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长徽章是在假期送到克洛伊手上的。父母为她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仪式,手拉礼花筒在空气中炸开,彩带飘飘扬扬,环绕着手捧小蛋糕的克洛伊。
这个夜晚克洛伊凑到佩蒂尔夫人耳边悄悄说,自己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男生。
“梅林!”佩蒂尔夫人惊奇道,“是谁呢?是谁这么幸运?”
但他不喜欢我。克洛伊很快说道,她已经不再对这个事实感到过多悲伤和失落了,“他喜欢的是和我恰恰相反的类型。”
“不要太过断定,宝贝。妈妈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认为你爸爸是不会喜欢我的,但最后居然是他跟我告白了。”佩蒂尔夫人甜蜜地回忆起来,“他说他也一直喜欢着我。”
克洛伊就带着这样甜蜜又飘渺的幻想回到了霍格沃茨。然而新学期伊始的忙碌,让她无暇顾及詹姆·波特是否也对她心存好感这种念头。
五年级的级长事务和OWLS考试的准备几乎要占据她绝大部分的校园时间。除去魁地奇和静息社团,她还参加了校报社的编辑工作,社长是一位高她一届的拉文克劳,他们叫他谢诺菲留斯·洛夫古德。
她时常不能理解他对于新闻业的看法。他口中谈论的新闻理想对她来说就像一类古怪、荒诞的花边报道。
克洛伊从没发现自己在雄辩这方面也有点才能。她和谢诺菲留斯经常在校报社就争辩起来。起初当然不是这样的,要知道克洛伊是个不会和任何人争吵并且讨厌争吵的孩子,但当谢诺菲留斯在社团持续输出自己观点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反驳了。从此就像打开她内心深处一道细小的闸门,辩驳的**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血液里翻涌起来。
医疗翼和静息社团成为她享受宁静的地方。詹姆偶尔也会来,身边也依旧是西里斯。
他们来帮庞弗雷夫人或是莱姆斯的忙。只有在面对詹姆的时候,克洛伊那点飘飘然、又不切实际的想法才会重新冒出头。随后她又清醒地意识到——五年内,他们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方甚至都不曾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找不到他喜欢自己的证据,同时,也始终没能等到让自己彻底死心的判词。于是妈妈给予她那一点温暖的希望在心底生根发了芽,她想去问问,他是不是还在追求莉莉,是不是还在喜欢着莉莉。
而在勇气长成参天大树的时间里,她再次失去了它。魁地奇赛场发生了斗殴。
克洛伊听到消息便要赶过去,可翻遍整个梳妆台,都没能找到属于她的那枚级长徽章。匆匆别上备用胸针赶到时,西里斯和莱姆斯正出手阻拦詹姆,后者面色冷硬,濒临暴怒的边缘。
他很轻易地就挣脱好友,一手把刚爬起的斯莱特林摁回地上,拳头扬起,带着狠劲,一拳接一拳地落下去。
在克洛伊印象里,从没见过詹姆这样愤怒、理智全失的样子。
直到莉莉赶来抱住詹姆让他冷静。
他的胸膛起伏,直至平缓,揪住对方领子的手彻底松了下去,莉莉扶着他慢慢起身。
而克洛伊站在他们要经过的那条羊肠小道。脚下是她无比熟悉和热爱的魁地奇青草坪,阳光一如往常眩目,蒲公英的飞絮在空中跃动,眼前是她梦想与成长的开始。
詹姆看到了克洛伊,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定格。克洛伊看见他的脸和手都受了伤,上面凝结不知是谁的、红褐的血迹。
可很快他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走,像曾经千千万万次那样。
他们从克洛伊身边经过,直到走远。两人的背影亲密无间,是所有人都会称赞的般配。不久斗殴真相被广而告之,詹姆作为七年级的学生会男主席,却公然违反校规斗殴。起因是那位斯莱特林用言语冒犯了格兰芬多的女级长——莉莉·伊万斯。
而随后这种谈论也被全面、有意地阻断,没再继续传播。
他是那么喜欢她,所有遵守的规则和体面的手段在当时都丧失得一干二净。
克洛伊实在找不到莉莉不喜欢詹姆的理由。也找不到詹姆会放弃喜欢莉莉的理由。
