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五十章 长生诅咒

赛里斯话音落下时,研钵里最后一点月光石粉刚好被扫进玻璃瓶,细白的粉末顺着玻璃壁滑下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斯内普手里的银匙骤然顿在坩埚中央。原本匀速旋转的药液被打断,淡银色的漩涡晃了晃,漾开一圈圈凌乱的涟漪,撞在坩埚壁上又折回来,像他此刻骤然失序的思绪。他本是侧对着操作台,闻言肩膀极细微地僵了一瞬,黑沉沉的目光从液面抬起来,落在女孩垂着的发顶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惯有的冷硬讥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错愕像冰水,顺着那道缝悄无声息地渗进去。

恩赐,还是诅咒。

他活了三十多年,听过无数人赞颂巫师血脉的优越,嘲讽麻瓜如朝生暮死的蜉蝣。长寿是天赋,是资本,是纯血家族引以为傲的根基,他从未听过第二种说法。更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嘴里,听见“诅咒”两个字。他下意识想嗤笑,想扯出惯有的刻薄语调,嘲讽小姑娘年纪轻轻便故作深沉,把短暂的伤感当成了不得的人生顿悟。可嘴唇动了动,舌尖像沾了附子的毒,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因为那句话像根淬了冰的细针,轻飘飘的,却精准扎进了他从未敢直视的心底。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看见蜘蛛尾巷阴湿的墙角,看见霍格沃茨走廊里掠过的红色裙摆,看见那道刺目的绿光闪过之后,倒在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人。

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在不同的面孔之间切换,习惯了夜里被同一场噩梦惊醒,习惯了每次看见那双绿眼睛,都像有把钝刀在心脏上反复地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把这叫做赎罪,把这当成自己应得的刑罚,咬着牙扛,扛到麻木,扛到以为自己能一直扛下去。

可赛里斯的话轻轻一掀,就掀开了那块盖了十几年的遮羞布。他还要再扛一百年。还要再看一百年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还要再演不知道多少年的双面间谍,还要在每一个深夜里,听着心底的声音反复诘问——你不该痛苦吗?你活该的。是你把预言送进了黑魔王手里,是你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这点煎熬算什么?你本就该背着这些,一直到烂进泥土里。

那声音像他自己的,又像更冰冷的审判,一字一句,凿在骨头上。

他忽然就懂了。懂了为什么每次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他总下意识走在最前面;懂了为什么面对伏地魔的怀疑与试探,他心底总有种近乎平静的漠然;懂了为什么无数次预想战争结局,他最先想到的,从来不是胜利后的安宁,而是自己倒在魔咒下的画面。

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赎罪,是赴死的勇气。

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在等。等一场足够合理的死亡,等一个无法抗拒的终结,等战争的洪流把他卷走,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折磨。他不敢主动停下,不敢承认自己早已扛不动这份重量,只能披着“隐忍”与“坚守”的外衣,懦弱地等着命运来给他一个了断。他连求死都不敢光明正大。

原来他真的是个懦夫。

他从不敢拷问自己——你把死当成解脱,到底是因为你想赎罪,还是因为你不敢活。

这么多年来,他把活着当成一种赎罪方式,把死亡当成一种可以期待的解脱,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偿还,这是对莉莉的死负有责任的惩罚。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这是害怕。害怕活得太长,害怕余生的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那些无法挽回的事,害怕在漫长的巫师生涯里反复咀嚼同一种痛苦,直到所有感官都麻木了,痛苦依然不会蒸发,只会浓缩成更沉的重量压在同一颗心脏上。

他忽然看清了。

长生真的是诅咒,痛苦会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无限稀释,却永远不会消失。而他之所以想死在战场上——恰恰因为他是懦夫。他不敢面对活着本身,不敢面对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每一天都要醒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事还搁在心口、确认这颗心里的人早就走了而他还站在这儿。他想要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来终结这一切,像所有懦夫一样,在痛苦的尽头选择一个更容易的出口。

他此刻站在这间魔药室里,发现自己十几年来的自我欺骗像一层被剥离的旧皮肤一样从身上滑落,露出底下那个他始终不敢承认的自己。

银匙的柄深深硌进掌心,钝痛顺着指骨蔓延开来,斯内普却浑然未觉。

他下颌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只有眼尾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人能看见那片深黑里,正刮着怎样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坩埚里的药液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淡银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却衬得他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几秒之后,他重新抬起眼。所有的震动、恍惚与自我审判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潮水退潮,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银匙重新落入药液,继续不紧不慢地顺时针搅拌,漩涡平稳如初,连一圈多余的涟漪都没有。只是他开口时,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了些,裹着化不开的冷。

