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骨头夫人重新走过霍格沃茨

“亲爱的日记,我今天回到了霍格沃茨。我原本以为十二年已经足够让一个地方变得陌生,后来发现真正改变的只有人。”

阿米莉亚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禁林方向吹来,擦过古老城堡的石墙,夜色里传来隐约的树叶声。她住的客房在西侧塔楼下方,比学生宿舍安静许多,壁炉烧得很暖,桌上放着邓布利多让家养小精灵送来的茶。她刚洗过澡,银灰色的短发还带着一点湿气,随意垂在颈侧。白天穿了一整日的黑色外袍搭在椅背上,露出的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桌边还放着那份关于霍格莫德黑犬目击的记录,五个黑色标记分布在村庄、禁林外围和学校西侧,旁边是她下午补上的几行笔记。大型黑犬,严重营养不良,能够理解较复杂的人类语言,对魔杖动作异常敏感。最后一行是她昨天写的:暂不构成调查对象。

她现在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有些可笑。

她很少因为一条狗浪费这么多墨水。

上午的时候,她沿着霍格沃茨二楼长廊走了很久。城堡里的秋天比伦敦来得更早,窗外大片草地已经染上一层浅黄,远处湖水在阴云下显得深而冷。学生抱着书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认出了她,却不敢盯着看太久。阿米莉亚知道自己如今看起来很有距离感,银灰色的头发、单片眼镜、利落的深色长袍,再加上“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这个头衔,足够让十三四岁的孩子本能地把她归入“最好不要惹麻烦的大人”一类。她对此没什么意见。少年时代的她如果在走廊里遇见如今的自己,大概也会自动让开路。

这个念头让她慢下来。

窗边有几个三年级学生正在争论霍格莫德周末,有个女孩抱着书站在人群外侧,别人笑的时候也会笑,却总比其他人慢半拍。阿米莉亚看了她几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习惯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永远抱着东西,好像只要表现得足够忙,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加入他们。

伊莫金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完全没有给她留面子。

那是五年级开学不久,阿米莉亚刚从图书馆出来,在走廊拐角被伊莫金堵住。那个赫奇帕奇女孩抱着一大袋蜂蜜公爵糖果,头发扎得歪歪扭扭,一脸像刚刚发现重大秘密的表情。

“我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抱着书了。”

阿米莉亚警惕地看她:“因为我要看。”

“胡说。你有时候连书都拿反。”

“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我在看目录。”

“书背朝外怎么看目录?”

阿米莉亚沉默了。

伊莫金得意得像赢了魁地奇杯。“你是不知道手放哪里。”

“……”

“我说中了。”

“你很烦。”

“我知道。”

伊莫金说完便把那袋糖塞进她怀里,自己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两本,又极其自然地挽住她胳膊:“走。”

“去哪?”

“吃东西。”

“我要回格兰芬多塔楼。”

“晚一点再回。”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想把一个无趣的人变得稍微有趣一点。”

阿米莉亚当时很认真地告诉她:“我并不需要你改造。”

伊莫金头也不回:“那就当我在做慈善。”

后来很多年,阿米莉亚偶尔想起那天,总觉得伊莫金可能是她一生里最擅长强行闯入别人生活的人。她从不问阿米莉亚需不需要朋友,也不问她想不想去魁地奇试训。她只是出现,然后把一扇门推开。阿米莉亚曾经以为真正的改变一定伴随着重大决定,后来才明白,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只是因为某天下午,有人从她手里抢走两本书,说,走。

她的脚步停在一扇熟悉的教室门前。

黑魔法防御术。

卢平的课刚刚结束,学生正陆续往外走。几个孩子兴奋地讨论着博格特,一个圆脸男孩被朋友围在中间,神情比周围的人腼腆许多。阿米莉亚认出了纳威·隆巴顿。她认识他的祖母,也知道那个家族在第一次战争里经历过什么。男孩从她旁边经过时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她点头回应,没有叫住他。

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卢平才从教室里出来。

“你站在门口多久了?”

“足够听见三个学生讨论你让斯内普教授穿女装。”

卢平揉了揉眉心。“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晚了。我估计明天整个学校都会知道。”

“你来就是为了提醒我?”

“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学生吃掉。”

“目前还没有。”

他笑起来的时候,阿米莉亚觉得他还是有一点年轻时的样子。卢平如今的脸比同龄人疲惫得多,鬓角已经有浅浅的灰色,眼下常年带着睡眠不足留下的阴影,可某些表情仍然没有变。过去十年,他们的通信从一开始谨慎而客套的“伯恩斯小姐”和“卢平先生”,慢慢变成了可以在信里抱怨福吉(卢平说很多时候她的用词都接近辱骂)、抱怨天气,也可以在某个特别难熬的晚上只写一句“今天很糟”的关系。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说过“我需要你”,可他们都知道,如果深夜有一封猫头鹰落在窗台上,对方会回应。

卢平把她带进办公室,给她倒茶。

阿米莉亚接过杯子,先摸了一下温度。“热的,很好。”

卢平看着她:“你是不是对我的生活能力有什么误解?”

