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中窒息的感觉仿佛再度浮上喉咙。
加西亚看着这几个贵族孩子依旧穿着柔软的衣物缓缓逼近，他后退一步，猛地转身就跑！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里，可他没跑两步，听着身后被撕裂的空气中，下一刻后背一痛——天旋地转，再一睁眼，混着血腥气的血从喉咙间呛咳出来，他双手趴在地上，睁开眼睛便只有混着泥土的灰色的雪。
好一会，他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就连支起手臂的动作都因刺痛而格外艰难。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靠近，加西亚忍着痛支起上半身，可下一刻肩膀便被踩在了地上。
兜帽被抓开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来自人群中的一声惊呼——
“黑色！？”
加西亚下意识抬手挡住头发，可在染着血色的手臂挡住之前，头发先一步被抓住。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恶魔血脉，竟还穿着双冠猎鹰图纹的衣服，伪装他国贵族？这衣服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他被迫仰着头，后脑的钝痛一抽一抽的，却也只能冷声反问，“你有什么证据表明我是窃贼？！”
“哈，就凭你这个小恶魔也有资格问我？！”他一把抓下加西亚腰间的钱袋，金灿灿的金币散落了一地，又冷笑一声，“恶魔崽子哪来的金币，你偷了谁家的钱？！”
加西亚看着两侧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他抬手掐住抓住他头发的手背，指甲深深陷进去，抠出一道血痕，他听见身后吸了一口冷气，几乎立刻就松了手，加西亚下意识翻身——却被用膝盖顶住了胸膛。
他张口狠狠咬上了抵着他的手臂。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在寂静的街市中。
加西亚的眼睛里已经吃痛的泛上了泪花，却没有松口。
就在贵族咒骂着扬起第二个巴掌时，一声冷斥骤然响起。
“全都住手！”
伴随着斥骂而来的是铁蹄的声音，骑士卫队瞬间包围了整条街道。
所有的平民全部都被拦在道路两侧，就连矮人也不例外的夹在人群里被拦在两侧。
加西亚与他身上的乃至身旁的贵族全都愣在了原地看了过去。
最前方骑着马的人金发蓝眼，倨傲的抬着下巴，但绝不会有人将他与小殿下艾利安弄混。
贵族讪讪甩开了手，站起身来。
“殿下，殿下，我们这是——”
“把嘴闭上！”王储朝着他们冷声说了一句，便又弯起了唇，“这是自萨克斯列王国远道而来的客人，今日都是一场误会。”
几个贵族都愣了愣，加西亚还坐在地上时，膝盖还很疼，站在边缘的小贵族已经上前把他拉了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误会，都是误会！”
加西亚沉默的看着王储，又看了看全都变了一副表情的贵族，在他身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两个字。
王储微微抬起了下巴，看向被包围的街道，高声道：“阿尔德里奇帝国与萨克斯列王国永结于好，今日只是误会，但骑士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胡说八道的人！”
加西亚没有环顾四周一个个低垂的头，弯腰蹲下身，捡起钱袋，后背的伤痕更是一抽抽的疼，但他还是一枚一枚的捡起了金币，几个贵族连连让开脚步，生怕挡了他的路，可是金币上早就被踩上了灰尘。
始终坐在白马上的王储不耐其烦地皱了皱眉毛，“别捡了。”
加西亚微微弯了下唇角，没有停下动作，只是轻声问道：“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捡？”
“艾利安很快就到了，他会带你离开。”
加西亚没有说话，沉默着捡起最后一枚金币后，站直了身体。
他的眼里还有着朦胧的水汽，但仍在微笑着，坚定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白马前，不得不仰头看向王储，而后轻声开口：“你真奇怪。”
“你以为我想管你？”王储嗤笑一声，“下次出门看看自己穿的什么衣服，竟会给人添麻烦。”
加西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臂上抽出破损的衣袖，不由愣了愣。
所以，他被救仅仅是因为萨克斯列的图案，不，仅仅是因为代表了萨克斯列王室与顶尖贵族才能穿戴的双冠猎鹰图案。
王储甚至是不得不来救他，只因为这会引发阿尔德里奇与萨克斯列的外交风险。
他在后背与手臂的剧痛下，轻声笑了一声，“如果没有双冠猎鹰的图案，我今天岂不是要被打死在这里了，那我应该感谢这件衣服，幸好我穿了这件衣服，是不是，殿下？”
“呵。”王储冷笑一声，攥着缰绳后退了一步，“再敢麻烦我赶来处理你的事，你就等死吧。”
加西亚微微抬头，往前走了一步后突然笑出了声。
“那下次我也穿萨克斯列的衣服。”
王储握着马鞭的手一紧。
