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第五十章:瓶中时光

If I could save time in a bottle(若我能把时光封进瓶中)

The first thing that I'd like to do(第一件事我要做的)

Is to save every day till eternity passes away(是把每一天都留存到永恒尽头)

Just to spend them with you(只为与你共度)

——美国民谣歌手Jim Croce《Time in a Bottle》

??罗丝这一晚睡了个整觉,五点半刚过,婴儿床里传来她轻轻的咕哝声。赫敏睁开一只眼,等着看她会不会自己静下来接着睡,可没一会儿就辨出那叫声从无意识的咿呀,慢慢转成了在等有人应声的试探。

她在那点咕哝声还没来得及转成哭闹前起身,把罗丝从婴儿床里捞出来,带回自己暖了半宿的被窝里。小丫头还没醒透,像所有毫无防备的小孩子那样,软绵绵地贴在她身侧。母女俩就这么在半梦半醒的晨光里又躺了一个多钟头,直到窗外的天色终于亮得足够让她觉得,此刻打电话该不会打扰到对方休息。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台旧款按键手机,侧身坐在床沿,罗丝还裹在身后的被单里拱来拱去。她不假思索地播出了那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电话铃声在听筒里空空地响,一声接一声,始终无人接听。她没有早早挂断,任由铃声响完整整一轮——谁知道他此刻是不是正在哪处的口袋里摸索着找手机呢,对吧。最后还是她先按断了通话,转而发了一条短信:“希望你们一切安好。我和罗丝都很好。想你。”

她把手机塞回抽屉里,没再多看它一眼。

她先给罗丝穿好衣服,再收拾好自己。她拧开门把手,把孩子放到走廊里,一抬头才发现斯科皮早就守在门边,靠着踢脚线坐在地板上。

“抱歉,”远处拱门下的德拉科开口,“他醒了之后就一直蹲在这儿不肯走。”

赫敏蹲下身把斯科皮抱起来。他迅速用力回抱了她一下,马上又挣下地,转身追着罗丝往客厅跑。在小家伙看来,这桩“打招呼”的正事就算是办完了。

这个早晨和前一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凭空多匀出了整整一个钟头的空档:德拉科把两个小孩带到楼下的广场上放风,让他们把昨天闷在屋里攒了一天的精力全发泄干净。他们走之后,赫敏坐在厨房餐桌旁摊开卷宗,只要起身走到厨房外的小阳台上,就能往下看见楼下广场里的整片花园,看见两个小小的鲜亮身影在那排法桐之间跑来跑去。她一共走到阳台上看了两次,嘴上告诉自己要定时确认孩子们的安全,可实际上每次都没站满半分钟,扫几眼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小身影,就转身回餐桌接着翻手里的文件。

不到九点,她给合议庭的书记官去了正式信函。此前提交的证据卷宗没有需要修订的内容,证人顺序也无需任何变动。这次寄过去的文档里没有任何新增信息,纯粹是走最后一步留档程序。看着猫头鹰彻底消失在天边淡蓝色的云絮里时,她能清晰听见,在那些更重大的事件真正来临之前,一件板上钉钉的小事切实落定的轻响。

她没有把半分情绪露在脸上,可日子已经在越收越紧。她手里剩下的,只有今天和明天。

* * *

快到正午时,即使敞开阳台门,拉开窗帘通风,公寓的室内温度还是慢慢升高了。窗外的肯辛顿浸在盛夏的艳阳、交织的车流和郁郁葱葱的树叶里;屋内的暖意沉进抛光家具,漫到罗丝和斯科皮总在上面打滚的浅色地毯上。

斯科皮把木盒里的木雕小动物全倒出来,沿着壁炉台边摆成一列长队。罗丝跟在他身后,依着自己的想法每隔三个就抽走一个,郑重其事地抱到沙发上。他俩为一只木雕鹰头马身有翼兽吵过架,又靠一只木雕火龙和好,现在正处于午睡前的疯闹阶段——所有动作都比平时夸张,笑声也来得毫无来由。

