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卢平今天来找我。他告诉我,彼得·佩迪鲁还活着。”
阿米莉亚写完这句话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霍格沃茨的夜晚比伦敦更深,城堡之外没有成片的灯火,只有禁林在远处铺成沉重的黑色,偶尔有风从湖面吹过,敲动窗框。她桌上放着一张展开的旧羊皮纸,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墨线、名字和正在缓慢移动的小脚印。它看起来不像一件足以推翻十二年前谋杀案的证物,倒像哪个学生闲得无聊画出来的恶作剧。可就在几个小时前,阿米莉亚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地图上,看见“阿米莉亚·伯恩斯”从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门口移动到窗边,又停在卢平对面。她甚至故意走进隔壁空教室,地图上的名字也跟着移动了过去。那以后,她才第一次允许自己把“彼得·佩迪鲁可能还活着”从假设推进到需要立即处理的事实。
事情发生在下午。
卢平来得很急。阿米莉亚正在临时办公室里重新整理格兰芬多塔楼闯入事件的时间线,门外突然响起三下敲门声,间隔比卢平平时短得多。她抬头说了声“进来”,门立刻被推开。卢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指关节因为用力显得发白。他平时无论身体多差,都有一种刻意保持的整洁和温和,像是只要衬衫扣好、声音平稳,别人就不会意识到他已经很累。今天那层习惯性的体面被打破了。他甚至没有先寒暄,只关上门,盯着阿米莉亚说:“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阿米莉亚看了他两秒,没有问“发生什么了”,而是先抬手给门加了一道隔音咒。十年通信让她知道卢平什么时候是真的出了问题。她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开一点,示意他坐。卢平却仍然站着,像一旦坐下就会失去开口的力气。他把那张羊皮纸放到桌上,说:“你前几天问过我,彼得·佩迪鲁的死亡有没有可能只是推定。”
阿米莉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改变神情,只把目光从地图移到卢平脸上。“是。我问过。你当时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我现在看见他了。”
阿米莉亚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壁炉里一块木柴轻轻裂开,火星向上跳了一下。她先看卢平,再看桌上的旧羊皮纸,最后才说:“你最好从头开始讲清楚。”
这种反应让卢平愣了一瞬。他显然已经在来的路上想象过很多种情况,也许包括阿米莉亚立即相信,也许包括她认为他精神出了问题,却没有想到她只是要求完整陈述。阿米莉亚把羽毛笔拿过来,摊开一张新的记录纸。“时间,从你拿到这东西开始。谁给你的,为什么给你,你看见了什么。不要先给我结论。”
卢平慢慢坐下。他告诉她,下午哈利在霍格莫德违规外出,回来以后被斯内普拦住。斯内普从哈利那里拿到了一张看似空白的羊皮纸,怀疑它属于某种黑魔法物品,因此叫来了卢平。卢平认出了它,随后以教授身份将地图没收。阿米莉亚听到这里便抬眼:“你为什么认得?”
莱姆斯·卢平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显然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用含糊的话绕过去了。
“因为那是我们做的。”
“我们是谁?”
“詹姆、西里斯、彼得和我。”
阿米莉亚的羽毛笔终于停住。
莱姆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旧地图,声音比刚才慢了许多。“我们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做了这张地图。准确地说,是很多年一点点完成的。它记录整个城堡的大部分结构、密道、房间和人员位置。地图不会只显示一个人对外使用的名字,它识别的是实际存在于那个位置的人。复方汤剂、隐形衣、阿尼马格斯形态都不会改变显示结果。”
阿米莉亚没有被这段解释带走。她第一反应反而更冷了一点。“等一下。你刚才把阿尼马格斯放在复方汤剂和隐形衣旁边,说得很自然。”
卢平抬眼。
“我问过你学校附近那条黑狗。”阿米莉亚说,“你当时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有阿尼玛格斯吗。”
不是疑问。
卢平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知道,他的形态是一只黑狗。”
阿米莉亚没有发火。她心里对这样的回答或许也早有预期。她只是把羽毛笔放下,身体微微靠进椅背,重新看了他一遍。那种目光让卢平明显有些不自在。她不是在朋友之间追问秘密,而是在重新评估一个证人的可信度。
“那佩迪鲁呢?”
“老鼠。”
“詹姆·波特呢?”
“牡鹿。”
“你?”
