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我今晚把那个人带回了霍格沃茨。”
阿米莉亚写到这里时,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霍格沃茨还沉在凌晨最深的灰色里,湖面被雾压得看不见边界,禁林只剩下一大片安静的黑。她回房以后换掉了被夜露打湿的外套,却没有立刻睡。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壁炉烧得不旺,火光偶尔照亮她手边那份刚写完的临时羁押记录。西里斯此刻就在城堡另一端,一间远离学生宿舍的旧客房里,门外没有摄魂怪,只有两个她亲自挑选的傲罗和一道麦格教授加固过的封闭咒。他吃过东西,洗过澡,拒绝了安眠药剂,最后大概终于睡着了。阿米莉亚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脑子里仍然停着几个小时前的霍格莫德,停着那条潮湿的小巷,停着西里斯从黑狗变回人的那一刻。她原本以为自己真正面对他时,最难处理的会是十二年前的感情,后来才发现,比那些更麻烦的是现实本身——他太瘦,太警惕,也太像一个被时间粗暴截断的人。
他第见到她时就已经认出了她。阿米莉亚现在终于确定这一点。前几次她蹲在霍格莫德石板路边给那条黑狗放下食物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眼前的人是谁。知道她是阿米莉亚·伯恩斯,知道她现在在魔法部工作,也从报纸上知道她已经是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可他一句话都不能说,只能伏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把牛肉从三明治里挑出来,把不适合狗吃的酱刮掉,再主动后退。那时候阿米莉亚只觉得这条狗聪明得不像普通动物,警惕心又重得惊人。她从不伸手,也不试图靠食物把它诱近,只会淡淡说一句“吃吧”,然后站远一点。直到今天西里斯真正以人的样子站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那些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的细节全部被另一个人记住了。
这件事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霍格莫德巷口的风很冷。西里斯答应跟她回去以后,阿米莉亚没有立刻带他往学校走,而是先抽出魔杖。西里斯的眼神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到她手上,身体也随之绷紧。他刚才还靠着墙,显得疲惫又漫不经心,那一刻却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拉直,灰色眼睛里所有散漫都退了下去。阿米莉亚看见这个反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别紧张。”她说,“不是对你。”
“魔法部的人这么说的时候,一般都不是好兆头。”
“你可以继续保持这种判断力。”
她抬起魔杖,银色的猎隼从杖尖跃出,在窄巷里展开双翼。西里斯的目光跟着那片银光移动了一瞬。阿米莉亚对守护神说:“米勒娃,布莱克已经在我控制下,自愿随我返回霍格沃茨。通知卢平,封闭北侧入口,不要惊动学生。任何摄魂怪不得靠近城堡。十分钟后见。”
猎隼化成一道银光冲出巷口。
西里斯安静了一会儿。
“‘在你控制下’?”
阿米莉亚把魔杖放低。“你对措辞有意见?”
“有一点。”
“可以写进你的正式陈述。”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得厉害,却依稀还能听见从前的东西。阿米莉亚记得少年时代的西里斯笑起来很容易,尤其和詹姆待在一起的时候,像整个世界都值得拿来开玩笑。现在他的笑声短得近乎生涩,出现以后很快就消失,好像身体已经忘了这种动作该怎么继续。
两人沿着霍格莫德通往学校的小路往上走。夜里没有其他行人,湿润的草叶贴在石阶边,远处城堡的塔尖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西里斯始终走在阿米莉亚侧前方,没有真正靠近,也没有试图离开。阿米莉亚没有给他戴手铐。她很清楚这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此刻强行拘束一个刚从阿兹卡班出来、对任何限制都高度敏感的人没有必要。她比谁都知道他一旦想跑会有多麻烦,也知道自己今晚选择让他以人的身份走回霍格沃茨,本身已经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让步。
走了一段,西里斯忽然说:“你第一次见到我就没觉得奇怪?”
阿米莉亚侧过脸。“奇怪什么?”
“一条没主人的狗,天天在霍格莫德附近晃。”
“我觉得很奇怪。”
“那你还喂?”
