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一个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的夜晚，西弗勒斯拢着破旧的并不合身的大衣，在蜘蛛尾巷里蹒跚前行。
狂风吹得他的发丝飞舞，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不疼，但是却带着刺骨的寒冷。可是他甚至不能伸出手来擦掉脸上的水痕，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紧紧地拢住他的大衣。就和西弗勒斯一直以来做的一样，他总是别无选择，所以只能拼尽全力守护住他仅有的东西。
而他现在满脑子只有让这个该死的风停下，或者让这段路缩短，让他可以赶紧回到他的房间里坐下然后把落在大衣上被吸收的雨水拧掉。
可大风阻拦他，雨水阻拦他，漆黑的街道阻拦他，连披在身上的大衣也因为雨水变得越来越沉重和寒冷，它们都阻拦他。
他不甘心被风牵制，可前行之路却举步维艰。
没来由的，他感觉到一阵烦躁。
一切都该死。
忽然，他看见角落里什么东西闪着光，明明暗暗，然后风雨俱停，吵闹的雨声也消失了，他缓缓前行，只听见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
西弗勒斯弯下腰，看见一只断了腿的锡兵，他断掉的腿那里的材料在雨的折射之下映着路灯的光。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很明显就是别人玩坏了的不想要的玩具带回家，而且他也不是一个喜欢玩什么幼稚的玩具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就像有的人会为了追逐太阳而奔跑，有的人会在雨里跳舞，有的人会踏遍五湖四海求一个真理一样。
莫名的，他想要把这个东西带回家。
纵然他并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诗人。
然后他伸出手，风雨又起，大风阻拦，豆大的，砸的人生疼的雨水也阻拦他。
2
有些地方，那些让你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的那些地方，最后却总是会莫名其妙成为你囚禁自己的牢笼。
这时候的西弗勒斯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满心都是，
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要做出改变。
他要奔向新的生活。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他期待了许久，也是时候到来的信。
很难去形容这一刻的想法，可能是雀跃，可能和许许多多如他一般的小巫师一样的激动，可能是期待。
但是太可惜了，他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感觉。
因为在此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比这一刻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刻骨铭心。
而他也很快就被更多的现实的困难绊住，信封后一长条的开学需要准备的东西的列表让他头疼。
别说买下全部，里面随便挑出一件对他来说都很难负担。
他摇了摇头，打算明天去一趟对角巷，看看有没有可以让他兼职的地方，也许二手物品商店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呢？想着，他拿起一本厚厚的泛了黄的魔咒学理论出了门。
走过满是脏污的街道，走过那些异样的眼光，走过昨夜的大雨溅起的点点泥泞，继而就是水面上漂浮而来的清澈的风。
满是惬意。
然后他遇见了莉莉?伊万斯。
3
就像久居沙漠的人无法控制的渴望一片绿洲，
他这只飞蛾终于也看见了自己的火焰。
这一切开始的顺利又艰难，
他拼命的强迫自己咧开嘴，
他回想着，
其他小孩互相交谈时的神情，
装作平静的向她表达自己的善意，
他伸出手，
生硬的安慰她，
他绞尽脑汁，
尽管她所说的那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共情的地方，
可是没来由的，
他就是希望她开心。
一朵花从他的手掌缓缓的飘向她，
然后他看见了莉莉的笑容。
他违背自己身体的意愿走向她，
身体的保护机制一次又一次的叫嚣，
四肢的细胞都在激动又恐惧的颤栗，
可他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它说，
西弗勒斯?斯内普，
你该做出改变。
4
和莉莉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又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无名的慌张。
可他害怕极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而感到害怕，他拼了命的想要挣脱，想要逃跑。
这样美好而又幸福的生活，
真的属于他吗？
他忍不住后退，眷恋和恐惧相互撕扯，他的内心掀起一阵骇浪。
可是女孩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她说，我许愿以后所有的好运气都来到你的身边。
斯内普垂眸，对上了一双深绿色如同潭水一般温柔的眼睛，他忽然就放弃挣扎。
没有人可以拒绝的。