德拉科坐在他常待的那把扶手椅里,手里捧着本摊开的书,看着眼前这团乱哄哄的场面,嘴角微微勾起。

赫敏刚才还趴在地毯上劝罗丝别把一只木雕猫狸塞去柜子底下,抬眼正好撞见他在看这边笑。

“你一点忙都不帮。”她控诉道。

“你完全应付得来。”

她白了他一眼。他只微微抬了抬眉毛。斯科皮听见爸爸的声音,扔下手里的“大工程”,攥着满满两手木雕火龙,蹬噔噔直冲过来。

“哎哎,小心点,”赫敏赶紧伸手接住快甩到桌腿上的一只,“别等一下飞人脑门上啦。”

罗丝听见“飞”这个字乐坏了,一下子把两条胳膊都举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起小小的圈。她没转两下就晕了,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坐在地毯上,笑得直打滚。斯科皮先是跟着她笑,接着发现两个人凑在一起笑个没完,自己也跟着张开胳膊,摇摇晃晃转起圈来。

赫敏看了他们一会儿。

“站这儿等着。”她说。

罗丝没管她继续转圈圈。斯科皮倒是停下来等了,就等了大概三秒钟吧。

赫敏顺着走廊走出去,拿回来那台在包底揣了好多年的小收音机。这是她施了魔法的麻瓜物件,边角磕出个凹痕,原本是她父亲的东西,借来之后就再也没还回去。

德拉科看着她把收音机放到矮几上,笑容僵住了:“我该不会要遭殃吧?”

“当然,你要倒大霉了。”她兴致勃勃地说。

她转动旋钮,静电声刺啦刺啦划过客厅。罗丝停下转圈,眼睛直勾勾盯着收音机。赫敏调了调天线,皱起眉,用掌根在机身上轻敲一下,一阵欢快的音乐忽然从嘶嘶声里涌了出来。

斯科皮一下子僵住。

罗丝转头看向赫敏。

“好了,”赫敏从裙袋里抽出魔杖,“我觉得,再大点声才够味。”

音量瞬间太高,不至于震得窗户发颤,只刚刚好填满整个客厅。铜管和弦乐交织,是首节奏明快的老曲子,像极了她父亲周日做早餐时会跑调哼出来的那种调子。

罗丝一本正经地拍了一下手。

“对,”赫敏笑着说,“就是这样。”

赫敏伸出两只手。罗丝立刻抓住一只。斯科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爸爸,才抓住另一只。赫敏站起身,把两个小孩都拉起来,动作算不上跳舞,更像是一场有组织的瞎闹。罗丝弯着膝盖在原地扭动,斯科皮双脚起跳,每落地一次就嚷一声。

“这根本不算跳舞。”德拉科坐在椅子里说。

“你大可以过来把标准拉高。”她回他。

斯科皮松开赫敏的手,跑到他跟前,抓着德拉科的袖子边晃边喊:“爸爸。”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德拉科从书页上方抬眼扫了他一下。“我不觉得。”

斯科皮用力蹦了一下,态度坚决。

“绝对不行。”

赫敏牵着罗丝从胳膊底下转了个圈,罗丝没转成整圈,反倒猫着腰钻过去,探出头来一脸得意。

“来嘛,”赫敏说,“他刚才喊你喊得特别乖。”

斯科皮拽得更使劲了。德拉科用食指夹着书页合上书,扫了赫敏一眼,只朝屋子中间极轻地抬了抬眉毛,算是给了儿子一点鼓励的示意。

“去吧,那你。”

斯科皮没听他的。他把脚在地毯上扎得稳稳的,又使劲拽了一下。

赫敏明知道自己本该停在这,可没等脑子反应过来,脚已经先跨过地毯朝他走过去,伸出了手。

德拉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别别扭了。”她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点动作轻得几乎算不上一个表情。斯科皮在这一边拽他,赫敏从另一边握住他空着的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扶手椅上拉了起来——赫敏心里清楚,与其说他是被拽起来的,不如说他是故意松了劲,任由他们把自己拉了起来。