莱姆斯看了她一眼。“我不需要成为阿尼马格斯。”
气氛缓和了一点,阿米莉亚当然知道原因。
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问:“也就是说,你们在学生时代非法学习了阿尼马格斯转化,都成功了,而且从未向魔法部登记。”
阿米莉亚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她没有责备卢平十几年不报,也没有像普通朋友一样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脑子里真正开始工作的,是另一条更危险的推论:卢平早就知道西里斯能够以动物形态避开摄魂怪,知道他可以通过某些普通人不会检查的方式进入霍格沃茨,却直到今天才开口。现在他又拿来一张只有他自己能解释的地图,声称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重新出现。
从调查角度,这套故事的问题太大了。
“卢平,”她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我要问一个你可能不喜欢的问题。”
“你问。”
“你最近和西里斯见过面吗?”
莱姆斯脸色明显变了。
“没有。”
“通信呢?”
“没有。”
“你是否在任何形式上协助他进入霍格沃茨、避开魔法部或者隐藏身份?”
“没有。”
阿米莉亚看着他,没有马上相信。“你知道他的阿尼马格斯形态,却没有报告;你知道学校里存在只有你们几个人掌握的秘密通道;你现在拿着你们四个人共同制作的魔法地图来告诉我彼得活着。站在我的位置,如果我不考虑你可能在帮助西里斯,我才是真的失职。”
莱姆斯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疲惫比刚才更深了一点。“我知道。”
“我需要证明。”
“怎么证明?”
“先证明地图。”
卢平把羊皮纸推到她面前。他抽出魔杖,轻轻点在地图上,说出那句阿米莉亚以前从未听过的开启口令。原本空白的羊皮纸迅速浮现出细密的墨线,霍格沃茨的楼层、走廊、密道和房间一层层展开,名字伴随着小脚印在地图上缓慢移动。阿米莉亚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把地图拉近,先找到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两个名字就在里面:莱姆斯·卢平,阿米莉亚·伯恩斯。
她起身走到窗边。
地图上的“阿米莉亚·伯恩斯”也移动过去。
她走出门,穿过走廊,进入隔壁一间空教室,再回来。卢平没有碰地图。等她回到桌边时,那个名字正沿着同样的路径返回。
阿米莉亚坐下。“这只能证明它能定位我。”
“你还想怎么验证?”
“随机抽样。”
莱姆斯差点笑出来,最后还是忍住。
阿米莉亚随手报了三个她完全不知道当前位置的人:麦格教授、斯内普、费尔奇。地图都给出了位置。她又让卢平留在办公室,自己去走廊拦住一名经过的学生,问完名字后把学生带到一处地图显示为空的盔甲后面。回来看时,那个学生的姓名果然已经出现在对应位置。
她仍然没有结束。“如果有人使用隐形衣?”
卢平说:“仍然显示。”
“复方汤剂?”
“显示本人。”
“动物形态?”
“也是本人。地图依据的是魔法身份,不是外观。”
阿米莉亚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卢平的表情复杂了一点。“因为我们试过。詹姆变成牡鹿以后,地图上仍然是詹姆·波特;西里斯是西里斯·布莱克;彼得是彼得·佩迪鲁。我们当初需要这个功能,否则月圆的时候谁在哪儿会变得很麻烦。”
阿米莉亚听完,没有评价少年时代四个人究竟有多无法无天。她只是低头看着地图,过了几秒,忽然问:“你第一次看到彼得的时候,他在哪里?”
卢平指向格兰芬多塔楼附近的一段区域。“这里。”
“当时和谁在一起?”
卢平的手指停住。
“罗恩·韦斯莱。”
阿米莉亚的目光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
她迅速拉过此前整理的学生资料,找到罗恩那一页。罗恩有一只宠物鼠,斑斑,由哥哥珀西转交。准确年龄不详,韦斯莱一家饲养多年。她又翻出前几天让人补充的宠物情况,找到了最不起眼的一行:灰褐色,年老,缺少一根前爪脚趾。
这一次,阿米莉亚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压在那几个字上。缺少一根脚趾。
十二年前,彼得·佩迪鲁唯一被找到的遗骸是一根手指。
她早已经想过“手指可能是伪装死亡的道具”,可此前那只是一个缺乏支撑的假设。现在,一个能够变成老鼠的人,一只活了远超普通家鼠寿命的宠物,一根缺失的脚趾,以及一个能够识别阿尼马格斯真实身份的魔法地图,第一次被放进了同一条证据链里。
仍然不能直接定案。
可已经足够改变调查方向。
“把地图重新打开。”她说。
卢平照做。
阿米莉亚没有去找彼得,而是先去找罗恩。
那个名字此刻正在格兰芬多区域移动。旁边还有哈利和赫敏。阿米莉亚的眼神停在那里,然后顺着附近寻找。
没有彼得。
“他不见了。”
卢平也低头看。
彼得·佩迪鲁的名字确实消失了。
阿米莉亚没有因此失望,反而更警觉。“你刚才看到他的时候,持续多久?”
