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青安书肆。

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民间街道与官宦宅居交界处的一家小书铺。

这属实是个好地方,来往着京中各路人物,客流量惊人。想在这里租一间铺面,早已不是金钱能拿下的,更是各权贵之间的倾轧与争斗。

在锦衣华服,金银玉器的店铺中,这间书肆简直鸡立鹤群。

铺面没有任何装饰,灰扑扑的十分不显眼,少有人进去。

林韫一个箭步跳进铺子,笑声呼唤:“陈老板,我来啦!”

窗边搁了个躺椅,一青衫文人坐起身,露出极清俊文雅的面孔,温声道:“来得可巧,信也送来了。”

“真的?”林韫眼睛一亮。

“柜台上放着。”

快步冲到柜前,拆开精致信封,他手下异常小心,拿出信纸,细细阅览。

笑意从眉梢眼角蔓延开,林韫将信纸装回,收入怀中:“这次问的不简单,我拿去想想再回,谢谢陈老板!”

陈老板点头:“随你。”

林韫想起正事,打开带来的食盒,青青竹筒,一掌大小,瞧着颇为可爱意趣。

“今日来,是有事找陈老板商量,您且尝尝。”

陈老板仔细一看,竹筒盖上留个小孔,插着空心竹管。

“吸着喝,管子很干净。”

不太熟练地含住竹管,小小一吸,清润水流瞬间盈满口腔,梅果酸甜滋味共存,微微的涩味中和,又不齁嗓。

眼睛微微睁大,咽下后道:“梅饮,很好喝,还有点凉,是拿冰镇过?”

陈老板疑惑,这孩子手中拮据,哪来的冰。

“不是冰,昨晚装在瓷罐里,用湿麻布裹着,吹了一宿风。”

昨晚压根没风,林韫拿蒲扇生摇了一整晚,手还酸着呢。

“好巧妙的法子,”陈老板微笑,“味道很不错。”

“您觉得好喝,那您觉着,这样一杯能卖多少钱呢?”林韫笑眯眯道。

“哈哈……原打的这主意。”陈老板掩唇笑出声,“算上果子,蜂蜜,杯具的成本,能卖十文钱吧。不过喝着凉快,十二三文也可以。”

林韫一合掌:“我也觉着,就是想来与您谈个合作。”

陈老板眼珠微转:“说来听听。”

“我的饮品您也觉着好,那我就要拿去卖啦,可这拿去哪里呢,西市太远,东市只卖贵物,我思来想去,看来看去,您店门口,可最合适了!”

林韫蹲下身,轻晃着陈老板膝头,拉长语调:“您就考虑考虑,在您店门口支个桌,我下午来卖我的东西,利润分您十之三四。好老板,给学生一个机会嘛~”

鲜少被人这样柔软地求过,注视着少年晶亮眼眸,陈老板罕见地起了逗弄心思:“唉……只有十之三四么,我这铺子可值千金。”

林韫一呆,难道要给一半利润吗,这太多了!

“嗯……若是天热时都能喝上一杯梅饮,且就容你买卖吧。”

峰回路转,林韫朗声道:“好嘞!卖时第一杯给您喝!”

“二十杯,够了够了,今天试试水,后面再看嘛。”

林韫麻利地收起所有饮品,与张宣一人挎个篮子,趁着午前赶到书铺。

陈老板饶有兴趣地看两人来来回回支起小摊,吸了口梅汤。

“卖十五文?”

张宣看着林韫写在木板上的数字微惊,十五文可买半斛米了,一杯梅汤哪能这么贵。

“在这儿倒不贵,对面的浊酒一两都卖二十文呢。”陈老板道。

“一个东西的身价往往也取决于它摆在哪里,”林韫拍拍手,“我摇了一晚的扇子呢!”

陈老板笑完坐回躺椅看书,林韫坐在摊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点难为情:“我是不是……得喊一下?”

“啊……是吧。”

怪不好意思的,林韫只觉着面子隐隐发烫,叫卖的话真有点喊不出口。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哎,这啥呀?”

一道粗粝的嗓音打破僵局。

林韫瞬间来劲,冲着中年男人激情推销:“冰梅汤,又甜又凉快,这有试喝的,您尝尝!”

