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魔法部仅五分钟步程的白厅街,雨后水洼正倒映着破碎的街灯。帕利莱尔穿过喧嚷的游客,如一尾银鱼悄然滑过浮动的光斑,没有人察觉她的经过。她默数着门牌,直到走过皇家骑兵卫队酒店才静静驻足。不知何时,她的银发已恢复柔顺,湿透的衣袍整洁如新,脸上最后一丝痛苦也已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平静。
“白厅街道 1.5号,茉拉.菲德勒的居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面前一小片空气泛开细微涟漪,一扇门从空气中生长出来。它厚重、古朴,木质纹理细腻得仿佛有生命,黄铜门把手被摩挲得温润光亮。门后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乐声,像是八音盒拧到最末一丝动力时,发出的最后几个清脆却即将停滞的音符。
帕利莱尔抬起手——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也消失了——轻轻向前推门。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蜂蜡打磨过的旧木头的甜腻、凋谢花瓣泡在茶水里的涩香,还有那丝永远缭绕不散的定型胶水味。然后,房间内景象强行涌入了视野——一场流动的、精致的噩梦。
四壁是墨绿色的丝绒墙帷,吸饱了光线,沉甸甸地垂着。但墙上并非空无一物——那里悬挂、摆放、乃至仿佛生长着人偶。不是廉价的塑料玩具,而是艺术品般精致的关节人偶。他们穿着跨越几个世纪的华服,被安置在壁龛、小几、乃至从墙里伸出的镀金树枝上,玻璃眼珠在蜡烛的暖光下映出同样空洞的专注。
房间左侧,一座自鸣钟静静矗立,鎏金外壳雕刻着缠绕的玫瑰藤蔓。旁边的一架自动钢琴,琴键正自行起伏,穿着黑色燕尾礼服的小男孩人偶端正的坐在琴凳上,手指虚悬在琴键上方几英寸,仿佛是在演奏。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占据统治地位。桌面上没有纸张,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幽幽亮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她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深栗色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从背后看,她的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正为流淌的钢琴曲打着节拍。
帕利莱尔无声地穿过房间,脚下厚实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她绕过一座展示着穿和服人偶的玻璃柜,停在书桌旁。女人似乎这才察觉,敲击声停了下来。她转过椅子,轮子在地毯上滑动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的面容柔和,眼角有浅浅的笑纹,看起来亲切,甚至有些过分温暖。看到帕利莱尔,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新月,张开手臂:
“啊!我亲爱的小白兔~回来啦!”她的声音甜美,带着一种毫不作假的欢欣,仿佛迎接的是放学归家的孩子,“辛苦啦辛苦啦,淋了雨吧?快让我看看……哦,干干净净的,真好。任务完成得颇具观赏性——如果我们宽容地忽略你最后那点儿可爱的小动作。”她不由分说地将帕利莱尔拉近,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充满某种花果调香水的拥抱,“但是没关系伊露莎,我喜欢这种小意外。”
伊露莎.帕利莱尔任由她抱着,身体有些僵硬,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向屏幕上的段落,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倦的讥诮。“母亲,您又开始写小说了吗?收到的退稿信已经攒到能当墙纸了吧。”
“当然在写呀!”女人松开手臂,快乐地原地旋了半圈。镶着暗金纹绣的裙摆随动作倏然散开,漾开一片沉黯华丽的涟漪,“……退稿信?亲爱的,那已经是上个季度的事了。现在他们连信都不回啦。”她转身走向书桌,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满足,“重要的是过程,是书写时的心动,能不能出版,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侧过脸,眼弯成柔软的弧度,朝伊露莎招手:“来宝贝,来帮我看看前两章,我自以为写得还不坏呢。”
帕利莱尔面无表情地滑动鼠标滚轮,任由21磅的Arial字体在屏幕上飞速掠过。“又是这种陈词滥调。母亲,巧合叠着巧合,您连让剧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女人咯咯地笑起来,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有趣的赞美。“哎呀,又被嫌弃了呢,”她微微俯身,温暖的呼吸几乎拂过帕利莱尔的脸颊,眼中的柔情浓得化不开。
“所以我才这么爱你啊,我的小缪斯——和织命教团那些按部就班的小呆瓜们比起来,那些被你毁掉的完美计划,废墟里开出的野花,比任何温室玫瑰都要鲜活一千倍。完美的提线木偶,我拥有整整一个教团。而会自己“割断线头”的女儿——我只有你一个。”
她的告白华丽、真挚,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感动的泪水。
帕利莱尔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够久,久到壁炉里那堆礼仪完美的火焰都似乎摇曳了一下。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将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投向置物架。那里端坐着一排人偶。她们穿着缀满玫瑰和珍珠的缎面长裙,脸庞转向同一个角度,凝固的唇角扬起分毫不差的弧度。
“省省吧,母亲。”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被您爱上的代价,通常是需要主演一场永无止境的闹剧。我宁愿得到您一点点健康的冷漠——那至少意味着,我能暂时躺在抽屉里,而不是被别在下一场展览的绒布上。”
女人蓦地直起身,爆发出一阵清脆欢畅的大笑,“妙极了!”她击掌轻叹,转身滑回椅中,手指已抚上键盘,“这句我要记下来……稍加修饰,放在第三章反派的台词里正合适。现在,亲爱的,休息时间结束——”,她握住鼠标,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我得继续了……啊,下一段,该给出一点有趣的’提示’了,该怎么做呢……”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屏幕上,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嗒嗒的敲击声再次成为房间的主旋律。
从容不迫,充满期待。
像一个世界被书写时,愉悦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