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六十章 小贼

石板路沾着温室带出的湿泥,斯内普大步往城堡走,黑袍扫过路边的荨麻丛,带起细碎的草叶。城堡的巨大阴影顺着缓坡铺下来,恰好罩住他的身影,他抬眼扫过八楼的方向,校长室的尖顶在云层下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沉在雾里的眼睛。

脚步猛地顿住。

刚才翻涌的怒火像被冷水浇了一下,滋滋地灭了大半,剩下的是沉甸甸的疑惑。她为什么要喝无梦药剂?一月份明明他路过赛里斯身边从来没有闻到过无梦药剂的味道,所以二月又发生了什么让她难安?

连续服用无梦药剂超过一个月无异于自寻死路,赛里斯究竟在躲避什么?

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就又窜上来,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下一秒,斯内普骤然转身。靴底狠狠碾过碎石子,带起一阵尘土,脚步比来时更快,径直冲回四号温室的方向。

玻璃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得培植架上的草叶簌簌发抖。赛里斯还站在操作台边,背对着门口。

斯内普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讽笑,声音像淬了冰:“既然你这么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那就试试看。”

赛里斯闻声猛地回头,看见去而复返的人,眼睛倏地睁大,还带着未散的茫然:“教授?”

话音未落,斯内普已经抽出了魔杖。乌黑的杖尖直指她的方向,没有半分迟疑。赛里斯下意识抬起手掌挡在身前,仓促地喊:“等等——”

“Legilimens。”清冷的咒声落下,一道淡银色的光从杖尖窜出,穿过她张开的指尖,直直撞进她的额头。

赛里斯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翻涌上来,书页、草药、图书馆的阳光、赫敏皱着眉的脸……像被狂风卷着的书页,哗哗地往后翻。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在横冲直撞,撬开她层层设防的意识,往深处探去。

“不要……”她的声音失了神,轻飘飘的,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融进空气里。她咬着牙拼命凝聚心神,试图筑起大脑封闭术的屏障,可指尖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斯内普站在原地,魔杖稳稳指着她,黑眸里却没了平时的冷锐。他无意挖开她最深的秘密,只想找到她服用无梦药剂的缘由,意识顺着她近期的记忆快速掠过——图书馆的伏案、温室的除草、级长会议的记录……近一周的记忆翻遍了,都没有那个梦。

他的意识继续往前溯,忽然,情人节的画面撞了进来——金色的巧克力包装纸、揉皱的信封、掉在石板地上碎成三块的深棕色巧克力,还有鼻尖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味。

画面里的女孩脸色惨白,指尖攥得包装纸哗啦作响,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无措,像被撞破了最不堪的秘密。

斯内普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翻找记忆的动作骤然停住。

怎么会是这样?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言,或者小天狼星,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一块巧克力,一点迷情剂的气味。

那点藏在赛里斯冷静、克制底下的心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荒谬,离谱,又带着点让他手足无措的重量。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惯了厌恶、恐惧、鄙夷,却从没被人用这样的心思对待过。更别提这个人是他看好的学生,是赛里斯?莫勒维克。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一道坚固的屏障骤然在意识里竖起。赛里斯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他的感知硬生生推了出去。

“唔——”赛里斯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腿一软,重重跪坐在了湿润的泥土地上。她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砸进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毫无血色,抬眼看向斯内普时,黑眸里蒙着一层水汽,藏着没散尽的怯意,像只被惊扰的幼兽。

斯内普还维持着举魔杖的姿势,僵在原地。

震惊、错愕、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甚至混杂着对自己擅闯学生大脑的谴责……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快得抓不住。黑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攥着魔杖的指节泛起青白。

“阿嚏——”培植架最下层的喷嚏草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类似喷嚏的声响,叶片抖了抖,飘出细碎的花粉。这一声荒唐的脆响,猛地打碎了温室里凝滞的寂静。

斯内普骤然回神,恰好对上赛里斯的眼睛。女孩眼里已经涌满了泪水,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眼眶红得厉害,满是歉意和恐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发着抖:“不是的,教授……我不是有意的……”

眼泪终于还是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身前的泥土中。她撑着操作台边沿,费力地想站起来,想往前一步,说几句苍白的解释。

“我不会打扰您的……真的……”

可她刚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斯内普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的回避,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无措。

赛里斯的动作瞬间僵住。那半步,又缓缓收了回去。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抱歉,教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呼吸有些发颤,像喘不上气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听起来像一声极沉的叹息,“我没有想让您……有这样的困扰。”