他直起身的时候,那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演得夸张又刻意。

罗丝笑着扑到赫敏的裙摆上。

“瞧见没?”赫敏低头对两个孩子说,“这样好多了。”

德拉科低头看向斯科皮。“你居然背叛我。”

斯科皮笑得两眼都亮晶晶的。

赫敏往后退了半步,还牵着德拉科的手,跟着音乐的节奏晃着两人交握的手。他脸上露出一点近乎窘迫的嫌弃,那副样子反倒把她逗笑了。

“斯科皮,”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很夸张,转向小男孩,“你知不知道你爸爸舞跳得特别好?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德拉科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赫敏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赶紧掩饰,往前凑了半步,把刚才那闹着玩晃来晃去的右手,留在他掌心里,左手轻轻搭到他肩上,换成更正式的跳舞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拉近,脚边两个小家伙还在围着他们尖叫打转。

“看好了,”她对着斯科皮开口,声音几乎已经稳回了平常的调子,“就是这么跳的。”

德拉科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腰侧。

赫敏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目光稳稳落在罗丝身上——小丫头已经拽住了斯科皮的袖子,正铆着劲要把他带着转起来。那只贴在她腰侧的手始终带着分寸,力道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罗丝身上,任由胸口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安安静静沉回了心底。

两个人踩着空气里飘着的旧旋律,慢慢动了起来。

也没跳多远。只在地毯的边角转,绕开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避开散落在地上的一堆木雕小动物。德拉科不得不收短自己的步幅迁就她,接着又再收一点,避开两个已经缠上他们腿边、转得疯疯癫癫的孩子。罗丝尖声笑起来,斯科皮喊了句什么,听不清是“要”还是“不要”,紧接着就笑到喘不过气。

“小心点。”赫敏说,可她自己也在笑。

他们转身经过敞开的阳台门时,德拉科的头微微往她这边低了半寸,他的发梢擦过她的太阳穴,下一秒就跟着舞步的力道带了过去。

“这也太荒唐了。”他轻声说。

她抬眼,原本只是想接他这句话。

阳光正落在他头发上,把浅金色的发丝照得几乎泛白。他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不动声色,只有颧骨处浮着一点极淡的红。他侧过脸,那股熟悉的羊皮纸混着薄荷的淡香,越过两人之间窄窄的空隙飘了过来。

赫敏刚吸进一口气,他就已经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转身。”他声音很轻。

那语气利落得离谱,正经得近乎荒谬,她没多想就带着一点笑顺从了。他扶着她从自己胳膊下旋过去,动作干净利落,裙摆跟着扫出一道弧线,罗丝看得拍着脸颊直欢呼。赫敏转回来时力道比预想的大,手掌短暂地在他胸口扶了一下,晃了晃才稳住。

德拉科垂眸看向她那只搭在他身上的手。

赫敏立刻收了回来。

“瞧见没,”她赶紧转头对着孩子们说,“刚才那就是一个转步。”

罗丝当下就学着样子要转,脚一歪直接扑进了斯科皮怀里。斯科皮乐得不行,顺着她的力道一起摔倒,两个人四肢缠在一起,埋在木雕动物堆里笑成一团。

赫敏弯腰把他俩捞起来。“哎哟,快起来。午饭前可不许摔出伤来,小宝贝们。”

罗丝很乖地就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胳膊一伸就圈住了赫敏的脖子。斯科皮要哄两句才肯动,最后愿意被抱起来,也只是为了能靠在她臂弯里往后仰,倒着脑袋看他爸爸。