“毕竟萨克斯列王国的标志，真的当街死在阿尔德里奇王国的王都……”，加西亚又是微笑，露出唇下尖利的犬牙，“那您可就成罪人了。”
那双攥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
“您生气了，殿下？”加西亚缓缓向前一步，左右环视一圈，从列队的骑士到缩起头的贵族，再到低着头不敢言的平民身上，他又忍不住噙着笑问道，“您现在想动手了吗？”
王储已经咬着牙，强行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车马声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时，加西亚已经笑弯了眼睛，“看您生气，我就很高兴了。”
王储下一刻攥着缰绳，白马抬起蹄子后退两步，白马上的人克制地收回目光时，平静的脸上只剩下倨傲。
咕噜噜的马车越走越近，四匹白马拉着红棕色的车，车身上玫瑰金狮的图纹硕大而又醒目。
艾利安没有坐在车里，他始终探出半个身子，甚至不等马车靠近便先一步从上面跳下来，大步跑了过来，天鹅绒的斗篷扬在身后，可他只是不住地向前奔跑。
梦境上方的阿塞莱尔回过神，意味不明的盯着奔跑着的金红色影子，倏地笑出了声。
他在梦里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按照梦境与现实得时间速度来看，大概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现实估计已经到了黄昏与夜色的交界处，艾利安或许也会在处理其他麻烦中，而不会一直盯着他。
即便艾利安仍在盯着他，他也不像一直看着这个蠢梦了。
他早该醒来了。
但是阿塞莱尔依旧盯着奔跑的艾利安，久久未动。
王储攥着缰绳往侧边让了两步，冷笑一声，“艾利安，我的好弟弟，连马术都练不好，下一次等你到了，人家坟头的草都要长得比你高了。”
艾利安没有看他，跑到了一直盯着他的加西亚面前时，颤抖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加西亚缓缓偏过了头。
躲开的那小半张脸上还带着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艾利安抬起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时，王储又冷笑一声，“你们在演戏剧吗？怎么，人还没被打死呢，这就心碎的要同生共死了？”
艾利安没回头，加西亚却悄悄握住了他垂下的手。
王储又笑了一声，“有点出息吧，艾利安。”
艾利安没回头，他甚至没有回应王储的话，只是垂下了眼睛低声说：“我带了草药，”
“艾利安！”
艾利安还是没有回头。
王储握紧了拳头，“艾利安！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加西亚微微抬起眼的时候，四目相对的片刻后，艾利安这才回头，但他没有转身，仅仅只是回过了头，明媚的脸庞也毫无笑意。
“哥哥，身为继承人却欺辱自己的子民，我在阻止你。”
“我用得着你管我？”
“今天的事，不就是因为你一再纵容他们所导致的吗？”艾利安指向那几个缩着头不说话的贵族子弟，冷笑了一声，回过头时，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住加西亚的手。
“你愤怒于被迫赶来街市，恼火于尚未完成的课业，恐惧于父亲的怒火，但这一切不都是你自作自受？！”
“你怎敢这么和我讲话！”
“哥哥，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真的错了。”艾利安看着高马上的王储，天光自上而下的从他身后倾泻落下，同样的金发蓝眼却被模糊了颜色，艾利安突然笑了一声，“加西亚，我们走吧。”
艾利安主动牵住他的手往马车那边走去，经过那匹白马时，加西亚回了头。
王储依然坐在白马上，脸色阴云密布。
加西亚没再回头，跟着艾利安进入了马车。
马车里很是宽敞，甚至刚一进去便觉得格外温暖，温暖到让他下意识松了一直硬挺直的脊背。
艾利安展开橡木箱的时候，加西亚才在他的对面坐好，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艾利安也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的开始行进，艾利安朝着马车外低声吩咐“慢点走。”
加西亚看着始终低着脑袋帮他卷起袖子的艾利安，缓缓拧起了眉毛。
绿色的草药刚触碰到手臂时，冰凉的刺痛令加西亚下意识缩了缩手，艾利安的手指随之一僵，这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加西亚轻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艾利安张了张口，低声回答：“哥哥的下属通知我时惊动了父亲，父亲很生气，但也没让我带医师，我，我的魔法学的不好，只会……”
加西亚沉默了片刻，看着始终垂着的金色脑袋，无奈的弯了弯唇，“可以轻一点吗？”
艾利安手指一僵，连忙低头轻轻吹了吹，他还是没能看见那双蓝眼睛。
加西亚笑了笑，抬起手挣开。
那双蓝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了他。