“不是一眼。我看了几次。”
“移动吗?”
“移动。和罗恩的路线重叠。”
“完全重叠?”
“几乎。”
她低头在纸上记下这句话,又问:“彼得的阿尼马格斯形态具体有多大?”
“普通老鼠大小。”
“转化需要魔杖吗?”
“不需要。学会以后可以自由变形。”
“能维持多久?”
“理论上很久。不会因为持续时间自动解除。”
“摄魂怪能识别吗?”
卢平愣了一下。
阿米莉亚看向他。“这和西里斯越狱有关。”
卢平沉默几秒。“我不知道摄魂怪具体怎么感知阿尼马格斯,但动物形态的情绪会简单很多。这是我们当年很早就发现的。月圆的时候,詹姆、西里斯和彼得变成动物以后,我对他们的攻击欲会显著下降。”
阿米莉亚脑海里那条关于黑狗的线突然清晰了一层。
石板路上,把鸡肉放给那条瘦得惊人的黑狗。也想起摄魂怪出现的时候,它整个身体骤然绷紧的样子。
阿米莉亚突然问:“为什么来找我?”
卢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些关于地图和阿尼马格斯的盘问更让他难以回答。“什么?”
“你看见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邓布利多就在楼上,麦格是副校长,傲罗也在学校。你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来找我?”
卢平低头看着地图,过了片刻才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阿米莉亚没有动。
“过去十二年,我一直相信西里斯杀了彼得。”卢平声音很轻,“我和他一起长大。我知道他能变成什么,知道他怎么思考,也知道他有多冲动。可我还是相信了那件事。我甚至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所以更容易相信他有能力做得那么绝。现在突然看到彼得的名字,我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西里斯可能无罪’,而是觉得地图是不是坏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我想到你。”
阿米莉亚看着他。
“因为你不会替我决定我想相信什么。”卢平说,“你会先把事情拆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米莉亚最后只说:“这个判断还算正确。”
卢平笑了笑。“谢谢。”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告诉他十二年的误判不能全部算在他头上。因为卢平现在需要的不是被宽恕,而是一个可以行动的方向。
“从现在开始,这张地图不要离开你和我的视线。”阿米莉亚说,“暂时不要告诉福吉,也不要让傲罗直接抓罗恩的老鼠。我们现在掌握的是高度可信的异常信息,还不是足够支撑公开抓捕彼得的完整证据。我需要先确认斑斑的身份,避免惊动他。如果他真的是彼得,他已经成功隐藏十二年,说明他非常擅长在危险来临以前逃跑。”
卢平点头。“那西里斯呢?”
阿米莉亚抬眼。
“什么?”
“如果彼得真的活着……西里斯为什么一直往霍格沃茨来,就有解释了。”
“有一种解释。”
“他在找彼得。”
“可能。”
卢平皱眉。“你还是不信?”
“我信证据。”
阿米莉亚把彼得的资料压在地图旁边。“彼得活着可以证明西里斯没有杀死彼得。它不能自动证明西里斯没有杀十二名麻瓜,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出卖詹姆和莉莉。十二年前大家犯过一次错误,就是把一个结论扩展成所有结论。我不准备反方向再犯一次。”
卢平静静看着她。“你小时候可没有这么难说服。”
阿米莉亚抬了下眉。
“你小时候也没有隐瞒非法阿尼马格斯十几年。”
卢平闭嘴了。
她嘴角终于出现一点很浅的笑。
阿米莉亚重新看向地图。
罗恩·韦斯莱的名字仍然在移动。
彼得没有再次出现。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一个食死徒——至少一个可能参与波特夫妇死亡、伪造自己死亡并让另一个人在阿兹卡班坐了十二年的人——已经以宠物的身份在韦斯莱家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又睡在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床边。
她心里的那团火慢慢烧起来。三十一岁的阿米莉亚早已学会怎样让愤怒服从自己。
她拿起羽毛笔,在新的调查页顶部写下:
【彼得·佩迪鲁——存活可能性:极高。】
然后在下面写:
【优先事项:保护学生;确认身份;活捉。】
卢平看见最后两个字,沉默了一下。
“活捉?”
阿米莉亚没有抬头。“死人没法作证。”
她写完最后一笔,墨迹在羊皮纸上慢慢干燥。
十二年前,整个魔法界只找到彼得·佩迪鲁的一根手指,就匆匆替这桩案子写下结局。
现在,她要一个活人把故事从头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