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地窖里永远弥漫着苦艾草与熬煮魔药的浓烈气息,石壁沁着刺骨的凉意。黄铜吊灯摇晃,光影在一排排密封药瓶上来回流转。
我准时推开魔药教室的门。
斯内普已经站在宽大的操作台边,黑袍垂落,盖住他的双脚,手里捏着银质搅拌棒,慢悠悠搅着一锅泛着灰蓝色泡沫的药剂。听见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冷沉沉的嗓音先飘了过来。
“倒是守时。难得,贵族小姐没有习惯性迟到。”
我走上前,把书本搁在操作台一角,脊背挺得笔直。属于纯血、属于斯莱特林的矜贵刻在骨子里,我淡淡颔首:“教授吩咐的任务,我不会耽搁。”
他这才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我,烛光落在他锋利的轮廓上,眼底藏着刺。长廊里小天狼星笑着和我闲谈、拿出手稿的画面,想来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敏感的心思反复咀嚼那一幕,酸涩与警惕缠在一起。
“布莱克给你的那份手稿,很吸引人?”他开口,听似随口一问,尾音裹着一层刻薄的讥诮,“布莱克家的旧物,想必很合纯血的胃口。”
我眉峰微挑,神色冷静自持,没有半分慌乱:“我拒绝了。布莱克家族的东西,我不敢兴趣。”
斯内普手中搅拌棒的动作顿了一瞬,灰蓝色药汤漾开一圈涟漪。
“哦?”他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冷笑,“有意思。布莱克最擅长靠着漂亮说辞和陈年旧事哄人,那套热情轻浮的把戏,多少巫师甘之如饴。你倒能扛住。”
“我分得清客套与图谋。”我的语调平稳,高傲不改,“布莱克先生只是出于感激,并无更深的用意。”
“是吗。”斯内普放下搅拌棒,缓步朝我走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地窖里的寒气仿佛都凝滞了,“邀你庭院散步,向你倾诉家族秘辛,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靠近。在你看来,仅仅只是感激?”
他依旧维持着教授的身份,没有失控怒吼,但字字尖锐,敏感地捕捉所有细节,睚眦必报的性子藏在冷言之下。
我抬眼迎上他沉沉的目光。在外人面前我从不会折损半分锋芒,唯独看向他的时候,那份骄傲才悄悄收敛一丝:“布莱克天性张扬,习惯如此。但他那类热烈,入不了我的眼。”
这句话落下,斯内普睫毛极轻一颤。他飞快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不肯流露半分动容,迅速把情绪掩回冰冷的假面之下。
“不要高估这种短暂的欣赏。”他重新转回药锅,声音冷硬,“布莱克是凤凰社的人,深陷险境。和他往来,只会给你招来无穷麻烦。若是你执意亲近他,不必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风险我自有掂量,不必教授费心提醒。”我看着他的背影,语气稍微放软,却依旧带着斯莱特林的自持,“我自有分寸,不会同他走得过近。教授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斯内普后背僵硬一瞬。隐秘心思被点破,内向敏感的他倍感狼狈,立刻用尖话武装自己。
“别自作多情。”他冷冷回击,拿起玻璃药勺舀起药剂,审视药液色泽,“我只是不希望我手下的学生,被花言巧语蒙蔽,平白葬送前途。仅此而已。”
可握着药勺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我没有继续戳破,安静上前,取来干燥的狼毒乌头叶片放进研磨钵,细细碾碎。石室之内只剩下研磨钵摩擦的轻响,还有药锅液体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沉寂片刻,斯内普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阴郁:
“那些耀眼的人,最擅长编织虚幻的暖意。光芒来得轻而易举,抛弃旁人的时候,同样干脆利落。”
我碾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我听懂了,这话是在说小天狼星,也是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旧伤。