没有人。
他举起双手，向着这双眼睛投降。
而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的无数次博弈之中，他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溃不成军。
那是一个倾盆大雨的日子，
西弗勒斯皱了皱眉头，
打算摸出魔杖给莉莉用一个保温咒和防水咒，
尽管他知道莉莉对这些魔咒了如指掌，
可他总是习惯性的想要去照顾她，
他也忍不住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莉莉抬起头看他，
他就愣住，
她笑着，
拉着他跑进雨里。
雨水从衣领，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他的脊背，
一片冰凉，
正如许多年前的无数个无家可归的日夜，
他忍不住的抬起手想要挡雨，
可是莉莉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说，
西弗，享受这场大雨吧！
我是个很无趣的人吗？也许吧。
但是我偶尔也愿意陪你在雨里跳舞。
十四岁的西弗勒斯这么对自己说。
5
要如何描述莉莉?伊万斯的好呢，斯内普先生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羽毛笔，一边忍不住去想。
她是整个格兰芬多，喔，整个霍格沃兹最漂亮的女孩，当她走向他的时候，所有人的羡慕的嫉妒的愤恨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当然，分院帽那个蠢东西让她去愚蠢的格兰芬多真是让人无法理解，这就算是莉莉唯一的缺点好了。
还遇上了格兰芬多那四个像是发了疯的康沃尔郡小精灵的家伙，什么掠夺者，只会四处捣乱的东西，当然，格兰芬多全是这样的一群蠢狮子。
除了莉莉。
更别提每一节课他和莉莉一起上课的优秀表现了，他们的作业永远都是O，而在整个年级里，魔药学的课堂上也只有莉莉?伊万斯能够和他平分秋色，而她也是他的搭档。
他们俩在学习上的默契是没有人可以比得上的，那个格兰芬多的非主流洗剪吹当然差的远的多。
要是莉莉也能被分到斯莱特林就好了，那么格兰芬多也许就会在短短的几个学年里失去所有的宝石。
在每一个他们共同赢得掌声的时刻，他都得意的想，这就是我的女孩，最优秀的，莉莉?伊万斯。
6
你最害怕什么，你就会不可控的做出什么，这就是麻瓜们所说的，墨菲定理。
是不是非常有道理，西弗。
红色头发的女孩回头望着他，绿色的眼睛就像是发光的宝石，让他舍不得触碰却又忍不住靠近。
他愣愣的点头。
却全然没有想起来莉莉到底说的是什么，又是有什么道理。
他只觉得，在这个白雪满地的季节，莉莉?伊万斯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灿烂温暖的火。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也没有心思，不敢有心思，不能有心思去探寻。
和莉莉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是在做梦一样的幸福。
他无时无刻不希望，这些瞬间能够成为永恒。
他无时无刻不害怕，这些瞬间其实就是他的大梦一场，睁开眼睛之后，他又会站在蜘蛛尾巷的路口。
成为那个满身伤痕的西弗勒斯。
可他扭头，就能看见莉莉，他所有的渴望。
7
教授啧啧感叹他的天赋。
他只想到自己日复一日，点灯学习，想到自己在破旧黑暗的蜘蛛尾巷，身上带着青紫，蹒跚前行，想到自己每每夜不能寐，睁开眼，继而由内而外的厌恶着一切。
天上是一层又一层的云，只露出稀稀拉拉的点点月光。
没人可怜他，没人爱他。
可他不得不前行。
然后往身上缠上一层又一层新新旧旧的略带脏污的白色布条。
可他必须闭上眼，把这些全都藏起来，然后假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需要被看重，他必须被看重。
他绝对绝对不能重蹈一年级的覆辙，这是无数斯莱特林的学长学姐们教给他的道理。
那段暗无天日的，受尽折磨和屈辱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来了。
他默念。
手边的看不清封面的书籍被风吹的哗哗作响。
而在每一个他疲惫的走出休息室的上午，看见容光焕发的莉莉的时候。
他的想法就极其复杂。
很多很多的时刻，他都非常喜欢莉莉，而在一些细小的瞬间里，他又会忍不住的嫉妒她。
几乎要发疯的嫉妒她。
然后在她透彻而友善的目光里自行惭秽。
他可悲的想，自己也许真的是个精神病人。
但他又皱了皱眉头，把这种想法赶走，弯下腰，捡起支离破碎的自己。
8
他无数次的想要抓住她的肩膀，猛烈的摇晃她，然后大声的质问。
我想要变强有什么错？
因为弱小我遭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我想要变强有什么错？
伤害别人是我的错，别人伤害我呢？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可是每当他燃起这样的念头的时候，就会疯狂的让自己忍耐下去，他舍不得。
他一度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舍不得失去这么一个温暖的人，还是舍不得让她难过。
他只能沉默。
他不得不沉默。
他听见莉莉的哽咽。
她问：“难道什么也不做也不可以吗？”
可他只能沉默。
我要怎么才能告诉你，我做不到。
我要怎么才能告诉你，我也许比那些你恨之入骨的斯莱特林还要可恨。
