着一条河流俯冲下来,爪子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然后又升上去,循环往复地重复着同一组动作。走廊拐了两个弯,地面从平直的石头变成了开始微微上升的坡度。

"拉文克劳塔楼在城堡的西侧,"爱丽丝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不算最远,但也不近。你们以后走熟了就会快一些。"

楼梯是螺旋形的,石阶比普通楼梯窄一些,踏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阿尔伯特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底和石面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贴合感。

"这段楼梯总共一百四十二级,"迈克尔头也不回地说,"我数过。你们不用数,我替你们数了。"

队伍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爬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楼梯的坡度变缓了。走廊两侧的挂毯从图案变成了肖像——几幅穿着长袍的男女或坐或站,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互相交谈,其中一幅正在织毛衣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织。队伍在走廊尽头的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门板是深色木头做的,漆面被时间磨得发亮,中间嵌着一只青铜的鹰头门环,鹰嘴张开。

迈克尔侧过身,让新生们都站到门口来。"好了,"他说,"这是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和别的学院不一样,我们的门没有固定的口令。它——"他朝那只鹰头门环偏了偏下巴,"——它喜欢问问题。每一个想要进去的人,都必须回答它提出的问题。答对了,门就开;答错了,你得等下一个能答对的人来开门。"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声问了一句:"问什么问题?"

"任何问题,"爱丽丝接过话头,"逻辑题,哲学题,文字游戏。有一次它问过我——"她想了想,“什么东西有头无身,有脚无手,能追得上风却追不上自己的影子?'答案是'溪流'。但也有的时候它会问一些更复杂的。关键不是你要知道所有的答案,"她看了一眼那群新生,"而是你要愿意去思考。"

她退后半步,示意最前面的人上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深色头发的男孩。他往前迈了两步,抬头看着那只青铜鹰。鹰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一样,鸟喙张开了,一种空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从门环上落下来——

"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个词又咽了回去,然后换成了另一个词又觉得不对,最后憋了大约七八秒,说了一声:"......诗?"

鹰头没有说话。它的喙合上了。

迈克尔看了男孩一眼,温和地示意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下一个。"

第二个新生走上去。是一个扎短辫的女生。鹰头重新张开喙,同样的声音又落下来:"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女生想的时间比第一个长一些。她低头看着地面,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思想?"

鹰头的喙没有动。

队伍往前挪动着。第三个、第四个新生接连上前,给出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离题——"书"、"风"、"时间"——青铜鹰的喙一次也没有张开。

阿尔伯特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道门和那只青铜鹰。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他在想那个"能"字。

埃里克站在他前面一个位置。他的肩膀微微收紧着,手指攥着校袍的边沿,正盯着前面那道门出神。过了一会儿,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埃里克被推到了最前面。

"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埃里克站在那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阿尔伯特。他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知道答案吗?"

阿尔伯特看着他。"你再想一下。那个词在两个状态之间都能成立。"

埃里克眨了眨眼。他重新转回去,盯着那只鹰头看了几秒。

"......回音?"

鹰头的喙张开了。那道空灵的声音又落下来,"正确。"

木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埃里克站在门口呆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侧身给后面的人让路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步子有一点发飘。阿尔伯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埃里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自己想出来的,"阿尔伯特说,"我什么都没说。"

埃里克的耳朵更红了,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弧度。

阿尔伯特跨过门槛,走进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要高。空间向上延伸,圆形的主体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区域,深蓝色的地毯铺满了整层地板,上面散落着几组深色的沙发和躺椅,扶手椅的靠背和坐垫都是午夜蓝色的天鹅绒面。正中间有一座大理石雕像,一个女人站在基座上,神态安详,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休息室的整个弧形外墙嵌满了拱形的大窗,那些窗户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扇窗外都是暗蓝色的夜空。今晚的天上没有云,星星隔着玻璃透进来,比礼堂穹顶上那些会动的星点更远更冷,但那种遥远本身带着一种安稳的质感。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在休息室各处散开。爱丽丝站在雕像旁边,等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之后拍了拍手。

"好了,都进来了。大家找地方坐一下,我们有几句话要说。"

阿尔伯特找了一张靠窗的扶手椅坐下来。窗户的玻璃外面是拉文克劳塔楼的高度能看到的风景——远处黑湖的水面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碎银似的光。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上面刻着几行字:

"天空知道我的一切,它从不问我。"没有落款。

迈克尔和爱丽丝站在雕像旁边的空地上,等所有的新生都找到了位置坐下或站着。

"我长话短说,"迈克尔继续说,"你们明天早上会拿到课表,每人一份。课表会出现在你们的床头。是的,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大概是家养小精灵放的。总之,自己记好时间,别迟到。特别是魔药课,斯拉格霍恩教授对迟到不太宽容。"