我不会像普通女孩那样柔声安慰,只是淡淡开口,高傲的语调里独独为他留了柔软:
“旁人的光与我无关。我从来不是追逐阳光的人。”
斯内普猛地抬眼,黑眸深深锁着我,烛火在瞳孔摇晃。万千心绪堵在喉头,敏感的内心翻涌,可他不习惯接受这样直白的心意,不肯卸下防备,最后只吐出冰冷的指令,刻意避开话题。
“继续研磨。不要分心。魔药差一丝分量,便会彻底报废。要是毁了这锅药剂,今晚你就留在地窖,重新处理所有原料。”
他刻意板起面孔,避开我的视线。昏暗烛光之下,他藏在阴影里,不肯让我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卡伦就站在地窖厚重木门之外的阴冷石廊,指尖捻着一小簇凭空凝出的细碎雪花,本打算等我做完魔药任务,约我到城堡庭院走走。地窖的大门是厚重实木,没有窗户,他在外面看不见室内的任何景象,也听不清里面细碎的交谈,只能隐约分辨出里面有人说话,却不知道我们刚刚聊了什么。
他只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到了,才抬手,屈指轻轻叩了叩厚重的木门,三声,节奏不快。
屋内研磨钵的声响骤然停下。
斯内普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黑眸里警惕一闪而过,周身寒意又重了几分,已经在心底备好用来讥讽来客的言辞。我也侧过头,望向大门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进来。”斯内普沉声开口,语气并不欢迎。
卡伦推开门,北欧凛冽的气息随着他一同踏入这间满是药味的教室。他一身深色德姆斯特朗校服,金发在摇曳灯火下泛着浅淡光泽,目光从容,先落在我身上,语气温和,是多年发小的熟稔。
“德兰西,我在外面等了你一会儿。估摸着你的任务差不多要结束了。”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斯内普,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并不谦卑,带着德姆斯特朗巫师独有的桀骜。
“斯内普教授。”
斯内普的视线沉沉落在卡伦身上,目光挑剔,毫不掩饰审视与敌意,薄唇轻启,惯有的尖刻脱口而出:
“德姆斯特朗的贵客,倒是闲得很。霍格沃茨的地窖不是观光景点,不供外来访客随意闲逛打扰授课。”
卡伦不恼,淡淡笑了笑:“我以为德兰西的任务快要收尾,不会耽误教授太久。我只是来接她。”
我放下手里的研磨棒,平静开口:“教授,剩下的原料我可以明天一早再来处理。”
斯内普的眼神在我与卡伦之间来回一扫,敏感地捕捉到我们从小相伴的默契,心底酸涩再次翻涌,话语更添几分冷刺。
“原来如此。”他拖长语调,带着讥诮,“看来比起魔药功课,贵族小姐更看重和旧友的约会。也罢。你可以走。只是别指望下次我会放宽要求。”
他刻意加重了“旧友”二字,藏着不易察觉的醋意与记恨。
卡伦伸手,很自然地虚护在我身侧,目光迎上斯内普,从容回击:“教授多虑,我和德兰西只是老友结伴散步,算不上什么约会。”
我轻轻抬手,不动声色隔开卡伦,不想让他们二人正面起冲突。
“好了,卡伦。”我侧头对发小说,又转向斯内普,维持学生对教授的礼仪,“教授,我明日清晨会过来,完成剩余的研磨工作,不会缺漏任何步骤。告辞。”
我拿起桌角的书本,跟着卡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下意识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操作台边伫立的黑袍身影。斯内普没有看我,只是垂眸盯着锅里翻滚的药剂,仿佛我的离开无关紧要,可紧绷的肩线,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地窖里苦艾草的气味。
石室只剩下斯内普一人。
安静良久,他抬手,狠狠将银质搅拌棒搁在石台上,金属撞击石台发出刺耳清脆的响声。药剂依旧咕嘟咕嘟沸腾,可他再也没有心思继续调配。
他盯着紧闭的大门,低声吐出一句冷沉沉的自语:
“德姆斯特朗的小子。”
眼底是敏感的猜忌,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睚眦必报的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