“十年给了我充分证据。”

“我至少会热茶。”

“很好。我很骄傲。”

卢平笑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办公室不大,书很多,几件教学用的黑魔法防御器材堆在角落。窗边放着一只旧旅行箱,边缘磨损得很厉害。阿米莉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卢平这些年过得不容易,甚至可以从他每封信使用的羊皮纸质量判断他最近有没有稳定收入。她从来没有当面指出过这些。卢平太有尊严,善意只要包装得稍微像怜悯一点,他就会立刻退开。

“苏珊写信说很喜欢你的课。”阿米莉亚说。

“她是个很认真的学生。”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正常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

卢平沉默了一秒。“我很难确定这是不是夸奖。”

“考虑到前两任,是。”

“谢谢。”

“她还告诉我哈利在列车上的事情。”

卢平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阿米莉亚喝了一口茶。“我已经看过校医室的记录,也补了摄魂怪接触学生的限制条款。”

“福吉同意?”

“他签了。”

卢平看她。

“你怎么让他签的?”

“告诉他如果不签,今后发生任何事故都由部长办公室单独承担责任。”

卢平忍不住笑。“我差点忘了你最擅长什么。”

“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决定需要自己负责?”

“把威胁写得像行政文件。”

“这是专业能力。”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

阿米莉亚看着窗外,过了片刻才说:“昨天我在霍格莫德遇见了一条狗。”

卢平的手停在茶杯边缘。很轻的一下。

阿米莉亚注意到了,却没有表现出来。

“黑色?”他问。

“很黑。”

“霍格莫德流浪狗不少。”

“这条很大。”

“多大?”

“站起来大概能把你扑倒。”

卢平的眼神变了一点。

阿米莉亚继续说:“也很瘦。瘦得有点过分。”

这一次卢平沉默了更久。

“你喂它了?”

阿米莉亚抬眼:“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喂?”

“因为你会。”

这个答案说得太自然,她反而怔了一下。

卢平笑了笑。“你总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冷漠,其实认识你久一点很难被骗。”

“魔法部很多人会不同意。”

“魔法部很多人只认识骨头夫人。”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你认识另一个人。”

“我认识那个会在信里因为一只受伤猫头鹰写三页抱怨的人。”

阿米莉亚皱眉:“那是因为负责运输的部门管理混乱。”

“当然。”

“猫头鹰受伤只是证据。”

“我当然相信你,莉亚。”他淡淡地微笑着。

她看了他一眼,决定不继续争。

“但我觉得,那条狗不太正常。”她说。

卢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哪里不正常?”

“它理解人话。对魔杖很敏感。我告诉它我不会靠近,它就真的放松下来。我伸手碰魔杖时,它的反应比很多受过训练的傲罗还快。”

卢平低头看自己的茶。

阿米莉亚没有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只是继续说:“我查了最近一个月的目击报告。同一只大型黑犬至少出现过五次,活动范围正在靠近学校。我暂时认为可能是魔法界饲养的犬种,也可能受过长期训练。”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住在学校。”

“就这样?”

“就这样。”

卢平抬头看她。

十年朋友让一个人能够听懂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他知道阿米莉亚看见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也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黑狗”这个词反应异常。可她没有逼问。

这种宽容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阿米莉亚。”他慢慢说,“如果我有些事情暂时不能告诉你呢?”

她想了想。“那就不说。”

卢平明显愣住。

“你不问原因?”

“你如果愿意告诉我,就不会先问这句话。”

“可这可能和你的调查有关。”

“那是另一个问题。”

阿米莉亚放下茶杯,神情很平静。“卢平,我们认识十年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也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因为一个秘密把自己折磨得半死。如果我认为你正在直接危害学生安全,甚至违反法律伤害他人,我会继续查下去,别希望我能手下留情。如果我只是察觉你知道一些暂时不愿意说的东西,我可以自己去查。”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是你朋友。”

阿米莉亚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朋友又不是供述义务。”

卢平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苦。“这很像你会说的话。”

“我希望是夸奖。”

“算是。”

阿米莉亚其实猜得到他的沉默背后有什么。羞耻、责任、某段少年时代不愿意重新翻开的事情,也许还夹着对邓布利多的愧疚。她太了解卢平那种性格。他很容易把一切先归罪于自己,也很容易因为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把应该说的话一直拖到最坏的时候。过去十年她试过很多次纠正,收效甚微。卢平也同样试过让她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自己必须解决的问题,结果差不多。

有些人愿意开口,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大的压力。

“不过,”阿米莉亚说,“如果你有一天改变主意,最好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开始觉得这条狗和布莱克可能有关。”

卢平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他早该知道,能在十年内当上魔法执行司司长的人,敏锐度不会只有一点。

阿米莉亚继续看着他。“但这不是结论。”

“为什么会想到布莱克?”