爱丽丝接过话来:"校规方面——基本的规则你们大概都知道了。不许夜游,不许进禁林,不许在走廊里施咒。费尔奇先生如果抓到你们——"她顿了一下,"——他不会放过你们。他记忆力很好,而且记仇。"

"图书馆的规则,"迈克尔接过话头,"平斯夫人每天下午五点开始清场。你要是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可以和她商量,但态度一定要好。如果她在你面前叉腰了,建议你立刻收东西走人。"

有几个新生低低地笑了一声。

"学院风气方面,"爱丽丝说,"拉文克劳推崇求知和思考。你们可以争论任何一个问题,只要你们能给出理由。你是什么出身不重要,你能想清楚什么事比较重要。"

"还有一件事,"迈克尔的声音低了一点,"公共休息室里的书,有一些是历代学生留下来的手稿和笔记。那些东西不能带出休息室。如果你把某一本翻烂了或者弄丢了,你最好在被人发现之前自己去找平斯夫人坦白。她比费尔奇好说话,真的。"

迈克尔看了爱丽丝一眼,像是在确认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爱丽丝微微摇了摇头,迈克尔于是拍了拍手,说了一声:"好了,今晚就到这儿。你们的寝室在——男生跟我来,女生跟爱丽丝走。"

队伍分成了两拨。阿尔伯特跟在男生的队列里,沿着休息室左侧一道窄一些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像,画里的人都在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是一条横向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依次排列着,木质的,每一扇上面嵌着一块黄铜门牌,刻着罗马数字。

"你们的寝室在四号门和五号门,"迈克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每间住五个人。行李已经提前放好了。"

阿尔伯特顺着走廊往前走,在第四扇门前面停住了。门牌上的数字是"Ⅳ"。他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宽大的房间。石墙,地面是深色木板,靠里那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又高又宽的拱形长窗,窗外的夜空被框在那道弧形的边线里,因为没有室内灯光的干扰,星星比休息室里看出去更亮一些。

床是四柱式的,深色的木架,柱顶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线条。每一张床都挂着深蓝色的丝绒帷幔,边缘绣着银色的细线。

五张床,每一张的床头柜上都已经摆好了东西——一只小油灯,几本书摞成一摞,拉文克劳的徽章,领带,围巾,针织毛衣已经在床头放好。床尾的位置靠着墙壁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阿尔伯特认出了自己那只箱子边角的磨痕。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箱面的搭扣,确认它没有被打开过。

他转过身,看到彗星的笼子被放在了窗台旁边的矮桌上。那只笼子他很熟悉——深色铁栅栏,底座金属盘——他明明记得自己把那笼子留在了车站月台边。此刻它好好地搁在矮桌上,栖木上蹲着一只缩着脖子的毛球,正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眼神看着他。阿尔伯特走过去,把笼门打开,彗星抖了抖羽毛,从栖木上跳下来,踱了两步,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窗外。

"你还挺快的。"阿尔伯特对它说。

彗星没有回话,只是用喙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根。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埃里克跟着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扇长窗上,停住了。

"这个位置能看到星星。"他说。

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埃里克站在窗前,脸微微仰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刚好正对着猎户座的方向。

"那望远镜是你的?"阿尔伯特看了一眼矮桌旁边靠墙放着的一只细长黑色皮筒,筒口露出一截黄铜边沿。

"——我爸妈放的。我——我忘了他们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走过去,把皮筒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小心地靠回原位。"其实我一直想试着观测木星和土星,但以前在家的话得跑到后院去,镇上总有光污染。在这儿应该好一点。"

阿尔伯特看着他摆弄望远镜的动作,那双手在调整皮筒带子的时候很稳,和在船上接那颗糖时那种拘谨完全不同。阿尔伯特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深色皮肤的男生正蹲在自己的箱子前面翻东西,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床边的柜子里。他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冲阿尔伯特和埃里克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声:"你好,我叫托马斯·辛克莱。"

另一个坐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浅棕色的头发,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他听到门口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安静的带着一点倦意的脸,说了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太低了,阿尔伯特只听清了"本"这个音。

"我叫阿尔伯特·霍恩。"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也转过来,推了一下眼镜:"埃里克·斯塔雷。"

房间里的五张床有四个人。阿尔伯特靠窗左侧那一张,埃里克在靠窗右侧,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托马斯在最靠门的位置,本在靠里的角落。

阿尔伯特把校袍脱下来挂在了床尾的钩子上,坐到了床沿上。他弯下腰,把皮箱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罐子的边沿。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手伸进去,又摸出一个小一些的纸包——里面装着一小包坚果,阿尔伯特把它放到了窗台边彗星够得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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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邓布利多之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