“奇怪和看起来要被饿死了是两回事。”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
阿米莉亚继续往前走,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落在他那里有多重。十二年阿兹卡班以后,他已经太习惯一切东西都有原因。看守给食物是因为犯人不能死,门打开是因为检查,脚步靠近往往意味着摄魂怪。人的善意在那种地方几乎不存在,更别说一种根本不要求回报的善意。阿米莉亚第一次把食物放在地上时,甚至没有试图摸他。她只是看出他太瘦了。
西里斯忽然问:“你知道我第一次就认出你了吗?”
阿米莉亚脚步慢了一瞬。
“现在知道了。”
“你变化很大。”
她没有接话。
“但没大到认不出来。”他又说。
这句话终于让阿米莉亚看向他。
月光很淡,刚好落在西里斯半张脸上。他的五官仍然保留着记忆里那种非常鲜明的布莱克家族特征:鼻梁高而直,脸型原本应该漂亮得近乎锋利,只是十二年的饥饿和消耗把那种漂亮削得过分,颧骨突出,下颌瘦得清晰,黑色长发乱得厉害,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阿兹卡班没有完全毁掉他的外貌,只是把原本属于年轻人的华丽剥去,留下骨架、眼睛和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破碎感。他的眼睛尤其明显,深灰色,陷得很深,却仍然亮。那不是健康的光,而像有人把一团火封在冰下面,十二年都没能真正压灭。
阿米莉亚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先记得我的黑头发。”
“记得。”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眼睛。”
她皱眉。
西里斯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看人的方式没变。”
“什么意思?”
“像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说谎。”
阿米莉亚沉默两秒。“你以前很值得判断。”
“现在也一样。”
“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阿米莉亚心里某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被极轻地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依然好看。事实上,现在的西里斯和少年时代那个漂亮得耀眼的男孩已经相距太远。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他某些表情竟然还停在那里。别人用十二年长大、工作、结婚、失去朋友、承担责任,西里斯没有。他从二十一岁直接掉进阿兹卡班,等他爬出来,三十三岁的身体里仍然保留着很多属于二十一岁的反应。那是一种残忍的停滞。
阿米莉亚移开目光。
靠近学校边界时,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她第一时间察觉,西里斯比她更早。刚才还算松弛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拍,眼神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校界外,两只摄魂怪正在巡逻,黑色斗篷缓慢漂过山坡。
阿米莉亚没有碰他。
她只是向前一步,挡住了那条视线。“布莱克。”
西里斯没有回应。
她看见他手指微微蜷起来,像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又最终什么都没抓。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几乎失去血色。阿米莉亚没有说“它们伤不到你”,也没有让他冷静。十二年以后,身体不会因为一句理性判断突然忘掉十二年的恐惧。
她抬起魔杖。
银色猎隼再次出现,贴着山坡掠过去。摄魂怪被守护神的光逼得后退,很快消失在更远的黑暗里。寒气随之散去。
西里斯站了很久。
“你那天也是这样。”他忽然说。
阿米莉亚知道他说的是霍格莫德那次摄魂怪越界。“嗯。”
“你当时不知道是我。”
“我知道那边有两个孩子。”
西里斯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狗。”
“所以我是附带的。”
“基本上。”
西里斯低下头,笑了一声。
阿米莉亚却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其实并不介意这个答案。
甚至可能恰恰因为这个答案而有些动容。
他们到达北侧入口时,麦格和卢平已经在那里等着。
麦格第一眼看见西里斯,脸色明显变了。
那不是纯粹的震惊,更像记忆和现实同时撞上来。她认识少年时代的西里斯,也见过他在霍格沃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长发杂乱,衣服破旧,眼睛里却仍然有那种熟悉得令人头疼的倔强。麦格嘴唇抿紧,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向阿米莉亚。
“你真的把他带回来了。”
“他自愿配合。”
西里斯在旁边说:“伯恩斯坚持这么写。”
麦格看了他一眼。“至少你还会说话。”
“很遗憾。”
麦格眼圈几乎在那一瞬间红了一点,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卢平一直没有说话。
西里斯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着彼此。十二年前他们最后真正属于同一个世界时,都还年轻。现在卢平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惫和早生的白发,西里斯则像被人从一场漫长噩梦里硬拖出来。阿米莉亚站在旁边,没有插入。这不是她该替他们处理的部分。
过了很久,卢平才说:“西里斯。”
西里斯看着他。“莱姆斯。”
只有这两个名字。
麦格悄悄转过脸。
卢平走近一步,神情复杂得几乎难以辨认。“彼得真的在里面。”
“我知道。”
“我看见他变回来。”
西里斯下颌绷紧。“他活着。”
“是。”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西里斯闭了闭眼,呼吸突然变得很深。阿米莉亚看见他肩膀明显紧了一下,知道接下来很可能会发生什么。
果然,他睁眼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见他。”
“今晚不行。”阿米莉亚直接截断。
西里斯转头看她,眼里的情绪骤然变锋利。“伯恩斯。”
“我已经说过。”
“我不会杀他。”
阿米莉亚看着他。那目光让西里斯自己都停了一下。
“你不信?”