她在人群散去后走入争端爆发的中心。地面安静躺落一块手表,表链断了,盘中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表盘的时针损坏,正颤抖着回缩。外圈镶嵌的钻石有几颗掉落在地。
克洛伊蹲下身,捡起了这块破损的手表,又小心翼翼地将钻石一粒粒拾起。它们在阳光下反射火彩,它属于詹姆·波特,也为她的美梦立下了最后的判决。
她在少女时代做了一个长达五年的梦,清醒的过程却没有想象的痛苦。它是宁静,也是舒缓而温和的。窗外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雪粒从城堡尖顶融化,变成雨珠回到大地,渗入土壤覆盖的那一层薄薄积雪中。
在走廊,队长支支吾吾地邀请克洛伊,问她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参加圣诞节舞会,克洛伊这才反应过来,圣诞日要来了。
队长从没这么拘束过,那样高大一个男孩,此刻却不安地在她面前站得挺直,等待宣判。
克洛伊在一段时间后点了点头,她答应了队长的邀请。
她和队长的关系被学院很多人误解,即使她解释了很多次,他们只是朋友。
没想到莉莉也对他们的关系有着这样的误会。在圣诞夜来临的前几天,级长车厢里,莉莉跟她搭话,她一只手扶在车门门框,不动声色地拦住克洛伊。
“克洛伊!请问这个圣诞节前有空吗?格兰芬多休息室将举办一个小型派对,为了圣诞节,为了即将毕业的七年级。”她愉快地说道,“我们想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圣诞毕业晚会,如果你来的话,你将会得到格兰芬多学生才有的专属礼品——一套有你姓名的针织毛绒袜和毛衣!”
莉莉的热情感染了克洛伊,但她还是很遗憾地摇头拒绝了,“真的很抱歉,莉莉。但我那天已经有安排了,我答应了别人去礼堂举办的晚舞会。”
“噢,好吧。”莉莉有些失落,她的手放下来,挣扎片刻,还是问,“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和霍克是在约会吗?”
她和队长?克洛伊惊道,“我们当然不是!”
莉莉高深莫测地离开了。
圣诞节前夕的礼堂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天花板被施了魔法,漂浮着绑红色蝴蝶结的圣诞铃、结红果的冬青叶、手工编织的圣诞花环,整个礼堂盛满红色蜡烛燃烧出来的暖光。
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放置在礼堂的正中央。上面是级长们一同装饰的彩色圣诞球、丝绒丝带、暖白色串灯,而最顶端是一颗闪烁的金色镂空星星。
长桌上,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杯带雪顶和拐杖糖的热可可或是口感绵密香甜的蛋酒。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用几个小桌拼接而成的大桌面,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磨毛质感的红格子桌布,桌布上点缀无数颗小雪花。
一个高达十层的圣诞奶油蛋糕耸立在桌上,每一层都铺满鲜红的草莓,中间几层还用奶油绘制了圣诞老人的卡通图案,他正举着红色牌子,对所有人送出无声祝福:Merry Christmas!
克洛伊挽着霍克的右臂,跟随人群来到舞池。舞曲是华尔兹圆圈舞,她的身体随着节奏旋转,步态飘逸轻盈,共舞的人群在舞池呈顺时针方向转动。
在音乐进入下一个节拍的短暂瞬间,克洛伊松开霍克的手,身体右转,面朝圆圈的下一位舞者,伸出手准备与新舞伴连接。
在新的乐句下,克洛伊将手落在新舞伴的手心。指尖触及的掌心,温暖而带着薄茧,对方握住她的手,抬高至耳际,距离迅速拉近,最后只剩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胛骨下侧。
克洛伊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右臂。
她在第一个拍节就不小心踩到对方的皮鞋,克洛伊太紧张了。因为在她还没转身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对方。
他怎么会来?