“该你了。”赫敏说,气息有点发喘。她把罗丝往腰侧托高一点,伸手把斯科皮往德拉科那边递。

斯科皮朝他爸爸伸出胳膊,这事就这么定了。德拉科接住儿子,小家伙立刻闹着不肯好好坐直,使劲往后仰着身子,非要做下腰动作。德拉科稳稳当当地一把就捞住了他。

罗丝靠在赫敏怀里有样学样,也往后仰。赫敏顺着她的力道轻轻往下放了一寸。罗丝乐得尖声大叫。

到这一步,最后那点端着的体面也彻底碎完了。

赫敏把罗丝扛在腰侧慢慢转着圈跳,小丫头跟着音乐节奏,一下下轻轻拍她的肩膀。德拉科站在对面抱着斯科皮,没那么投入,可也没完全置身事外。斯科皮在他怀里蹦个不停,他先调整了下抱稳的力道,耐着性子数了三拍,终于顺着节奏,带着孩子做了个极克制的、勉强算踩上点的晃悠。

赫敏看着,忍不住笑了。

音乐还在客厅里慢悠悠淌着。那几分钟里,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孩子、满屋子的阳光,还有这么一件傻气又短暂的小事——只要把他们哄得开心就够了。

热闹是自己散的。罗丝靠在赫敏怀里,慢慢沉得坠手,小脸一歪就贴在了她肩膀上。斯科皮也耗光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往德拉科下巴底下轻轻靠了一秒,又猛地抬起来,硬撑着不肯承认自己累了。

赫敏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让旋律退成背景音,再把罗丝轻轻放到沙发上。小丫头立刻顺着沙发背歪下去,眼神懵懵的,满脸都是闹够了之后的餍足。

“好了,”赫敏声音放得很轻,“效果显著。”

德拉科把斯科皮放到地毯上时,她也挨着罗丝坐进了沙发里,浑身发热,气息还没顺过来,一缕碎发粘在太阳穴上。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他会重新坐回原先的椅子——他的书还摊在那儿,书页朝下压着,此刻阳光已经漫到了书的封面上。

但德拉科没往那边走,他先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扫了眼玄关的方向。“我出去跑会儿步。”他语气平淡地说,刚才被斯科皮抓过的头发还翘着一撮,没捋顺。

赫敏抬头看他,问道:“现在?天这么热。”

“赶在午饭前。”

罗丝在她腿上动了动,斯科皮正把手里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小木雕的嘴按进地毯绒毛里,碾来碾去。

“行吧,”赫敏说,“我们在这没事,等下我哄他们睡午觉。”

德拉科点了一下头。他走过去从扶手椅上拿起那本书,却没翻开,下一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带着它根本没用,转手又把书轻轻放在了边桌上。赫敏看着他的手从书脊上收回去。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接着是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罗丝哼唧了一声,往她怀里钻得更紧了。赫敏抬手,顺着女儿的头发轻轻摸了摸。

地毯上,斯科皮已经侧过身仰面躺下来,把那只木雕鹰头马身有翼兽紧紧抱在胸口。他眼睛还睁着,却已经只剩一条缝。收音机在矮几上还在小声响着。赫敏往前探了探身,又把音量拧小了一格,直到音乐轻得几乎听不见。

* * *

这样熬完一整天,能冲个热水澡、躺进被窝,已经是实打实的恩赐。赫敏不是头一次察觉,等夜幕沉下来、两个孩子彻底睡熟,周遭的空气慢慢就柔和下来,只剩她和德拉科两个人,连动作都不自觉松了劲。毛巾在白日里烘得发烫,睡衣早被人找好叠在枕边,两人说话的音量下意识压得很低,怕惊到隔壁卧室的小孩儿们香甜的梦乡。一桩事接着一桩顺理成章地发生,那份松弛太自然,自然到她根本不敢停下来细想——怕一深究,这片刻的安稳就像水汽似的,从指缝间散了。

德拉科又下了厨,做的菜里带着柠檬香,整个厨房都浸在柠檬的清新气息里。两人杯里的酒总满着,谁也没特意留意到底是谁伸手添的。她把笔记里的关键点挨个讲给他听,他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这是个温馨亲近的夜晚,公寓里所有房门都敞着。他提议不在餐桌边吃,端去阳台就好。她身上还穿着那条长裙,搭了件丝质小背心;他换了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子照例卷到小臂。楼下广场上的夜生活还在继续,有人牵着狗散步,几个半大的孩子过了饭点还在外面疯跑。

她把笔记推到一边,专心用餐。

“魔法部那边还没动静。”她捻着杯脚转了转酒杯,“我情愿把这当成好事。”

“胆子不小。”

“本来就是好事。没有备忘录追着跑,没有急件猫头鹰往窗口撞,更没人直接从壁炉里钻出来,质问我二十分钟前发的文件看完没有。”她嘴角勾出一丝浅笑,“这几乎像在放假。”

德拉科目光扫过她餐盘边摊开的文件夹。“赫敏,你管这叫放假?”