她别开脸,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指尖冰凉。“或许,迷……这种药剂本就是不太严谨的情绪放大剂,”她声音发哑,试图给这份心思找个体面的台阶,也给对方一个退开的理由,“创作它的人,也许本来就分不清尊敬和爱……仰慕的区别,这种药剂根本就不严谨,也不能证明什么。”

斯内普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黑袍垂落,遮住了所有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只有绷紧的唇和紧皱的眉心,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赛里斯重新看向他,眼里满是哀戚,还有点近乎祈求的躲闪。她看着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心脏像被魔鬼网缠住,又涩又疼。她尽可能像往常一般扯起那温和的“克勒维克式”笑容,但徒劳无功。

“拜托,教授,”她声音轻得像风,沙哑的尾音还在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别这样看着我……”

斯内普几乎是落荒而逃。

拐过走廊转角时,险些和捧着育苗盘往回走的斯普劳特撞个正着。

“西弗勒斯?你这是——”斯普劳特的声音带着诧异从身后传来。

他却没回头,只含糊地哼了一声算作回应,脚步半点没停,径直往地窖的方向去了。

可地窖办公室的阴冷与熟悉,并没有按往常那样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重重坐进办公桌后的高背椅里,皮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抬手扫过置物架,指尖精准捏住一瓶透明的清醒药剂,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药液滑过喉咙,辛辣的凉意直冲头顶,可心口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却像缠了根的杂草,越扯越乱。

他随手扯过一摞学生论文摊开,羽毛笔蘸了墨水,想靠批改作业压下杂念。可偏偏像是有人故意和他作对——也许是情人节的余韵还在这些脑袋空空的学生心绪中流连忘返,最上面几份拉文克劳学生的论文,主题赫然是“迷情剂的情绪放大效应及核心原料分析”,字里行间细致探讨着玫瑰精油、火蛇卵粉如何放大潜藏情愫,甚至还有人在末尾煞有介事地赞叹,能调配出这种药剂的人,定是拥有“无与伦比的魔药天赋与对情感的深刻洞察”。

斯内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砰”的一声,羽毛笔被他狠狠掼回桌面,力道大得震得墨水瓶晃了晃,墨汁溅出几滴落在羊皮纸上。摊开的论文被挥开的胳膊掀得四散,哗啦啦滚落一地,白花花的纸页铺了满地,像一地无法收拾的乱麻。

他没去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节死死抵着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等再睁开眼时,黄昏的橘色天光已经顺着高窗爬了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冷寂的影子。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羊皮纸卷滚散开时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沉滞的呼吸。

斯内普起身往里间的起居室走,抬手去解长袍的盘扣。平日里利落无比的动作,此刻却像失了准头,胸口的两颗扣子捻了半天都解不开,布料缠在指尖,越急越乱。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指尖闪过一道极淡的咒光,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做工精良的外衫直接从中间裂开,碎布片落在脚边。

他烦躁地扯下坏掉的外衫扔在一旁,往浴室走,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床边的窗框。那里原本摆着一只空的玻璃小瓶——瓶里曾经装着一颗银色的种子。是开学后不久,他从一场梦里惊醒时,在床头缝隙里发现的。

他检查了许久,最终确认是赛里斯昏迷时赖在他办公室的那株奇异植物遗落的种子。

奇怪的是,放了大半年,没有土壤没有水分,那颗种子始终泛着淡淡的银辉,半点没有枯萎的迹象。后来赛里斯不再主动来地窖,除非他传唤绝少露面,仅有的几次会面也总不欢而散,他忙着考虑她藏着的一堆麻烦,渐渐就把这颗种子忘在了脑后。

可现在,玻璃瓶是空的。种子不见了。

斯内普眉峰一蹙,刚要俯身去寻,枕边一丝极淡的绿光攫住了他的视线。

他走过去,动作顿在床边。枕边的枕褶里,盘着一小株细得可怜的绿植——就像当初赛里斯昏迷时,总赖在他枕头边不肯走的维瑟一样。这小家伙也蜷成小小的一团,盘起来只有种子大小,想来伸展开也不过一根手指长,茎秆纤细得比不上绣花针,嫩绿色的叶片顶着一点银边,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个偷跑进来的小贼。

又是莫勒维克。

斯内普站在原地,盯着那点微弱的绿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从无梦药剂,到那块该死的迷情剂巧克力,再到这株莫名其妙冒出来、能自己发芽后爬上他枕头边的破植物……他的生活,简直被这个姓莫勒维克的姑娘搅得一团糟。

藤蔓尖端微微扬起,朝他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株在昏暗中泛着极淡荧光的无根草幼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伸手握住床柱,指节在木头上压得泛白。

“真是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烦躁,可伸出的手悬在那株小绿植上方,顿了片刻,还是没捏断它纤细的茎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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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锋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