詹姆身穿黑色西装礼服,蓬松的黑发微微向上抓起,额前碎发则带着轻微的卷曲弧度垂落下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专注地注视着她。克洛伊跳错了一个舞拍,又被自己过长的丝绸裙摆拌倒。
“没事,放轻松。”詹姆这样宽慰道,他对她笑着,是少年特有的那种笑意。搭在肩胛骨的手下滑,绅士地扶稳她的腰,带她跟上舞曲的节奏。
克洛伊扇动乌黑的睫毛,随后眼睑上抬,蓝眼睛目不转睛地望了过去。
她从没这样近地看过詹姆。
他有一双小鹿眼,面部的轮廓线条干净,自带温润的少年气,眼神纯净不含杂质。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出了神,这次两人都没有把目光移开。克洛伊双目充满无法遮掩的迷恋,而詹姆在盯了她许久后,垂下眼,目光落下去,定在克洛伊抹了裸色唇彩,微张的唇瓣处。
腰部的力量收紧,克洛伊的脖颈因对方的动作而仰起,她不自觉地止住呼吸,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扑打在脸庞意乱的呼吸,闻到他身体清爽的须后水香气。克洛伊大脑晕晕乎乎的,一片空白。
直到有人从她身后过来,粗暴推开了詹姆。
克洛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人拽着手腕拉到背后。她听见霍克生气地对詹姆怒吼,“你在做什么?她是我的女友!”
华尔兹圆舞曲停了,一曲舞突兀地结束,整个礼堂的视线都聚焦在三人之间。
詹姆被推到桌沿,而他的背后是十层高的奶油蛋糕。在听到那句话后,他的手臂绷紧,手背青筋鼓起,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因用力而陷进桌布。然后,他支在桌面的手臂泄力般下滑。
圣诞奶油蛋糕开始倾斜。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那一秒,克洛伊眼睁睁看着它倒了下来。
它砸落在詹姆的身上。砸落在他们二人之间。
克洛伊说不出话,周围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只余自己的心跳。她走向詹姆,但詹姆制止了她。
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过来。会弄脏你的裙子。”他低着头,全身上下沾满了黏腻的蛋糕碎块,白色奶油弄乱了他精心打理的黑发,把他弄得狼狈不堪。
他向来是众星捧月、受欢迎的校园风云人物,什么时候在大众面前这样狼狈过。
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詹姆快步离开了。
克洛伊踩过一地狼藉的奶油,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詹姆。
“等等!听我说——我——我不是!”
西里斯挡在她面前,他的面色很冷,对她微微颔首,“让他一个人静一会。”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上詹姆。
莱姆斯也在离开前对克洛伊温声道:“他那边有我们,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变故发生得太快。克洛伊手插进黑发,月光照在走廊,照亮前行的路,可她却稀里糊涂地,像迷了路般,她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走,好像她怎么走都是错的。
“克洛伊!”队长追上她,克洛伊大力甩开他的手,用从来没有过的声音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你!我只是答应陪你跳一场舞而已!”
“他刚刚想要吻你!”队长痛苦地喊道。
眼泪在月光下不知不觉地流淌,克洛伊将它们轻轻拭去,皎洁月色下,她显出一种倔强与脆弱并行的美。
“他从来都不会想要吻我,他喜欢的也不是我。”她轻声陈述道。
克洛伊在圣诞假期回了家。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裹着棉被,只露出小半张脸。床褥、地板和垃圾桶里全是揉成一团的纸团。
佩蒂尔夫妇非常担心女儿。佩蒂尔夫人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就像小时候那样。
“妈妈。”克洛伊红肿着眼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办,我和我喜欢五年的男孩彻底玩完了,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她说完,又闷声大哭起来。
“天呐,没关系我的宝贝!”佩蒂尔夫人轻拍着她的后背,“爱情重在过程,而不是结果。我和你爸爸,虽然是初恋,但还是会在生活里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克洛伊发出一下下的哽咽声。
“宝贝,如果没有他,我还是我。你优秀、漂亮,聪明,你有大好的未来。当你在未来回头看。你就会发现———”
“初恋那只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