“不然呢?”

“你天天都在忙,熬到后半夜都没停。”

“话是这么说,但这份工作可比以前那些顺心太多了。”她语气轻松,却说的是实打实的心里话,“罗丝出生前,我就没正经休过一次假。”

他对着她轻轻摇头。“那你觉得现在这个部门怎么样?和以前的生物管控司比起来。”

这个问题和多年前他问过的一句几乎一模一样,就在走廊那头的卧室里。她任由那股熟稔的暖意从心尖滑过去,没刻意躲开。

“好多了。”她说,“当初你硬推着我转去法律司,没让我继续待在舒适区里,是对的。现在这份工作分量重得多,光今年我牵头的三份改革提案就全通过了。”她没说换作平常日子,自己本该坐在法庭上,像审理他那样主持这类案件——今天不是平常日子,她也不在另一边的法官席上。她只接着说:“现在整个魔法部都肯听我们部门的意见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是我一点点挣来的。”

“很好。”他的语气平静,却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赞许。之后他又接连问了她好些事,问完这一轮委员会的工作之后有什么安排,再往下又是别的问题,每一个都轻轻推开一扇门,她原先根本没料到他居然知道这些门的存在。

她顺着他的话头聊了太久,直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太擅长做这种事了。”她笑着点破,“这么一步步引着我说心里话,你一直都这样。我才发现,说了这么久,你半件自己的事都没提。”

他摆了摆手,那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句回答。

“别打岔,说说你。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久到顺手把两人的酒杯都添满了酒——她一眼就看穿,这是他在拖延时间,根本不是真的在意那两杯酒倒得匀不匀。“我不知道。大概先在这儿住一阵吧。”

“不回切尔西那栋房子?”

“那房子是斯科皮的,等他够年龄了自然归他。那里现在对我来说,什么都不剩了。”

她在心里慢慢掂量着这句话。“那工作呢?你现在名义上连个正式职位都没有。”

“没有。”

“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年整理的研究成果发表出来。你搭起来的这套模型,不该只在一场庭审里发挥作用,放到整个魔法界,能帮到太多的人。”

“或许吧。”他转着手里的酒杯,却一口没碰,“但我绝不会再为别人打工了。一次就够。”

“那也简单,做独立研究者。”她念着这个头衔,忍不住笑了,“再说罗丝和斯科皮现在好得跟连体婴似的,以后无论我们住哪儿,总得有块像样的草坪才行。”

“是。”他顿了顿,抬眼从眉骨下飞快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望向公寓那头静悄悄的卧室,两个孩子早就睡熟了,“他看起来特别黏她。”

“他俩简直是自己做主把这事定下来了。”赫敏接话,话音落下时,有股沉甸甸的预感轻轻压在心头,重得她还没准备好直接去碰。她把那点预感暂时搁到一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交叠起双腿,往晚风里又靠了靠,“反正他俩以后肯定一起去霍格沃茨,还有哈利和金妮家的几个孩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要把这念头当成一只飞虫随手挥开。“那还有十年呢。”

“可我们从霍格沃茨毕业,到现在也正好十年了。”

他目光垂下去片刻,像是在心里对着某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忆核对了一遍数字。“是啊。”他说,“原来已经十年了。”

“但这多好啊。”她轻声说,“他们彼此有伴。我都已经开始暗中运作了,你知道吧,想把斯科皮拉去格兰芬多。”

他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想都别想。”

“咱们走着瞧。”

