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能走吗?”

校园沉寂在一片静默的黑色里。电扇仍在吱呀轻转,偶尔在管灯下掠过,变成草稿纸上的一瞬剪影。

唐之然做完题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桌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被他当做了做题的白噪音。

他以为是自己批量屏蔽群消息时不小心漏掉了几个漏网之鱼。

却不想是单宁给自己发来的消息。他们两个的唯一交集就是陆鸣山。他想不到单宁会私聊自己的其他原因。

【单宁:你在学校吗?】

【单宁:你和陆鸣山在一起吗?你们不是都要集训吗?】

【单宁:语音通话未接通】

【单宁:语音通话未接通】

【单宁:视频通话未接通】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

【单宁:快去校门口!陆鸣山出事了!!我过不q】

学校门口的宁安路旁边是一片夜市,再不远处就是城市主干道,现在已经过了限速高峰期,过往汽车都开的飞快。

他不敢深思在校门口能出什么事。

唐之然感觉脑袋里有一个涨满水的气球彭地一声爆开,液体灌满了他的脑袋,又压住他的四肢。他强打精神回了消息,在椅子上缓了几秒,抓着书包跑了出去。

校园的路灯已经熄灭,他靠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弱亮光狂奔。径直跨过绿化带和草坪,任由树枝在书包和他单薄的胳膊上留下痕迹。

·

校门口,小山水果店的固定摊位附近。

五颜六色的果切混杂着散落在地上,混杂出颜色难辨的液体,蜿蜒数米后,流进一旁的下水道。摆摊车翻倒在地,陆又莲两只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来搓去。陆鸣山扶着她的肩,和一男一女两个身穿制服的人交涉。

红毛林松带着一群黄毛绿毛白毛站在摊子前拍照录像,笑声恶意尖锐。

唐之然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好在陆鸣山全须全尾地站着。

他松了一口气,肾上腺素下去的这一刻,创口的疼才丝丝拉拉地冒出来。

刚才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被擦破了皮,小臂也被树枝划出了血道子。他顾不上疼,一瘸一拐挪了过去。

陆鸣山正在和那两个工作人员说话,看见他先是话音一顿,又视线下移,看见了他被磕破泛红的膝盖。

他和两个人说了什么,往这边走了过来,抄起摊位上一把塑料凳。

椅子不脏,只是看得出年头久了有些发黄。陆鸣山盯着椅子顿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抽出两张纸巾盖住泛黄的椅面:“你先坐这儿等我,没事的。”

·

“不好意思,久等了。”

那个男工作人员比较和善:“没关系。我们也是接到举报,有人说吃了您妈妈摊位上的果切高烧腹泻。别紧张,我们就是简单核实一下情况。”

另外一个女士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麻烦您拿出卫生证。”

陆又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翻出卫生证递给两人。

那两个人低头检查完,把卫生证还给她:“没问题。”

他们又把那群彩色兄弟喊过来:“摊主有证件,现场卫生情况也没问题。你们没有提供就医等有效证据,如果有证据,欢迎再度反映。”女士还想说什么,被她的男同事拽了一下:“算了,那是林总侄子。”

她摇摇头,示意同事没事,又看向那一群流里流气的学生:“但是这种上来就砸人摊子的行为是非常不可取的。我已经联系贵校教务处了。”

彩毛天团的脸上瞬间变得和头发一样五颜六色。

唐之然从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飞速给唐之延打了个电话。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半路上了。

他只担心林松这种狗只要咬住了就不会轻易放口。

他也果然没猜错。

林松看两个工作人员要走,带着一群流里流气的彩毛围在了他们面前。

“法治社会,我兄弟吃坏了肚子打了三天吊瓶,就这么算了?”他一使眼色,旁边的黄毛立刻捂着肚子开始夸张乱叫。

“我说了,如果你够提供证据证明你们所言非虚,我们会采取惩处措施。诊所还是医院?医保还是自费?线上还是线下?或者你们把就医地点告诉我,我们自己去核实。”

“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反正今天不给我们解决满意了我们就去投诉你。0325,这是你的工号是吧。”绿毛一脸嚣张地盯着那个女生。

“你!”女士显然没想到这群未成年能这么肆无忌惮,被噎了一下。

“林松,差不多得了。”

·

僵持之际,唐之延终于到了。

半小时前,唐之然只在电话里语气急促地喊他过来,没等他问为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这是他的私心,他知道这样能让唐之延着急。

唐之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全身狼狈不堪,从上到下挂彩,坐在满地黏腻污渍中一把脏椅子上的弟弟。心里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看了一眼林松和他那群废物跟班,视线扫过倒地的摆摊车和一旁的陆鸣山母子,几乎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延哥,唐之然是你弟弟我不动,但是陆鸣山这个账我必须算。”他想起林松不久前跟他说的话。

原来是这么个蠢算法。

要么就耍阴招别让人知道,要么就做全套让人没有翻身的余地。这个废物。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勉强维持住体面,恭敬地对两个办事人员说:“麻烦你们大晚上跑一趟了。双方都是我朋友,都是误会,我们私了。你们回吧。”

那位女士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同事一脸如蒙大赦地拽走了。

林松也有话要讲,被唐之延阴恻恻地剜了一眼,下意识闭上了嘴。

是自己弟弟和陆鸣山一起结下的梁子,今天林松把气也撒了,摊子也掀了。

在他看来,这事儿可以翻篇了。

唐之延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个电话。

“我喊人来收拾摊子。今天的损失我包圆了。”他看向陆又莲,语气真诚,“您看这样可以吗,阿姨?”

