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葬礼开始前,我没想到自己会哭。
因为我已经在球场上,在寝室旁,在火车上,在家里哭了很多回。家里的窗帘是淡蓝色,被阴天一衬,像密不透风的水底——多适合沉溺悲伤。尽管如此,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落在塞德被埋葬的草地上,像碎玻璃。我不认识葬礼上的大多数人,致辞的男巫听起来并不熟悉塞德,只是用煽情的声调说着什么“永远怀念”“巨大损失”,但我还是哭了。不是因为葬礼,葬礼只是生者怀念死者的手段。我哭是因为他永远离去了。
仪式结束后,穿黑袍的人群四散开来。我环顾四周——墓地选在迪戈里家后面的山坡上。佩内洛·克里瓦特走向我,她的黑色卷发随风乱飘。她邀请我用她家的飞路网返回,那样比镇上的巫师酒吧更近。
我同意了——莉莉安娜落在队伍末尾,她搀着迪戈里夫人。克里瓦特家坐落在一条河道旁,真正让人惊叹的是花园:玫瑰层层叠叠地延伸到露台,我们顺着方形树篱,一路蜿蜒地走到玉兰树下的大门——佩内洛向我解释:她外公是个进口鲜花的麻瓜,所以她母亲热爱园艺。她邀请我进门休息。之后的每一周,我都会用克里瓦特家的飞路网来到墓地。
整个难熬的暑假,我一直都在想他。尽管他从不来到我的梦里。伦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躁动,就像过分甜腻的爆米花。我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在乎,为什么《预言家日报》从不提起他,为什么父母讳莫如深。于是,我每周都会逃到他的墓碑前,那里没有文字、没有语言,只有呼啸不止的风席卷野草。
克里瓦特家通常只有我和莉莉安娜。佩内洛找到了一个炼金研究所的工作,克里瓦特夫妇要去伦敦工作。每次从墓地回来,我们都会坐在茶室,试图用陪伴打发对死亡的巨大恐惧。
“那是你的吗?”我指着茶室角落的一把蓝色吉他问道。
“哦,曾经是。”莉莉安娜看了眼指甲,“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吉他,但手指头太疼了,所以放弃了。”
“但你一直很有音乐天赋。”我可是听过她在公共休息室唱歌的。
“我爸说我太容易放弃了。塞德试了很多魔法,他想让这把吉他自动弹奏。最后是佩内洛搞定的……”她似乎是看到了我的表情,“对不起。”
“不要感到抱歉。马上就要开学了,我总要习惯别人提起他。”
我试图向后靠,让柔软的椅背包裹我,“我好久没关心你了,你和乔治怎么样?”
莉莉安娜把一块糖放在茶杯里:“没事的。秋,我不想用无聊的事打扰你。”
“这不无聊。你还好吗,莉恩?”
莉莉安娜看着我,蜜糖色的皮肤在阴天依旧散发着加勒比阳光的暖意。只是那双眼睛没有往日的温暖:“我们分手了…就在第三个项目后。”
“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我当时一直很难过。”
“我很抱歉。”
“不,秋,”莉莉安娜的眼神转到花园。“我不该和你聊这个,尤其是在他…”
莉莉安娜的性格一向如此。她看起来友善,爱笑,在帕笛芙拥挤时会邀请我加入,但她不喜欢谈论自己。至少对我。塞德说她抱怨过我们抛下她,我让塞德去道歉。梅林,他真是一个迟钝的绅士,只用那双鸽子灰的眼睛看着我,说他一切都听我的……
“我愿意听你讲任何事,而且我需要转移一些注意力。”
莉莉安娜看着我,斟酌着开口:“好吧。我们分手…是因为我让他离开的。因为,我不想让他忍受我的难过。”
什么?我试图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质疑:“这怎么能叫做忍受呢?”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当我哭的时候,我知道他很难过。”
“他本来就应该这样,他是你的男朋友——曾是。”
莉莉安娜斩钉截铁地说:“不。他不应该。如果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就不用被扯进来了。”
多么奇怪的思维。“那乔治是怎么说的?他同意你吗?”
依旧是同一个态度:“他不需要告诉我。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莉莉安娜痛苦地把头发向后捋,“有时候,只是偶尔,我知道他有点嫉妒塞德。”
她飞快瞥了我一眼,“他不完全错。”
哦。原来是这个。我早该想到的。记忆如同门钥匙,拽着我在时空里穿梭:莉莉安娜第一次介绍我认识塞德、他们的争吵、莉莉安娜穿着那件漂亮的黑裙、挽着乔治出席舞会……我听到自己说:“不,他完全错了。”
我从椅背上猛地前倾:“莉恩,他错了,他不需要嫉妒塞德。”
“什么——”
“听我说,莉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聊起塞德吗?我问你:他是因为诅咒特伦斯·希格斯被关禁闭的吗,当时希格斯说自己夺走了你的初吻。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你说你宁愿亲自揍那个混蛋一顿。”
“希格斯值得。”
“我赞同你。但关键是,这不是一件值得乔治嫉妒的事,因为你向往的不是塞德,是塞德的能力。”
“这是什么意思?”
“有时我们会把向往当作/爱,但爱更复杂。那时我就明白了,你们不是情侣。所以我才和塞德一直暧昧下去,所以我们才会一起去舞会。莉恩?”
莉莉安娜蹙眉,仿佛在看海格培养的炸尾螺:“真的吗?”
尽管追求者众多,我亲爱的莉莉安娜仍不善于思考。我耸耸肩——这是我整个暑假第一次看到一点希望:“你不需要相信我。等到开学了,你见到乔治就会明白。”
她还是很怀疑:“你怎么知道?”
“当你懂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懂。”我看着她小鸟一样眨动的眼睛,有点想笑,“如果他还在的话,你们俩会省不少麻烦。”
不,我们又开始谈起他了——我再也不要为他哭了。哭泣是一种很窘迫的行为。泪水涌出后,视线模糊,揉眼睛会导致难以缓解的酸痛。泪水沾在衣领上,很快就变冷,黏得贴在身上,像淋了暴雨。
塞德,我灰眼睛的勇士。现在他就埋葬在六英尺下的泥土里,冰冷而腐朽。
“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以为你会在葬礼上唱点什么。”我试图平复情绪,“在我的文化里有一种说法:歌唱可以代替哭泣,这是抒发悲伤的方式。”
她用同情的眼神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久很久之后,玫瑰逐渐凋谢,昆虫停止鸣叫,流动的河水也静止不动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时,莉莉安娜哼起一支民谣。蓝色的吉他自发拨动琴弦:
As I roved out one evening fair,
一个晴晚我出门游荡,
It being the summertime to take the air,
正值夏日,去透透风光,
I spied a sailor and a lady gay,
我看见一位水手和一位淑女,
And I stood to listen,
于是我驻足聆听,
And I stood to listen to hear what they would say.
我驻足聆听,听他们互诉衷肠。
He said “Fair lady, why do you roam,
他说:“美丽的姑娘,你为何四处游荡,
For the day is spent and the night is on.”
天色已晚,黑夜就要降。”
She heaved a sigh while the tears did roll,
她叹了一声,泪水直淌:
“For my dark-eyed sailor,
“为了我的黑眸水手,
For my dark-eyed sailor, so young and stout and bold.”
为了我的黑眸水手,他年轻勇敢又豪迈。”
请大家听Dark Eyed Sai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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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