“你休想把我儿子拐成一个格兰芬多。”

“我还有好几年时间呢。”她语气从容,像胜券在握,“而且早就先你一步布局了。”

他翻了个白眼,可脸上那点紧绷的冷硬,早就在不知不觉里软化下来。德拉科没抬头,伸手越过桌面,把那盘草莓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人就这么坐着,杯里剩最后一点酒,楼下广场的人声慢慢淡下去。

睡前她还是习惯性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和今早醒过来时一模一样的日常习惯,屏幕上空空如也,什么新消息都没有。其实她早料到不会有动静,把手机放回抽屉里,躺下来,在黑暗里静静听着旁边小床里罗丝匀净的呼吸声。

* * *

蜡烛烧得短了一大截,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她埋头写了足有一个钟头,或许更久。羽毛笔尖上的墨水早干了,指节攥得笔杆发僵。她索性停了笔,脸往掌心里一埋,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还压在手腕底下。

窗外,雷声顺着连片的屋顶慢慢滚过来。

公寓里静悄悄的,只剩雨声,黄铜吊灯的暖光,还有壁炉里跃动的焰火——她根本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点上的。

几根手指轻轻拂开她颈后的头发。

这触感太熟悉了:先是他的手背,微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分寸,拢住那缕散下来的长发,轻轻拨到一边,直到夜风直接贴到她露出来的皮肤上。她闭紧眼,呼吸猛地卡在胸口,又疼又麻,两种感觉同时撞上来。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耳后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上。

只是擦过一下。顿了顿。紧接着是嘴唇贴上来最浅的一点力道,像原本还打算先问一句,最后那点自持先一步碎了。她的心脏跳得太狠,震得连喉咙口都发颤。他的手停在她后颈,嘴唇贴着她的脖颈慢慢往下挪,又一个吻,每个吻都慢得从容,稳得不容躲闪。

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就在身后。他的轮廓。他的体温。这具身体她熟到绝不会认错,却已经隔了太久太久,没靠得这么近过。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羽毛笔,笔上的羽毛都弯了。

他又顺着她后颈的线条一路吻回来,停在她耳边,呼吸扫过她的发丝。

“我想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的心猛地揪紧。没等理智跳出来拦她,没等责任、没等那个规规矩矩的日常世界反应过来算账,她已经先转过了身。他就在那儿,脸挨得极近,嘴唇微微张着,灯光落在他浅灰色的瞳仁里,浸出深暗的颜色。

她直接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瞬间,她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不受控的气音,像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松下来,碎成了一声叹息。他的手立刻插进她的头发里,不再不客套,也不再小心翼翼。指节穿过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勺,从他回吻的力道里,她清清楚楚接收到他藏了太久的答案——绷了好几年的克制,底下翻涌的渴望,还有终于触到朝思暮想的人儿时,那股近乎蛮横的急切。

羽毛笔从指缝间滑出去,“嗒”的一声落在地板上。

他扶着她的腰,把她从椅子里带起来时,她手下摊着的纸页被带得窸窣作响。她求之不得,半闭着眼睛就站了起来,嘴唇贴在他的唇没挪开。下一秒他直接把她托起来,抱到餐桌上,好像这张桌子从一开始就该是为这一刻准备的。底下摊着的羊皮纸顺着桌面边角滑下去几张。

她双腿夹紧圈住他的腰。他的手先落在她腰侧,又滑到她后背,最后又埋回她的发丝里,像拿不定主意,自己最迫切触碰她的哪一处。窗外的雨砸得窗玻璃更响,灯光摇曳,她感觉整个世界都缩小了,只剩下他抵在自己膝间的力度,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的唇沿着自己下颌线慢慢蹭过来的触感。

“德拉科。”她喘着气,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没应声,只低头重新吻上她的脖颈。她毫无章法地往他怀里靠,那种无法自控的脆弱,换作平时早把她吓住了。她的手摸到他衬衫的纽扣,指腹下的纹路熟得刻进骨子里,却急得半天解不开。他贴在她颈侧低低喘了口气,那气息里裹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低笑。