说着就把小杯子里的梅汤递给男人,男人一口喝下咂摸咂摸嘴:“诶,还挺好喝。”

“嗯嗯,独家秘制,冰镇过的,您看还拿竹筒装着,喝的时候能闻着竹香呢!”

竹吸管在陈老板的建议下取消了,怕人不好接受,在盖上留了饮口。

“还挺不错,十五文啊……”男人一顿,林韫心被提起来。

“……那来两杯,便宜啊!”

“哈,好嘞,您拿好了。”

上下抛着铜钱,林韫乐道:“还便宜了呢!”

张宣笑而不语。

有人开头,接下来就好卖多了,很快,桌上只剩了两杯。

日头渐渐毒辣,林韫摸了摸竹筒:“晒温了都,这怕不好买。”

京城里但凡有条件的都藏冰,夏日里最好卖的就是冰酥酪与冰果,利润巨大。

林韫弄的冰梅汤好卖的原因就是温度低且比那些冰酥酪便宜,一般人家也买得起,但失了低温,普通人那还会花十几文来买一杯温梅汤。

果然,最后两杯梅汤被一男子挑剔压价后以十文钱的价买了去。

林韫搓了搓日头下晒得微红的手臂,兴致低落。

进门清数今日的铜板,两百九十文。

给陈老板划去租地的一百一十文,张宣做竹筒的六十文,以及青梅蜂蜜的三十文成本价,再有借锅煮汤的十文,净赚80文。

几秒算出一天的忙碌成果,林韫皱着眉。

还是少,国子监束脩要绢两匹 、酒、干肉,折合成铜板是一千六百文,好似他卖上二十天的冰梅汤就能赚到。

但还有下学年的教材费,书本笔墨是自费,陈老板与他有交情,打过折之后基础教材费也要近三千铜板。国子监要分班而教,各学的书本费还不知道多少,钱完全不够。

林韫的前途一片黑暗。

“他怎么了?”陈老板疑惑道。

“不晓得啊。”张宣不解道。

猛地一拍桌子,林韫坚定道:“我明日要来卖五十杯!”

“这,午后就全被晒温了,怕不好卖。”张宣皱眉道。

“人不行不能怪路不平,”林韫收拾东西,“总得试试。”

“陈老板,走啦!”

迈出书铺,林韫沉思良久,突然问:“哪里能买到硝石?”

“硝石?这……你说的莫不是焰硝?”张宣道,“那是道士炼丹用的,你要来何用?”

“有大用。”林韫认真道。

“这不能用啊,杂质这么多。”林韫两指捏着一块粗硝,“哪能买三十文呢,老板?”

“哪的话!你看看看看,这焰硝如此白净,定能溶解金石,什么丹都炼得成!”老板不甘示弱,指着硝石嚷嚷。

“看了呀,这里全是石子粗沙,还有土,这么一点硝晶,哪炼得了丹,我是急着用才来买你的,说个实在价我提两斤走!”

老板眼珠子一转:“好罢,见你年纪小,那就五十文拿两斤,成不?”

“行嘞,喏,您数数。”

林韫提溜着两袋硝石,脚步飞快。

张宣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知你急着用钱,但是炼丹怕是不行,哪有人会买你的丹?”

“呃……”林韫想了想,还是没细说:“这个你就别管了,劳烦你多做些竹筒出来,铜板多翻你一番,今晚加个班?”

“……我会做出来,就不必加钱了。”说罢人就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林韫没空搭理他,思考着制冰法子,这硝的纯度制冰应该没问题,找俩盆试试再看。

做事是要算天时地利的,林韫好容易等到天黑,拉起与张宣床榻间的布帘,隔出自己的小空间。

倒腾出一大一小两个陶盆,确认不漏水之后,将小盆放进大盆中间,都浇入清水,深呼口气,缓缓在小盆周边放进粗硝。

“……伟大的化学,让我信你一次,保佑保佑……”

时间每一秒都被拉长,林韫目不交睫的盯着水中变化。

硝石遇水溶解,越来越小,同时杂质也化开,大盆的水逐渐变得混浊。

他轻轻蘸了下水,双眼一亮,凉了!

