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那天又下起了雨。雨幕铺洒而下，被沿海而来的风一路席卷，吹进楼道。电压不稳的白炽灯一闪一闪，晃地人眼睛痛。
办公室里。
林舒少见的神情严肃，皱眉拿起手机拨几个按键，在拨出去的前一秒又全部删掉。
唐之然的“报告”伴着一声闷雷响起。
林舒头疼地看着他：“知道我喊你来干什么吗？”
“大概知道。”
唐之然乖乖认错，头低的像要垂进地里，只留两个倔强的发旋与林舒对视。唯一坚守的那撮呆毛还被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晃来晃去。
......
林舒一看他这幅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隔壁办公室的刘老师跟她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直到年逾半百的老刘轻车熟路地拿出小号，登上学生内部论坛，又从收藏夹点进一个高赞帖子——
惊！羽毛球赛前现惊险一幕，点击就看学霸与校霸皇城对决！
......
林舒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惊讶唐之然和陆鸣山居然会打架，还是惊讶快退休的老教师偷看校园论坛。
两个看着都挺听话的好学生，运动会上一个没看住就能跟别人打起来。
打的还是出了名能惹事的刺头。
她直觉不做点什么，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好收尾。
“为什么和他打架？”
“不如和你哥学学，怎么讨你妈欢心。”
林松黏腻又恶意的语气再次响起。唐之然想到这一茬，那点压不住的暴戾又从眉间涌了出来。
然而只是一瞬，他又回到了那副漫不经心的乖学生样子：“老师，是他先骂我的。”
林舒当然相信自己的学生。
但唐之然那一拳把林松的嘴打出了血，对方父母不依不饶地闹到学校要讨个说法。林舒和五班班主任老杨好说歹说才把对方暂时稳住。
否则现在，唐之然已经被林松爸妈堵在教室了。
她看着这人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有些头疼。
这孩子看着随性，可她能看出来，唐之然很有主意，也很倔。她早就知道可能撬不开他的嘴，不过没关系。
“林老师，您找我。”
听到声音，本来低头装死的唐之然蓦地抬头，打死不说的表情也开始有了松动。
林舒没再理会他，看向刚走进来的人：“既然他不愿意说，那陆鸣山你来帮他说。那天你们在一起吧？”
唐之然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一颗心被难堪地吊起来，自尊的薄膜岌岌可危。
“你来告诉老师，你们为什么吵架。对方的家长现在逼着学校给他们一个说法。”林舒越想越生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唐之然一眼，“他才高一，如果现在就背上处分，以后的竞赛报考都会被影响。”
“老师，林松说我——”
唐之然没说完的话被陆鸣山直接打断：“是为了我。”
他愕然抬头，警告地瞪向对面的人，陆鸣山却又定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是为了我，才和林松起争执。”
他无视唐之然威胁的表情，向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林松是我之前的家教学生，委托我代他妈妈在考砸的试卷上签字，被我拒绝后就和他妈妈说我故意拖慢进度、骗课时费，让我被开除。”
虽然林舒已经猜到必然事出有因，听到陆鸣山这么说还是松了口气。还好，只要事出有因，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这个孩子居然能恶劣到这种程度。林舒听得心疼，打定主意等会添油加醋地告他一状。
“从那以后他就记恨上了我。每次见面都要讽刺两句，不过是说些我家境不好，贪财爱钱这种蠢话。我早就免疫了。”陆鸣山语气淡淡地，好像这种话真的对他没有一点影响。
可唐之然永远记得那个难堪的表情。
怎么会一点都不在乎呢？
“但是唐之然是第一次听到。他看不惯林松欺负同学，才忍不住替我出头的。”陆鸣山径直看向林舒，“老师，要罚就我们两个一起罚吧。”
“你凑什么热闹？”唐之然早就听不下去，此刻终于没忍住打断他，“打人的是我不是你，他嘴是我打烂的，他父母来要说法的也是我。你起什么哄？”
他生气地背过身去，执拗地盯着林舒：“别罚他，我打的人，我自己承担。”
林舒本来满心心疼，结果这俩活爹居然在这争起了处分。
“罚什么罚，你俩是老师还是我是？家长那边我去说。”她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以至于不会把这两个让她头疼的人一巴掌拍飞：“你俩给我去走廊上一人写3千字检讨，写不完别放学了！”
全然没再提过处分这俩字。
也不知道林舒要怎么说服林松的父母。
·
雷声大雨点小，两个人被护犊子的林舒直接轰出了办公室。
唐之然找了块干净的窗台，百无聊赖地刷着论坛，企图找到英韶通用检讨模板。
模板还没找到，一抬头却看见意想不到的一幕——
林松被他妈一脸生气地拽着脖颈子往外拖，身后跟着西装革履但面色铁青的他爸。
林松看见了他就发了疯，挣脱他妈的束缚就要冲过来，又被他爸揪着领子一把拽走：“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要把宁城的高中转遍吗？”
陆鸣山正好拿着两瓶水从楼梯走上来，和这一家三口撞了个正着。
楼梯间很窄，一下躲避不及。林松父母心虚地别开脸，拽着废物儿子忙不迭走了。
·
陆鸣山到走廊的时候，唐之然正伏在窗台上，不知道看什么看得专注，连他走到身后都不知道。
刚从贩卖机里拿出来的水泛着凉意，他迟疑了一下，直接塞进了身前的人领口。
唐之然被他冰得一个激灵，“啪”一下扣上了手里的手机，抬头飞速在他脸上瞥了一眼，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丝毫没炸毛。
“那什么。”唐之然像是小学生第一次看图写话一样，磕磕绊绊开口：“你平时看论坛吗？”
“那是什么东西？”
唐之然松了一口气。
·
之前在办公室里，陆鸣山还没到的时候，他问了一嘴林舒是怎么知道他们打架的。
林舒直接把帖子和视频怼到他脸上让他自己看。
【惊！羽毛球赛前现惊险一幕，点击就看学霸与校霸对决！】
这什么逆天百家号标题。
还有，林松那个傻鸟也配叫校霸？