“你在因此自责吗？”
艾利安使劲摇头，“不是，不要安慰我，无论怎么说，我都是阿尔德里奇——”
“你是你，王储是王储。”
“他是我的哥哥，”艾利安轻轻的在她的手臂上缠绕好雪白的丝绸布料的绷带“我的哥哥伤害我的朋友，我却无能为力，加西亚，这是我无法逃避的过错。”
“那你以后可以好好学习吗？”
艾利安愣住了。
碧蓝的眼睛颤动着看向了加西亚。
加西亚还在微笑，他身上还是疼，但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好好学习，这样下次就可以第一时间来救我了，还会治愈的魔法，我就不会疼了。”
艾利安愣了愣，旋即立刻郑重点头。
“我从前认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哥哥有父亲在，但我错了，哥哥说的对，每一次我都慢一步，每一次都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这才是我的过错。”
加西亚看着雪白的绷带被打上了个漂亮的结，不由弯了弯唇。
艾利安又抬手去碰他的斗篷领口，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后背撞在车壁时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还是躲开了说：“我等下回家再处理。”
“可是那还要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艾利安。”加西亚打断了他，他看着艾利安那双真诚的蓝眼睛，缓缓偏开了视线，抓住了自己的领口，“脱衣服很冷。”
艾利安愣了愣，很快扬起了笑容，“我知道！马车的温度是由萤石提供的，只要用魔法提高萤石温度，就可以更暖和了！”
加西亚没有看他，偏过头，沉默的拉起了斗篷。
艾利安沉默片刻，缓缓追到他面前，盯着那双黑眼睛笑道：“你在害羞。”
“我没有。”加西亚再一次转过身。
他不想脱衣服，没有什么原因，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不想。
等加西亚再一次转过身侧对着他的时候，艾利安看着那半张脸突然就沉默了。
等了好一会儿，艾利安依旧一言不发，加西亚微微偏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放大的明媚脸庞。
艾利安已经收敛了所有的笑容，手指轻轻的放在了他的脸侧。
加西亚从那双蓝眼睛里看到的是自己红肿的脸颊。
加西亚抿了抿唇，下一刻，艾利安已经凑上前在他脸侧吹了吹气。
碧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加西亚轻轻笑了起来，“怎么了？”
艾利安松开手，转身从一旁精致的红木小柜子中翻找出衣物来，“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去晨曦大道，怎么样？”
加西亚看着他蓦然沉默了半晌，黑色的眼睛缓缓垂下了视线。
“我有点饿。”
蓝眼睛顿时一亮，“那换身衣服，我们去吃饭吧？！”
加西亚点了点头，抬起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时，伸向衣服的动作突然一顿，艾利安的蓝眼睛依旧闪亮亮的盯着他。
他的手一缩，于是蓝眼睛就黯淡下来了。
——艾利安在等他换衣服。
他故意没说话，坐在原位轻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谁家的饭更好吃。”
蓝眼睛飘忽着没有看他，加西亚清楚的分辨出来，这是个说谎的神情。
但是艾利安说这种谎，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
心中始终遍布的阴云忽而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反而只有无奈的好笑，加西亚坦然的拿过衣服，解开了斗篷。
抬起手的时候牵扯到后背的伤痕还有些火辣辣的疼，但他只是皱皱眉毛又脱下了外袍。
解下最里层衬衣时，艾利安突然惊呼一声，加西亚有些好笑的停下了动作，果不其然，这位拐弯抹角的小王子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他开口说：“正好，我帮你上个药。”
加西亚盯着艾利安，看得艾利安已经红了脸再度缓缓移开视线时，他点了点头。
冰凉的草药触碰到后背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垂下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前的大片淤青是，不由又伸手去摸后背的伤口。
等到艾利安从草药里抬起头的时候，连忙抓住了那只已经蹭掉了一小片草药的手。
“怎么了？”
“……有点疼。”
他收回手时看着指尖不太明显的血迹愣了愣，又问道：“流血了吗？”
“嗯，稍微忍一下，一会儿就不疼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后背上微凉的呼吸。
艾利安在给伤口吹气。
阿塞莱尔盯着那张明媚的脸庞，倏然移开了视线。
抬起头望向梦境的边缘时，整片梦境迅速从边缘起，一片又一片的破碎。