我要怎么才能告诉你，那些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无时无刻不督促我前行的不堪的日子。
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是骄傲的斯莱特林。
我也是敏感脆弱的西弗勒斯。
这是伤害我的利刃，也是我赖以生存的全部。
他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好像听见一声哽咽。
9
他被倒挂在空中，校袍下落，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风吹过大腿的感觉。
又是该死的波特！
每次都是他！
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除了炫耀和恶作剧什么都不会的该死的格兰芬多！
斯内普听见詹姆斯哈哈大笑的声音，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不怀好意的看热闹的目光。
他又羞又恼，巴不得自己刚刚的恶咒直接打死这个该死的波特。
“你在做什么？”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莉莉。
拜托。
他又恼怒又痛苦，他恨极了，他希望这里能有一个地缝让他直接钻进去死了一了百了。
拜托。
不要是莉莉。
只要不是莉莉。
是谁都可以。
他绝望的想。
可他听见了，他无比熟悉的，莉莉的声音，她生气极了，她站在他的面前，和波特据理力争。
而此时此刻，他被倒挂金钟，衣衫不整，无能为力。
够了。
真的够了。
这该死的，她自以为是的保护。
真的该死的够了。
他说：“泥巴种。”
这是第一次，他真真正正的对着莉莉说出这个词。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个人坐在黑湖边看了一个下午的水面。
水面波光粼粼。
而在湖面上的所有看起来完整的景象，一阵风吹过去就碎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水面。
也是最后一次。
他求和的糖果被他捏在手里已经化成了粘腻的糖浆。
他厌恶无比，却又舍不得丢掉。
可是莉莉不要糖果，也不愿意再见他。
那么糖果和他自己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如果莉莉不在乎的话。
他难过极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难过极了。
可他别无选择。
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10
他像是疯了，他奔跑，他挥舞魔杖，他不记得自己到底使用了多少魔咒。
直到他来到了这个房子前。
他熟悉却从未进入过的地方。
他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那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生命。
他无比希望自己已经死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被燃烧殆尽，也不愿意这团火因为他熄灭。
西弗勒斯颓废的倒下。
他健康无比，却苟延残喘。
有一个人带着他的所有热情死去。
自此之后，他一边活着，一边死去。
可是邓布利多不让他死，
西弗勒斯知道，
他只是在利用自己，
利用自己对莉莉的爱，
让自己赴汤蹈火，
成为和他一样的为了所谓正义冲在前线的家伙，
可他再次成为了别无选择的那个人。
他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时间流逝。
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一场安静的死亡。
“我早就是一片难燃的灰烬了。”
他如此评价自己。
可他仍然一次又一次的把黑色的灰下剩余的零星的木块捡起。
又一次次的燃尽。
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一场安静的死亡。
他人生中所有的爱都给了一团火。
他的爱实在是贫瘠，这么多年他只爱上过这样一个女孩。
他的爱实在是绵长，这么多年他都仍然爱着这样一个女孩。
连邓布利多都为此惊讶，
可是斯内普教授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在很多年前，
他就知道自己会爱她很多很多年。
11
他想去很多地方。
那些她站在他身边，摇着他的手臂眼里放光说的地方。
去看阳光下金光闪闪一片澎湃的海面。
去看一望无际的广阔干旱的沙漠。
去看葱绿盎然的热带雨林。
去看悬崖边一只叼着鲜花的鸟。
可是他没有。
他只能不停的回忆，又不得不闭上眼，然后回到坐落于蜘蛛尾巷破旧狭小的屋子里。
他一次又一次的看见如那天一样热烈的雨。
却再也没有起舞的勇气。
他一把按住在雨里像个疯子一样跑来跑去的哈利，
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性格怎么和该死的波特一模一样，
真是晦气。
“格兰芬多为你的冒冒失失将失去五分。”
然后转身，
“愣着干嘛，来我的办公室，波特先生，您需要关禁闭来让自己安静下来。”
该说不说，
他母亲的魔药天赋他是一点也没遗传到。
他站在无数人的身后，
也站在无数人的身前。
11
合眼之前，他迷迷糊糊的看见。
他成为了那个躺在火焰里的锡兵，躺在前人的余烬里，身上还燃烧着将灭未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