当时当着林舒的面没好意思仔细看，出来之后凭着印象搜到这个帖子，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神卷为谁而答：唐之然不是火箭班的吗？看着弱不禁风，这么猛啊。】
你特么说谁弱不禁风。
【好饭因我而拼：歪个楼，楼上我们id好搭哦。】
【勇闯三星堆：虽然但是，另外一个男生怎么越看越像陆鸣山......】
【做题直到天明：不可能不可能，陆鸣山怎么可能揪着衣领拎人。不过有一说一，好帅的样子。】
【粉漾甜心：回楼上，就是唐之然和陆鸣山，我是那天比赛的志愿者，信我。】
【棉花谭：或许有人get到了什么吗......】
【古风小女268：姐妹懂你意思。】
【番茄爱吃圣女果：懂你意思 1】
【超级大耳狗：我在现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来陆鸣山没上手，是看见林松要揍唐之然才动手的。太香了！！】
什么跟什么？？他怎么开始看不懂了。
【古风男神：你们说的是汉字吗，小生怎么看不懂？】
【超级大耳狗：放个传送门。[帖子网址.com]】
唐之然一脸懵逼点进去，差点被标题上十个大红囍字骇得把手机扔出去——
【囍囍囍囍囍·来818我们学校的双强物理组·囍囍囍囍囍】
他皱着眉，克制住摔手机的冲动继续看。
【楼主声明：本帖全部内容均为楼主一人因学习太无聊的YY，与当事人思想无任何关系。本人刷到如果觉得冒犯楼主立刻滑跪磕头大哭道歉，求原谅orz。】
【话不多说，结婚照镇楼】
配图拍的是校园风采公示栏里物理竞赛组人员简介的照片。红底证件照，白衬衫校服。他和陆鸣山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被帖主单独截了出来,乍一看真的很结婚照。
他点开图片，正要放大，一瓶冰水突然贴上了他的脖子。
他顺着凉气抬头——结婚照上的新郎本人正站在上首，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机。
·
“所以你刚刚在看论坛？”陆鸣山语气平淡，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他松了一口气。
“胡岳说学校论坛里有检讨模板，我就想上来碰碰运气啊哈哈哈....”
“那你找到了吗，我看看。”
唐之然拿本子扣住手机，煞有介事地拿起笔写下“检讨书”三个字：“没找到。”
“但我现在决定，检讨这种小儿科的东西要自己写。”
·
湿度太高，空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保鲜膜，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唐之然怎么呆怎么不好受，扭来扭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鸣山微伏在窗台上，肩胛骨在校服上堆出明显的弧度，像戈壁滩突兀挺立的树。一滴雨落下，在白色布料上洇出一块水渍。
鬼使神差地，他看着水渍慢慢洇开，扩散出深色的圆圈。
“嗡——”口袋里手机传来的震感让他回过神。
【哥：几点回，我接你。】
唐之延和他向来是各走各的，不知道他今天抽了哪门子风。
【哥：你是不是交了新朋友？我让咱家司机顺路送他？】
·
唐之延是在傍晚接到林松的电话。
林松转学之前，两个人是不同学校的校霸。虽然不怎么认识，但各种娱乐场所、斗殴现场频频见面总会面熟。这种狐朋狗友经过评估势力之后建立的友谊却往往又快又坚固。
林松控诉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给兄弟出头。
“有这句话就够了，不用这么大义灭亲，兄弟。”林松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心虚。
听他这么说，唐之延立刻敛了笑：“你找我弟的麻烦？”
林松想想自己被弯折的限量球拍，揉了揉自己现在还在痛的屁股，咬着牙添油加醋：“没有啊延哥。就是遇到了我曾经的家教。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清高的样子，明明那么缺钱还对学生挑来捡去，就说了他两句。”
他现在想想唐之然那个护短的疯样儿，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哪知道你弟直接就暴走了，对着我的脸就是一拳！”
他弟居然会因为别人打人？唐之延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弟弟一直都是那个放学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学习，考了第一在自己面前嘚瑟的三好学生。
他有点在意这个让弟弟性情大变的所谓“朋友”。
·
唐之然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了靠在车门上吞云吐雾的唐之延，瞬间皱起眉头。
陆鸣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长相酷似唐之然，全身潮牌，发型张扬的男生正从上到下审视着他。对上他的视线，还挑衅地吐了一口烟圈。
他淡淡移开目光，问唐之然：“那是你哥？”
没等他回答，唐之延已经自来熟地走了过来。尚未消散的烟味弥漫开来，他极为克制地皱了一下眉。
唐之延说得客气，语调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好，我是唐之延，小然哥哥。”他的目光毫不掩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谢谢你对我弟的照顾，你家在福安园是吧，我让我家司机顺道送你过去？”
陆鸣山笑了一下：“不用，谢谢。”
他不卑不亢地看向车门前的人，突然又说了句，“唐之然照顾我也很多，我们互相照顾，应该的。更谈不上什么感谢。”
唐之延面色瞬间变得没那么好看。
“我和他回去，还有题没做完呢！”唐之然看出两人不对付，拉过陆鸣山就往地铁站走，还要一步三回头地嘱咐，“你别告状啊唐之延！”
两个人贴的很近的背影没多久就消失不见。
周遭回归安静，唐之延眉头紧锁，又掏出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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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