又放进去几块硝石,耐心等待。

一刻钟后,林韫满怀希望,伸手进去。

近乎刺骨的凉意包裹手指,他小心翼翼地下探,摸到块状物。

慢慢拿起,那是一块冰,里头冻着泥土沙石,在光线下边缘仍可见剔透冰晶。

他几乎要尖叫出声,咬着舌尖忍下去,把剩下的硝石全丢进去。

盆中冒出丝丝凉气,小盆里的清水,逐渐折射出光线,结冰了。

翌日清晨。

国子监近日已不讲课,学子们自觉温习,为夏考做准备。

张宣手脚麻利,半个晚上弄出五十个竹筒,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其实无甚难的,算对竹干尺寸,劈成一节一节的,再把细竹削扁,编成盖子底座就是。

忙着备考,一早就寻地温书去了。

林韫去外头租了锅灶,煮青梅。

将竹筒也带去外头,一并做好梅饮,又花了二十文,雇人将东西送往书铺。

陈老板看着梅汤:“不凉,卖的出去么?”

林韫就笑:“说不定呢,您来一杯,加冰吗?”

“啊?”陈老板怔愣,“加……冰?”

“给您加上。”

林韫打开随身带的一个厚包袱,那竟是一件棉衣,解开棉衣,还有厚厚的湿麻布。层层打开,露出个小陶罐。

“啪。”

白气从罐口蹿起,凉意蔓延在方寸之地。

林韫拿竹筷夹起小冰块:“要多少冰?”

“一块……就行。”

陈老板拿过加冰梅汤,却没喝,好一会,缓声道:“去年冬短,雪也没下几场,各水域结冰甚薄,故而储冰极少,如今冰早卖出了天价,权贵专用。你与我说,这是哪来的?”

林韫微微一笑,:“您可信我?”

“若不信,你不会站在这里。”

林韫蹲下身,伏在他膝头:“您保密,我就说。”

“好。”

林韫压低声音:“冰是……我自己制的。”

双瞳紧缩。

林韫斟酌道:“这是我幼时意外发现的法子,我不敢说出来,请您信我,绝非偷抢而来;也请您保密,学生惜命,如今确是没法子了。”

艰难理解林韫的话,陈老板郑重道:“放心,定不会将此事告诉心怀不轨之人,以我名誉保证。”

“谢谢。”

加了货真价实的冰块,林韫把价提到三十文,摊外排起了长队。

不过两刻钟,五十杯冰梅汤一枪而空。

林韫留下钱,抬脚欲走:“下午得温书,就先回了。”

“留步。”

陈老板转身,很快,拿出一本书,递给林韫。

“《周礼》?”翻开,却见满篇朱红批注,林韫讶异道,“这……”

“那位公子送来的,你用得上,还有,信快回。”

心间霎时一阵温软暖意,他笑得开心:“晓得了。”

傍晚,如血夕阳从门窗里透来,洒满整间书铺。

将来人雪白皮肤染上艳色,尤显妖丽。

一开口,却是玉碎冰裂似的嗓音:

“怎么专程叫我来,出事了么?”

陈老板淡声道:“不算事,但颇有意思。”

“嗯?”

“今年入夏以来,光禄寺太官署高价买冰得了多少流水,开了几条贡品冰路?”

“流水不少于万两,开岭南,淮阳,苏杭数十条冰路,沿途官员上供更不知凡几。”

南边贡品运输,果类极易腐烂,太官署用藏冰铺路,狠收银两。真正令人忌惮的,是这条利益链后铺出去的收买链。

陈老板微微颔首:“那位还是老辣,但倘若,我们也能有大量的冰呢?”

“……说明白。”

陈老板敲着林韫送来的梅汤竹筒:“那孩子太聪明了,原以为只是在工农算学上有天赋,才与你如此聊的来,如今再看,竟连冰都制的出,他会的可比想象中多。”

铺中安静良久,门前的人语气温和:“我的信还没回么?”

“没有,他这两日忙得很。”

“知道了,不等回信,我亲去与他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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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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