他的唇先蹭过她的唇角,再往下顺着下颌线慢慢碾。她往后仰着头,闭着眼,感觉他的存在感铺天盖地裹住了自己。他把她往怀里带得更紧,桌上的纸张像一片白浪,顺着桌沿滑下去。

太久了。

这是所有念头底下最沉的那一句。压过了**,压过了燥热,压过了重新被这样触碰的震愕。实在是隔得太久了。太久没有一双手,能不用试探、不用询问,就清清楚楚知道她所有的敏感点;太久没有人像这样吻她,仿佛如果不这么做就再也没法活下去。

他稍稍退开一点,只为好好看她一眼,而这一眼,让他的自制彻底土崩瓦解。

他重新覆上来吻住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界线。两个人之间隔着的布料越来越少,她的衬衫从一边肩膀滑下来,他的手落在她裸露的腰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力道太重,却还嫌不够。他滚烫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当她再一次呼出他的名字时,他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抱着她从餐桌上站起来,她的腿还紧紧缠在他腰上,她一点体面都顾不上,死死搂着他不肯撒手。他抱着她穿过暗下来的屋子,一路上他的嘴唇再次寻找着她的嘴唇,他的手紧紧地箍住她的大腿。沙发的边缘碰到她的膝盖,他把她轻轻放下去,紧跟着覆上来,身后壁炉的火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半琥珀色,一半落在阴影里。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东西都慢了下来。屋外的雨声、屋里的一切,连同她自己血管里跃动的血液,都一起慢了下来。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眼睛里,刚才那股急着要把人吞下去的迫切,慢慢沉成了另一种更重的东西。他俯下身重新吻她,这一回不再全是翻涌的饥渴,里头还裹着悲伤、歉意,和一份无处安放的、沉甸甸的爱。

她的手滑到他后颈。

“我需要你。”她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轻轻说。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我爱你。”

他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脆弱:“别离开我。”

这几个字说出口时,和之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像所有防线终于彻底碎开。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手掌覆住她半边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我在。”他说。

她主动把他拉回自己身上。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肩膀,她的锁骨,落在她跳得静不下来的脉搏上。她用双手箍着他,用腿缠着他,用自己身上每一块从前都在清醒克制里沉睡的、不计后果的部分,牢牢抱住他。当他在黑暗里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时,她感觉那声音渗进了她身体的每一处。

赫敏猛地醒过来,心脏狂跳。

好几秒钟她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儿。头顶的天花板不是餐厅的天花板。没有壁炉的火光,没有砸在窗户上的暴雨,没有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没有贴在她颈边的嘴唇,也没有手下被弄皱的羊皮纸。只剩肯辛顿这处公寓的卧室,暗沉沉的,静悄悄的,窗帘边缘渗进来一点淡蓝的天光。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平躺在床上,一只手攥着床单,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床脚边的小床里,罗丝睡得正香,完全没被妈妈潜意识里那场天翻地覆的梦吵醒。

赫敏用胳膊肘撑着自己坐起来。

房间的轮廓慢慢在她眼里清晰起来。椅背上搭着她昨晚叠好的裙子,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窄窄的街灯灯光,还有罗丝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

热意先冲上脸,再往下蔓延,又烫又狼狈。梦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重演: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她身下的沙发,他在她耳边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就算在梦里,她也根本没资格说出口的话。

她往后重重砸回枕头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压着嗓子低低骂了一句。

罗丝在小床里动了动。赫敏立刻僵住。

小丫头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又沉沉睡熟了。

赫敏盯着窗帘看了好半天。最理智的做法当然是翻个身接着睡,她心里清清楚楚。床脚不远躺着个熟睡的孩子,她自己的身体早就累到极致,不然脑子也不会脱了缰。她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让这个梦像所有没意义的梦那样,自己散掉。

可她的脑子根本由不得她,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雨声,他的嘴唇,他的手扣住她腰、把她抱上餐桌……