“时间。地点。它对魔法的反应。还有一件事。”

“什么?”

“摄魂怪。”

卢平没有说话。

“如果一个人能够逃出阿兹卡班,我首先会问,他做到了什么别人做不到的事。摄魂怪不依赖视觉辨认人类,它们感知情绪和灵魂状态。如果有某种方式能改变它们感知到的对象……”阿米莉亚停下来,“这只是一个方向。”

卢平垂下眼睛。

她没有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已经知道她离答案很近。

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为了陪伴一个狼人朋友,花了几年时间完成成年人都很难做到的魔法。他们曾经以为这是友情里最值得骄傲的秘密。很多年后,这个秘密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卢平胸口。

如果他说出来,就必须把那些夜晚也说出来。必须承认邓布利多给他的信任曾经被他们一次次拿来冒险。

更可怕的是,他如今仍然相信西里斯是凶手。虽然他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相信。

如果那条黑狗真的是西里斯,那么那个被认为杀死十三个人、背叛詹姆和莉莉的逃犯已经到了学校附近。

哈利就在这里。

卢平理应立刻告诉阿米莉亚。

他知道。所以这种沉默才显得格外难堪。

阿米莉亚却忽然站起来。“我该走了。”

卢平抬头:“去哪?”

“霍格莫德。”

“又去找那条狗?”

“顺便。”

“顺便?”

“我还要再问几个目击者。”

她把外套穿好,银灰色头发从领口上方露出来。走到门口时,卢平终于叫住她。“阿米莉亚。”

她回头。

卢平看着她,似乎有一瞬间真的准备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问:“你带吃的了吗?”

阿米莉亚顿了一下。

“带了。”

“什么?”

“鸡肉。”

卢平忍不住低头笑了。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如果那条狗真的有什么问题,它可能遇见了这辈子最奇怪的调查官。”

“它应该感到荣幸。”

“当然。”

阿米莉亚也笑了一下。

她关门离开以后,卢平仍然坐在原处。很久。

窗外学生的声音从草地上传进来,明亮、遥远。卢平想起十几年前四个人在这里奔跑的样子。詹姆总是跑得最快,西里斯永远放声大笑,彼得在后面追,而自己总是一边告诉他们这样会出事,一边又跟着去了。

最后真的出了事。而且出了比他们少年时代能够想象的任何事情都更大的事。

卢平闭上眼睛。

他没有怀疑过彼得。从来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彼得已经死了十二年。一个胆小、崇拜詹姆和西里斯、总是跟在他们身后的朋友,被西里斯炸得只剩下一根手指。

他真正怀疑的人始终是西里斯。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因为无论发生过什么,他曾经爱过这个朋友。

所以当阿米莉亚说“那条狗很瘦”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有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至少有人给他吃东西。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羞耻。

一个自己认为杀害了詹姆和彼得的人,他居然还会因为对方饿着而难受。

卢平低下头,用手按住眼睛。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爱过的人即使变成仇人,也不会自动从记忆里被删除。

与此同时,阿米莉亚已经沿着城堡外的石阶往下走。风把她的长外套吹得贴在身侧,包里装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肉三明治。她经过魁地奇球场时停了一下。

看台上没有人。

秋天的草地被风吹出一层层波纹。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的伊莫金。

那年格兰芬多输了比赛,阿米莉亚因为最后一个球判断失误,整整一晚上没说话。其他队员劝过,教练也劝过,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下面,盯着地面。

伊莫金找到她时,手里拿着两瓶黄油啤酒。

“你走吧,我一个人呆一会。”阿米莉亚说。

“好。”伊莫金坐下。

“我说你走。”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现在说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

阿米莉亚抬头瞪她。

伊莫金把一瓶酒塞进她手里。“你知道你今天打得很差吗?”

“谢谢。”

“最后那个球特别蠢。”

“伊莫金。”

“但我还是喜欢你,我还是觉得你很厉害。”

阿米莉亚怔了一下。

伊莫金耸耸肩。“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你打得好我喜欢,打得烂也喜欢。你如果必须永远正确才值得别人留在旁边,那谁受得了?”

那时候阿米莉亚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后来会记住这句话。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因为她这一生都太习惯通过“做对”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有极少数人告诉过她,你可以错。我还是会留下,我永远爱你。虽然那个承诺会永远爱她的人,她再也见不到了。

阿米莉亚站在空荡荡的球场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或许是重回故地,她允许回忆来占据她的大脑,也允许自己能够慢慢地想伊莫金,想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柔软的头发,还有她的笑。

然后继续往霍格莫德走。

她不知道卢平隐瞒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条黑狗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重新翻开的那桩案子最后会证明什么。

可阿米莉亚不害怕答案。她真正害怕的是所有人因为害怕答案,所以决定永远不再问。

远处霍格莫德的屋顶已经出现在山坡下面。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魔杖,又摸到装着食物的纸包。

风很冷。

她忽然希望那条狗今天还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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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骨头夫人重新走过霍格沃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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