陆又莲只知道唐之延是唐之然喊来的人,下意识就想道谢。

“我不同意。”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彩纷呈,唐之延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愣了一下才看向开口的弟弟。

陆鸣山显然也没意识到他会为了自己驳亲哥,下意识看向唐之然。

“我们只接受两个选择。”

唐之然冲着彩虹头比了个二:“一、所有人给陆鸣山和阿姨道歉,把现场收拾干净。二、我们报警。”

彩毛一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们混界向来有事拳头解决,谁找帽子叔叔笑话谁。但很显然,这次被欺负的是两个好学生,乖孩子。

我管你这那的,不收拾好了就等着进去吧。

彩毛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都在打鼓,害怕地看向林松。

林松皱着眉,带着询问看向唐之延。

他们没有为难弟弟,陆鸣山经历了什么本来就与他无关。更何况他本来就看不惯这个人。

“然然,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咱们回去。”

“哥。”他心怀侥幸地看向唐之延,“我为什么和他打架,哥你不知道吗。”

果然,唐之延表情不自然地凝滞了一瞬。

唐之然已经得到答案,带着自嘲看向他:“如果你要拉偏架,那就不用管我这个弟弟。”

·

话音一落,唐之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站在陆鸣山身边,和他远远相对的弟弟。

他的好弟弟。

幼年团聚之后,从来没对他生过气的弟弟,现在因为一个只认识几个月的穷小子,当着众人的面驳斥他。

“道歉。”唐之延看都没看林松,扔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林松见状知道躲不过,拽着一群彩毛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屁颠屁颠地追过去了。

·

陆又莲见事情终于平息,一脸心疼地要去捡地上的水果。待看见一旁的唐之然动作一僵,嘴上一直重复着谢谢,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唐之然从倒下的摆摊车前捡起两盒草莓,又笑着扶起陆又莲:“阿姨,我爱吃草莓。这两盒送我好不好?”

陆又莲忙不迭点头,说着爱吃以后让小山天天给你带,嘴角有了笑意,那点局促和尴尬也消失了大半。

陆鸣山扶起一张折叠桌,闻言看向唐之然手里拿着的两盒草莓。

草莓皮娇肉贵,稍有挤压刮碰果皮就会破裂,内里柔软的果肉渗出了鲜红的汁液,贴在透明的塑料盒上。

很疼吧。

·

现场很快收拾完毕,一片狼藉消失不见。没人能看出来这里半小时前发生了什么。

陆又莲一脚蹬上摆摊车,嘱咐陆鸣山:“妈自己可以的,你快带同学处理下伤口!”

陆鸣山目送着她费力蹬车上坡的背影逐渐远去,转过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唐之然有些发肿的左侧膝盖。

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触目惊心一片暗红。伤口不深,但创面很大,而且正好伤在关节回弯处。

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唐之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晃了晃膝盖证明自己还算健全。却不想自己的腿被一把握住。

他很瘦。这种念头在陆鸣山用一只手就盖住他整个膝盖时更加有了实感。

这个年纪的男生骨骼分明,像山陵一样撑起皮肉。陆鸣山仔细沿着膝关节两侧轻轻按压,疼得头顶的人嘶地一声抽回了腿。耳尖也噌的泛起一层透亮的红。

还好,没伤到骨头。

“能走吗?”陆鸣山接过他的书包抡在肩上,问他。

“哪有那么娇气。”唐之然说完要证明自己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还自带“嘶”的抽气音效。

......

陆鸣山看不过去,两步上去拽住他,拉起他的左胳膊架到自己身上。打开打车软件,选了个最近的诊所。

重心上移缓解了膝关节的压力,小腿处的痛感不那么明显,他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陆鸣山比他高出半个肩膀,吊住他胳膊的姿势架得他左胳膊发麻。

他挪动着胳膊,试图调整一个舒服的角度。这人后颈的碎发和他本人一样生硬,磨得他胳膊内侧的软肉微微刺痛。

陆鸣山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病号不要乱动。”

“哦。”唐之然声音闷闷的。

·

汽车的远光灯刺眼地照过来,陆鸣山确认过车牌,带着唐之然坐上去。

司机师傅看了眼陆鸣山定位的诊所,好心提醒:“同学,这个点诊所可能都关门了呀,你们看看,要不把目的地改到医院?”

陆鸣山沉默了会,看向唐之然:“你是病号,你来选。医院还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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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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