她的小腹猛地一紧。

假装要睡觉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冰凉的空气碰到她光裸的胳膊和小腿。她坐在床沿缓了会儿,用鼻子匀着呼吸,然后站起来,双手把头发拢到一起,试了三次才拧成一个发髻。她把魔杖插进去簪住这团乱发,伸手捞过床尾的长袍。

布料轻轻滑过肩膀,凉丝丝的。她把长袍紧紧裹在身上,好像这样就能把梦里那点失控的体面补回来,然后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走廊比卧室更暗,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到一半,她看见墙上映着一点淡淡的灯光,脚步猛地顿住。

当然。

他当然也醒着。

她攥在长袍边缘的手下意识紧了紧,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往前走。

德拉科坐在扶手椅里,身边的台灯拧得很暗。他一只脚踝搭在另一侧膝盖上,摊开的书斜抵在扶手边,头发比平日里稍显凌乱,像是抬手抓揉过太多次。

她刚走近,他便抬眼望了过来。

有那么要命的一秒钟,梦里的身影直接重叠在了他身上。

同一张脸,同一双手,同一张嘴唇,只是现在略显疲惫,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梦里什么都没做过。

“睡不着?”他问。

赫敏摇了摇头。“差不多吧。”

此刻她不敢站在他的注视下,于是走到沙发远离他的那一端坐下,把一只脚蜷到了身下。他椅子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差不多空了。她俯身拿起了它。

他一侧眉峰微微扬起。

她把魔杖从头发里抽出来,发髻立刻散了,几缕卷发落在颊边,她没管,举着魔杖对准玻璃杯。

“清水如泉。”

干净的清水立刻注满杯子。没等他开口,她先喝了一大口,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她身上。

“请自便。”他语气干巴巴地说。

她放下杯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回书页上,没让那点笑意真的露出来。赫敏双手捧着玻璃杯,杯壁的凉意慢慢平复着她发烫的掌心。

他翻过一页书。“做噩梦了?”

她猛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再普通不过,可她的身体这个叛徒,立刻让她想起他贴在耳边灼热的呼吸,给她递了一个答案——她宁愿一头扎进杯子里淹死,也绝不会把它说出口。

“不全是。”她说。

他又抬眼看她。

她又喝了一口水。“只是睡不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终于还是重新低下头,回到了书页上。

赫敏往沙发深处靠了靠,这次把双脚都收了上来,顺手把长袍往膝盖处裹得更严实。客厅泛着凉意,只有他身侧的台灯圈出一小片暖岛——扶手椅、矮几一角,还有他手里那本磨旧了书脊的书。公寓剩下的所有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你在看什么?”她开口问,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拽回来。

他扫了眼封面,像是他也才刚确认书名。“一本自命不凡的专著,讲《保密法》出台前纯血家族里的世袭契约惯例。”

“听起来糟透了。”

“确实糟透了。但这种糟透了的东西,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她几乎是压着嗓子,轻轻笑了一声。

他又翻过一页。

这种寻常的节奏反而更让人安心:纸张翻过的清响,两人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他坐在椅子里而她坐在沙发上的实感。她的脉搏终于慢慢回落,重新变得规矩起来。

她本该回床上去的。可她反倒往沙发里陷得更深,头靠在软垫上。德拉科在看书。赫敏看着台灯把淡淡的影子投在墙上,拼命不去想什么壁炉火、雨声,或是隔壁厨房里的那张餐桌。

他时不时翻一页。

那点声响慢慢融进夜色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动了动,在沙发上蜷得更紧,空杯子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板上。长袍从一边肩膀滑下来,可她现在实在太累,连抬手扯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睡意正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重新漫上来。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德拉科还坐在扶手椅里,书摊开着,灯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意识只够感知周遭的房间,然后就感觉到一条毯子轻柔地落在了她肩上。

沙发旁有一阵停顿。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直起身时,空气微微动了一下。接着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下一秒,扶手椅轻轻往下一沉,他重新坐了回去。房间又彻底静了下来。

赫敏在睡梦里把毯子往身上拢得更紧,重新沉进了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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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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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