“完全不信。”
麦格低头咳了一声。
卢平则很轻地揉了揉额角。
西里斯显然被她气笑了。“你觉得我跟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因为彼得已经被控制,因为你知道硬闯霍格沃茨成功率很低,也因为你想让十二年前的事有机会被正式翻出来。至于你想不想亲手杀彼得,这是另一件事。”
“你倒是很了解我。”
“目前够用。”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一下紧起来。
西里斯向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他害死了詹姆和莉莉。”
“所以他会被审讯。”
“审讯。”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几乎带着嘲讽。“魔法部终于想起来还有这种东西?”
阿米莉亚没有回避。“十二年前没有给你,是错的。”
西里斯盯着她。
“所以这次我要给彼得。”她继续道,“不因为他值得,也不因为我对他有什么同情,而是因为如果我因为讨厌他就省略程序,那我和十二年前把你直接送进阿兹卡班的人没有本质区别。”
西里斯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又一点点发生变化。
他大概想反驳,却发现这逻辑正是目前唯一可能真正还他清白的东西。
阿米莉亚看着他:“如果你想让詹姆和莉莉的死真正被查清楚,就让彼得活着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西里斯移开目光。
“我饿了。”
阿米莉亚知道这等于他暂时接受。
“房间准备好了。”
她没有把他带去地牢,也没有带去任何类似羁押室的地方。麦格安排的是一间远离学生区域的旧客房,窗户能看见湖,壁炉已经点燃,门外有两名傲罗。西里斯进门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的食物:热汤、面包、烤鸡、土豆和一壶茶。
他停在门口。
阿米莉亚站在后面,看见他肩膀很轻地僵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吃饭。”
“看得出来。”
“那就别问。”
他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回来之前让家养小精灵送的。”
西里斯的目光又落回桌上。
阿米莉亚忽然想起那条黑狗第一次狼吞虎咽吃掉牛肉的样子。
“慢一点。”她说。
西里斯侧过脸。“你也这么跟狗说过。”
“因为那条狗吃相很差。”
“它饿了。”
“你现在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西里斯最终没有讽刺。
他坐下来。
阿米莉亚没有留在旁边看他吃,只在门**代:“今晚休息。明早正式做笔录。不会有摄魂怪靠近这里,傲罗不会进门,除非你试图离开。”
西里斯拿起面包的动作停了一瞬。“伯恩斯。”
她回头。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为什么?”
阿米莉亚知道他问的不是食物。
也不是房间。
她想了一下。“因为你已经在没有审判的地方待了十二年。”
说完,她关上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隔着厚重木门,她没有立刻离开。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传来瓷器被轻轻碰到的响动。
阿米莉亚站了几秒,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她不知道的是,房间里的西里斯也很久没有动。桌上的食物冒着热气,壁炉烧得很暖,床铺干净,窗户没有铁栏。门外确实有人守着,可没有锁链,没有摄魂怪,也没有任何人逼他交出什么。
他忽然想起霍格莫德那几次。她把食物放到地上,然后自己后退。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要求那条狗相信她。现在也是。
西里斯低下头,撕下一块面包。
十二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被关在一间房间里”和“被囚禁”之间,原来真的可以有区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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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骨头夫人把他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