“好了。”他没看赛里斯,目光落在坩埚里,语气是惯有的不耐烦,“你的工作结束了,回休息室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十秒,他被一句无心之语拖进了深渊,又亲手把自己捞了上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名为懦弱的淤泥。

而这漫长的刑期,还远没有到头。

走廊里飘着霍格莫德周末特有的躁动。几乎所有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在讨论蜂蜜公爵的新品和佐科笑话店的打折货,只有哈利·波特靠在楼梯口的石墙上,手里攥着那张没有签字的同意表,纸角已经被反复折叠的指甲掐出了毛边。

赛里斯从医疗翼出来,正往赫奇帕奇休息室走,路过走廊时听见罗恩压低了嗓子却在情绪激动下变得格外清晰的声音——他大概说了麦格教授的什么坏话,赫敏尖锐的嗓音立刻接了上去,两个人在拐角处吵得不可开交。

“赛里斯!”赫敏先看到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赫敏仰着脸,棕色的眼睛因为刚吵过架而格外发亮,语气急促而笃定,像是拉到了自己的战友,“你说——我们作为低年级学生,质疑学校规则,甚至说院长的坏话,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赛里斯把目光转向罗恩。

他正垂着头,脖子低下去的角度介于不服气和羞耻之间,耳朵尖发红,鞋底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蹭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明明说得有道理但她非要用校规压我”的愤懑。赛里斯轻轻摇了摇头:“按照校规,被抓到的学生需要七天义务劳动和扣除二十分学院分。”

“二十分!”罗恩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巧克力蛙,连眼睛都瞪圆了。他脸上那种原本还在努力维持的倔强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彻底垮掉了,显然在想自己刚才那些话够扣几分。

赛里斯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草药室的库存:“我不怎么给学生扣分,只要你们不妨碍我的正常工作。”她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罗恩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头停了好一阵,像是在安抚一只被自己尾巴绊倒的炸毛猫:“放松点。”

哈利靠在石墙上,圆框眼镜后的绿眼睛有些忧郁。他把那张同意表又折了一道,塞进校袍口袋里,声音很轻:“莫勒维克学姐,可是我真的很想去霍格莫德。”

赛里斯看着他的脸。

赛里斯不是很喜欢哈利,甚至觉得他是个大麻烦,这张脸上有太多她上一世从报纸和传闻中拼凑过的痕迹。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不能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的小孩。

她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截至目前为止,我只去过一次那里,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也许有趣的是你和朋友在一起。”

她把目光从他攥着同意表的手指上移开,落在他额头那道被刘海遮了一半的闪电形伤疤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用一种极自然的语气补了一句:“不过,如果那个时候你觉得孤单的话,不妨去找卢平教授聊聊。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卢平教授和你父母大概是见过的。”

哈利的眼镜终于亮了起来,那双绿眼睛里阴郁的薄雾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劈开了,整个人从斜靠在石墙上的懒散姿态里弹了起来。

“真的吗?卢平教授?和我父母?”

赛里斯把目光从他骤然亮起的脸上移开,低头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平淡:“大概是这样,他们多多少少应该见过,毕竟年纪看起来差不多。”

她当然知道答案,卢平不仅认识詹姆和莉莉,他还是詹姆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好从走廊路过的普通级长,不该知道太多。

赫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手指在嘴唇上按了好一阵才放下来,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可是卢平教授看起来很老了……”她大概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卢平花白的头发和哈利父母那张在魔法界流传了十几年的婚礼照片做了一次不合时宜的比对,眉头因为这种对不上号的困惑而轻轻皱了起来。

赛里斯笑着拍了拍赫敏的肩膀,力道很轻,手掌在赫敏校袍的肩缝处停了一瞬。

她已经不再能够轻易拍到赫敏的发顶了,这个角度让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赫敏身高和自己身高之间的距离——赫敏已经高过了赛里斯的鼻子。去年她还得稍微弯一下腰才能和赫敏平齐视线,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赫敏的身高正以一种青春期特有的、不管不顾的速度往上窜,而她的身体却像一株被掐断了顶芽的植物,永远停在了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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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锋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